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妈,别忍了。”

儿子把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

我愣住了。

“三百万。”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够你下半辈子了。”

我低头看着那张卡,手在发抖。

三十年。

我忍了三十年。

原来,儿子都看在眼里。

1.

那天是周六。

我像往常一样,早上五点半起床。

先给公公熬粥。他肠胃不好,必须喝小米粥,还得是新米熬的,熬够四十分钟,米粒开花了才行。

再给婆婆准备早餐。她不吃粥,要吃馄饨。菜市场买的速冻馄饨她嫌不新鲜,必须我自己包的。

周建国还在睡。

他周末从来不起早。

“辛苦了一周,让我歇歇。”这是他的原话。

我没说什么。

三十年了,我习惯了。

六点半,粥熬好了,馄饨也煮好了。

我端着托盘上楼,先去公婆的房间。

“妈,吃早饭了。”

婆婆坐在床上看电视,连头都没抬:“放桌上吧。”

我放下托盘,又问了一句:“爸呢?”

“上厕所。”

我点点头,正要走,婆婆突然说:“小燕啊,今天你小叔子要来。中午做点好吃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

“他们一家三口,加上咱们,七个人。你看着办。”

“好。”

我没问为什么来,也没问想吃什么。

问了也没用。

三十年了,我什么时候有过选择的权利?

下楼的时候,我看见儿子站在楼梯口。

“妈,我帮你做饭。”

“不用,你歇着。”

“我不累。”

周浩今年二十八,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自己在外面租房住。

今天是周末,他难得回来看我。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酸。

这孩子从小懂事,从来不让我操心。小时候看见我在厨房忙活,就搬个小板凳在旁边陪着我。

“妈,你累不累?”

他小时候总这么问。

我说不累。

其实累。

但我不能说。

说了有什么用?

周建国不会帮我,公婆不会体谅我。

我只能自己扛着。

“妈,你脸色不太好。”周浩跟着我进了厨房,“是不是又没睡好?”

“没事,昨晚有点失眠。”

其实不是失眠。

是疼。

我的腰,最近疼得厉害。

躺着疼,站着也疼。

有时候半夜疼醒了,我不敢出声,怕吵到周建国。

他觉浅,被吵醒了会发脾气。

“年纪大了,有点小毛病正常。”我笑了笑,“你去休息吧,中午还得做一大桌子菜呢。”

周浩没动。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妈,你上次去医院检查了吗?”

我愣了一下。

上个月,我腰疼得实在受不了,偷偷去医院拍了个片子。

医生说,可能是腰椎间盘突出,建议做进一步检查。

我没去。

检查要花钱,如果真的要手术,那就更贵了。

家里的钱都是周建国管着,我没有自己的存款。

问他要钱?

他会说:“又不是什么大病,吃点药就行了。”

我太了解他了。

“妈?”

“检查了,没什么大问题。”我低下头,继续摘菜,“医生说注意休息就行。”

周浩没说话。

我知道他不信。

但我不想让他担心。

他工作压力大,我不能给他添麻烦。

中午十一点,小叔子一家来了。

周建军比周建国小八岁,是家里的老小。

从小被公婆宠着,要什么有什么。

他老婆叫张丽,比他小五岁,长得挺漂亮,就是眼睛长在头顶上。

每次来我们家,她都像来视察的。

“大嫂,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张丽一进门就问。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蒜蓉虾……”

“行吧。”她点点头,“我们家乐乐不吃辣,你注意点。”

“我知道。”

乐乐是他们的儿子,今年十二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我正在厨房忙活,他跑进来,拿起一块刚炸好的排骨就往嘴里塞。

“乐乐,这个烫,等会儿再吃。”

他白了我一眼:“我就要现在吃。”

然后一边吃一边往外走,排骨上的油滴了一路。

我看着那串油渍,叹了口气。

等会儿还得拖地。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

公公坐在主位,婆婆在他旁边。周建国和周建军分坐两边,张丽挨着周建军。

周浩坐在我旁边。

“来来来,吃菜吃菜。”婆婆招呼着,“小燕,去把那瓶茅台拿来。”

“妈,那瓶酒是我爸六十大寿留的,不是说要等……”

“今天建军来了,高兴,喝点好酒怎么了?”

我没再说什么,起身去拿酒。

那瓶茅台是三年前买的,两千多块钱。

周建国说要留着,等公公七十大寿的时候喝。

现在说开就开了。

因为小叔子来了。

我把酒拿过来,周建国接过去,熟练地开瓶倒酒。

“来,建军,喝一杯。”

“哥,我敬你。”周建军端起酒杯,“最近公司有点困难,多亏有你帮衬。”

“一家人,说什么帮衬不帮衬的。”

我的手顿了一下。

帮衬?

