第98章 活着与尊严
第九十八章 活着与尊严
他们手中没有像样的武器，有的攥着木棍，有的捡起了地上的石块，有的甚至赤手空拳，但那一张张因长期饥饿而消瘦、因苦难而麻木的脸上，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悲愤的火焰！
他们经历了家园瞬间化为焦土的惨痛，目睹了亲人倒在血泊中的绝望，承受了长途逃难、饥寒交迫、尊严被一次次践踏的炼狱。走到哪里，都被视为瘟神，被驱赶，被鄙夷，被勒索，甚至像刚才那样，连跪地哀求都换不来一丝怜悯，反而要遭受棍棒相加。
而眼前这位云公子，不一样。他不仅记得他们，在镇口再次相遇时没有嫌弃他们肮脏落魄，反而为他们出手，喝止了施暴的民壮，给了他们入镇的希望。更重要的是，他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一个不仅能吃饱饭，还能挺直腰杆，拿起武器，为自己、为死去的亲人、为不再被随意践踏的尊严而战的机会！哪怕前路可能是死亡，也好过像野狗一样毫无价值地饿死、冻死、或者被倭寇像杀鸡一样宰掉！
士为知己者死。这些最底层的、几乎失去了一切的流民，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最懂得谁给了他们最后一点像人一样的对待和希望。
“想动云公子，先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 那老者站在最前面，瘦弱的身躯挺得笔直，嘶声喊道，老泪纵横。
“对！谁敢抓恩公，我们就跟谁拼了！”
“云公子是来帮我们打倭寇的！你们不让打，是不是跟倭寇一伙的？！”
“反正老子烂命一条，今天就跟你们这些狗腿子拼了！”
流民们群情激愤，吼声虽然杂乱，却充满了破釜沉舟的悲壮。他们死死地盯着刘冲和他手下的衙役，那目光中的仇恨与决绝，让平日里只在镇中作威作福的衙役们心底发寒，竟一时不敢上前。
刘冲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半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没想到，这些平时被他视如草芥、随意驱赶的流民，竟然会为了一个外乡人如此不要命地反抗。看着那一双双喷火的眼睛，他丝毫不怀疑，如果硬来，这些走投无路的流民真敢拼命。
场面瞬间僵持，空气紧绷如弦。
刘冲的脸色由阴沉转为铁青，再由铁青涨成猪肝色。他瞪着眼前这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眼神凶狠、如同护崽狼群般的流民，又瞥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二十来个平日里吓唬百姓还行、此刻却明显露怯的衙役和民壮，心头那股邪火被硬生生憋了回去，化作一阵冰冷的虚汗。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强行下令拿人，这些已经一无所有、豁出命去的流民真敢扑上来撕咬。乱拳打死老师傅，更别说他们人数还占了优。自己这身绸缎，可经不起这些泥腿子的撕扯。
“好……好得很！”刘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手指颤抖地指着被流民护在身后的云澈，“姓云的！你煽动流民，聚众抗法，本保正今日暂且不与你计较！但你别得意！福元镇，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乡人说了算！你给我听好了——”
他提高了嗓门，色厉内荏地宣布：“你们要招兵买马，可以！但必须在镇子外面，不许踏入镇内扰民！所有兵器和粮草，镇里一个子儿、一粒粮都不会出！你们自己想办法！若是倭寇真打来了……哼，你们既然自诩为民兵，那就该第一个顶上去！若是守不住，或是趁机滋事……本保正定要上禀县衙、府衙，告你们一个聚众为匪、祸乱地方之罪！”
撂下这番既想撇清责任、又想占便宜、还不忘威胁的狠话，刘冲重重一甩袖子，对着手下喝道：“我们走！看他们能折腾出什么花样！”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脚步略显仓促。那群衙役和民壮如蒙大赦，连忙跟上，再不敢多看流民们一眼。
看着刘冲等人消失在镇子深处的巷弄里，挡在前面的流民们这才稍稍放松，但眼神中的戒备和愤怒未消。云澈走到那老者面前，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温声道：“老人家，还有诸位乡亲，多谢了。”
那老者摇摇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云公子千万别这么说。是您给了我们一条活路，一口人气。谁要对您不利，我们这些残命，第一个不答应！”
其他流民也纷纷附和，看向云澈的目光充满了信赖。
云澈点点头，不再多言客套。他环视四周，指着镇口土墙外不远处一片相对平整、靠近水源的空地：“大家辛苦一下，今晚我们就在那里安营扎寨。赵姑娘，麻烦你组织人手，把粮食运过去，立刻起灶生火，先煮几大锅稠粥，让所有人，不论是否报名民兵，先吃上一顿热乎饭！”
他又看向叶茯苓：“叶姑娘，可否请你手下几位兄弟，帮忙规划一下营地的布局，搭建些简易的窝棚？至少要能遮风挡雨。”
赵语嫣和叶茯苓立刻应下，分头行动。
流民们闻言，尤其是听到“立刻煮粥”、“吃热乎饭”，眼睛都亮了，疲惫的脸上绽出发自内心的、几乎有些卑微的欣喜。不用云澈再多吩咐，能动弹的人都自发地跟着赵语嫣去搬运粮袋，或捡拾柴火，或帮忙挖灶。
对他们而言，能有一个明确的目标，能有一顿即将到口的饱饭，这片荒地瞬间就有了“家”的雏形和温暖。
人多力量大，天色完全黑透之前，一片简陋但初具规模的营地已然成型。几口临时垒起的大灶上，架起了从镇上铁匠铺买来的几口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浓稠的粟米粥，混合着一点点咸菜和油星的香气，随着夜风飘散，让营地里每一个饥肠辘辘的人都忍不住频频吞咽口水。
赵语嫣亲自拿着大木勺分粥，确保每个人，包括老人、孩子和伤员，都能分到满满一大碗。当滚烫的、实实在在的粥饭落入破碗，被一双双颤抖的手捧住时，许多流民眼中涌出了泪水。
这不是施舍，这是劳动后的获得，这是被当作“人”一样对待的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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