帮衬什么?

我看向周建国,他没有看我。

张丽倒是笑了:“大哥大嫂最好了,我们家建军总念叨,说有大哥在,什么都不怕。”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我没问。

在这个家里,我从来不问。

问了也不会有人告诉我。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打扫卫生,拖地,洗碗。

周浩要帮忙,被我赶出去了。

“你难得回来,陪你爸说说话。”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忙活,没有走。

“妈。”

“嗯?”

“你知道我爸给小叔多少钱吗?”

我的手停了。

“小叔买房子,首付不够。”周浩的声音很轻,“我爸给了两百万。”

两百万。

我站在水池边,听着水哗哗地流。

两百万。

我结婚三十年,从来没有掌控过超过一万块的钱。

他给他弟弟,两百万。

“妈?”

“我知道了。”

我关上水龙头,继续洗碗。

手在发抖,我攥紧了洗碗布。

两百万。

他说家里没钱。

他说我的手术太贵了。

他说能保守治疗就保守治疗。

两百万,他眼都不眨就给了他弟弟。

“妈,你……”

“没事。”我扯出一个笑,“一家人,应该的。”

周浩看着我,眼眶红了。

“妈,你别这样。”

“这样是哪样?”

“你明明很难过,为什么要装作没事?”

我没说话。

因为难过有用吗?

难过能改变什么?

三十年了,我的难过,从来没有人在意过。

2.

晚上,周建军一家走了。

公婆也回房休息了。

周浩说想住一晚,明天再走。

我给他收拾了房间,铺好床,才回到自己屋里。

周建国躺在床上看手机。

“建军他们走了?”

“走了。”

“今天辛苦你了。”

我没说话。

他从来不说“辛苦你了”。

今天说了,一定是心虚。

“建国。”

“嗯?”

“你给建军多少钱?”

他的手顿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你就说给了多少。”

“……两百万。”

我坐在床边,看着天花板。

两百万。

“他是我弟弟。”周建国的声音有点硬,“他要买房子,首付不够,我能不帮吗?”

“我没说不帮。”

“那你什么意思?”

我转过头,看着他。

“我上个月去医院,医生说我可能要做手术。你说太贵了,让我保守治疗。”

他皱起眉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那个又不是什么大病,吃点药就行了。买房子能一样吗?两百万是借给他的,又不是不还。”

“借的?打借条了吗?”

他不说话了。

我知道答案。

没有借条。

周建军从小就这样,要什么就必须给,给了就是给了,从来没有还的时候。

“小燕,你别这样。”周建国放下手机,语气软了一点,“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那是我亲弟弟。他这些年混得不好,我这个当哥的,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见死不救。

我笑了。

“我呢?”

“什么?”

“我生病,你让我保守治疗。你弟弟买房,你给两百万。周建国,在你眼里,我算什么?”

“你怎么能这么说?”他的脸色变了,“我辛辛苦苦挣钱养家,我容易吗?你就知道跟我计较这些。”

“我计较?”

“你不是计较是什么?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三十年了。

每次吵架,他都是这套说辞。

我辛苦养家,你不能跟我计较。

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可是,谁跟谁是一家人?

他和他弟弟是一家人。

他和他爸妈是一家人。

我呢?

我算一家人吗?

“我累了,睡了。”

我躺下,背对着他。

他还在说什么,我没听。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渗进枕头里。

我想起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没什么钱,租的房子,只有十几平米。

周建国说:“等我挣了钱,一定给你买大房子。”

我说:“有你就够了。”

他笑了,搂着我说:“小燕,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三十年过去了。

大房子有了。

委屈也有了。

而且越来越多。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五点半起床。

腰疼得厉害,我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

下楼的时候,我看见周浩坐在客厅沙发上。

“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妈,你昨晚哭了吧?”

我愣了一下。

“我听见了。”他的声音很轻,“隔着墙都能听见。”

我没说话。

“妈,你为什么不离开他?”

“……什么?”

“离婚。”周浩看着我,“你为什么不离婚?”

我站在楼梯上,半天说不出话。

离婚。

这两个字,我从来没敢想过。

“你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周浩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妈,你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到什么时候?”

“我这样的日子?”我苦笑了一下,“你爸没打我,没骂我,没出轨。这样的日子,多少人想要还要不到呢。”

“可他也没把你当人看。”

我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妈,你看看你自己。”周浩的眼眶红了,“你每天五点半起床,伺候一大家子人。你生病了,不敢花钱治。他给他弟弟两百万,连眼都不眨。你值得这样吗?”

“我……”

“你不值得。”他握住我的手,“妈,你值得更好的。”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孩子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他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浩浩,妈没事。”

“你有事。”他说,“你只是不敢承认。”

我没说话。

因为他说得对。

3.

周浩走了。

他说公司有事,必须回去。

我把他送到门口,他抱了抱我。

“妈,你好好的。”

“我知道。”

“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他上了车,又摇下车窗。

“妈,我说的话,你好好想想。”

我点点头。

车子开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路口。

离婚。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三十年了。

我从来没想过这两个字。

年轻的时候,是没想过。那时候日子虽然苦,但我觉得有盼头。

后来有了周浩,更不敢想了。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再后来,周浩大了,我又觉得没必要了。都过了大半辈子了,凑合着过吧。

可是现在……

我转身回到屋里。

婆婆在楼上叫我:“小燕,上来一下。”

我上楼,走进她的房间。

她靠在床头,表情不太高兴。

“怎么了,妈?”

“我刚才听见了。”

“……听见什么?”

“周浩说的那些话。”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冷,“离婚?他是不是疯了?”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在他面前说了什么?”婆婆的声音尖了起来,“小燕,我告诉你,别搞事情。建国对你不错了,你还想怎样?”

“妈,我没有……”

“没有?”她冷笑一声,“你没有说,浩浩怎么会想到这种事?你是不是在家里抱怨什么了?”

“我真的没有。”

“你最好没有。”她盯着我,“我们周家,没有离婚的。你要是敢搞出什么事来,我第一个不饶你。”

我站在那里,攥紧了拳头。

三十年了。

我伺候她三十年。

她生病,我端屎端尿。她想吃什么,我变着法子做。她心情不好,我小心翼翼地哄。

她说过谢谢吗?

从来没有。

她说过一句好话吗?

从来没有。

现在,她威胁我。

“妈,您放心。”我的声音很平静,“我不会乱来的。”

“那就好。”她摆摆手,“去吧,把我那件毛衣洗了,脏了。”

“好。”

我转身出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我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洗了三十年的碗,做了三十年的饭,伺候了三十年的人。

我值得这样吗?

周浩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妈,你值得更好的。”

我深吸一口气,下楼了。

下午,周建国出去了。

他说去公司处理点事。

周末去公司,他以前从来不这样。

我没问。

问了他也不会说实话。

我一个人在家,收拾屋子,洗衣服,准备晚饭。

忙完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

我坐在沙发上,腰疼得厉害。

我从茶几上拿起手机,想看看今天的日期。

然后我看见了一条微信消息。

是周建国发的,不是发给我,是他转发给我的。

“转账成功:200万元”

这是一条转账记录的截图。

收款人:周建军。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两百万。

他就这么给了。

我又往上翻了翻他发给我的消息。

大部分是一些转发的链接,什么养生文章,健康小知识。

再往前,是一张账单截图。

那是上个月我去医院检查的费用,八百块钱。

他在消息下面写着:“以后这种小检查,能不做就不做,没什么用。”

小检查。

没什么用。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八百块的检查,他嫌没用。

两百万给弟弟买房,他眼都不眨。

周建国,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晚上,周建国回来了。

我把饭菜端上桌,他坐下就吃,一句话也没说。

“今天去公司忙什么了?”我问。

“一点小事。”

“什么小事?”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没说话。

“小燕,你最近怎么了?”他皱起眉头,“问东问西的,烦不烦?”

“我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也别问。”他低下头继续吃饭,“我在外面累了一天,回来就想清静清静。”

清静。

好。

我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我跟他过了三十年。

三十年,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他把钱看得比我重要。

他把弟弟看得比我重要。

他把他自己看得比我重要。

那我呢?

我在他眼里,算什么?

一个免费的保姆?

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吃完了。”他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去书房看会儿书。”

他走了。

我看着桌上的残羹剩饭,一个人慢慢收拾。

洗碗的时候,我的手又在发抖。

这一次,不是因为腰疼。

是因为心寒。

4.

第二天,周浩给我打了电话。

“妈,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

“去医院复查了吗?”

“……还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下周休假,陪你去医院。”

“不用,你工作那么忙……”

“我有时间。”他的语气很坚定,“妈,这件事你必须听我的。”

我没再拒绝。

其实我知道,他是担心我。

这孩子,从小就心疼我。

小时候看见我被婆婆骂,他会偷偷拉着我的手。

长大后看见我累了,他会抢着帮我做家务。

他比周建国更像我的家人。

“妈,还有一件事。”周浩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想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爸那两百万的事。”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我查过了。”他说,“那不是第一次。”

“……什么意思?”

“三年前,小叔创业,爸给了五十万。两年前,小叔的公司亏损,爸又给了八十万。加上这次的两百万,一共是三百三十万。”

三百三十万。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三百三十万。

我结婚三十年,连三万块的私房钱都没有存下。

他给他弟弟,三百三十万。

“妈?”

“我听见了。”

“你怎么想?”

怎么想?

我能怎么想?

“浩浩,这些钱,是你爸自己挣的。他想给谁就给谁,我管不着。”

“但你不是他的保姆。”周浩的声音有点激动,“你伺候他们家三十年,他们欠你的。”

“他们不觉得欠我。”

“那是他们没良心。”

我笑了一下。

“浩浩,你别生气了。妈心里有数。”

“有数?”他急了,“妈,你有什么数?你就这样忍下去?忍到什么时候?”

我没说话。

是啊,忍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三十年,我一直在忍。

忍婆婆的挑剔,忍公公的冷漠,忍丈夫的无视。

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是我错了。

忍,是没有尽头的。

你忍了一次,他们就知道你能忍。

然后他们会让你忍更多。

“妈,你听我说。”周浩的声音缓和了一点,“下周我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你以后的生活。”

“我的生活?”

“对。”他说,“妈,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不是围着他们转的生活。”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我自己的生活。

这几个字,我从来没想过。

三十年了,我的生活就是周建国的生活,就是这个家的生活。

什么叫“我自己的生活”?

我不知道。

“妈,你别想太多。”周浩说,“等我回去,我们慢慢说。”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去。

天黑了。

我该去做晚饭了。

做饭,洗碗,收拾屋子,伺候公婆。

这就是我的生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转身进了厨房。

打开冰箱的时候,我看见里面有一盒车厘子。

那是周建国昨天买的,说是给他妈吃的。

一盒车厘子,一百多块钱。

他给他妈买,一百多块钱的车厘子。

我上次想吃草莓,十几块钱一盒,他说太贵了。

我关上冰箱,开始做饭。

切菜的时候,我的手又在发抖。

不是疼。

是委屈。

三十年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我想哭。

但我忍住了。

因为哭也没有用。

周建国不会心疼我。

婆婆不会心疼我。

没有人会心疼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年轻的时候。

我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站在一片花海里。

风吹过来,花瓣飘飘洒洒。

我笑得很开心。

然后我醒了。

腰疼得厉害。

我睁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那条红裙子,我结婚的时候穿过。

后来婆婆说太艳了,让我扔掉。

我舍不得,藏在柜子最里面。

后来搬家,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我再也没有穿过红色的裙子。

5.

周六,周浩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说:“妈,走,我带你去医院。”

“今天?”

“今天。”他看着我,“我已经挂好号了。”

周建国正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这话,抬起头。

“去什么医院?”

“妈的腰一直疼,要去检查一下。”

“不是查过了吗?”周建国皱起眉头,“医生不是说没什么大问题吗?”

周浩看着他,没说话。

那眼神,我从来没见过。

很冷。

“爸,有些事,你不知道。”他说。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浩转向我,“妈,走吧。”

我点点头,跟着他出了门。

周建国在身后喊:“别乱花钱!”

周浩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周建国,一字一句地说:

“爸,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然后他拉着我,上了车。

车子开出去,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浩浩,你刚才……”

“妈,别说了。”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有些话,我早就想说了。”

我没再开口。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检查。

周浩全程陪着我。

每一项检查,他都跟着。

医生问情况,他比我还清楚。

“腰疼多久了?”

“大概半年多了。”我说。

“不对。”周浩说,“妈,你腰疼至少一年了。去年我回家的时候,就看见你走路不对劲。”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

“家属,你先出去一下,我单独跟患者说。”

周浩出去了。

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表情很严肃。

“你这个情况,不能再拖了。”

“……很严重吗?”

“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了。如果再不手术,以后可能会影响行走。”

我愣住了。

“手术……要多少钱?”

“看具体情况,八万到十万左右。”

八万到十万。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洗了三十年的碗。

现在,要用这么多钱来治病。

周建国会同意吗?

不,他不会。

他会说:“又不是什么大病,吃点药就行了。”

他会说:“太贵了,能省就省。”

他会说:“你就是太闲了,才东想西想。”

我太了解他了。

“医生,能不能……保守治疗?”

医生叹了口气。

“保守治疗只能缓解症状,治不了根本。你这个年纪,再拖下去,后果很严重。”

我没说话。

出了诊室,周浩在外面等着。

“妈,怎么说?”

“没什么大事。”我笑了笑,“医生说注意休息就行。”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妈,你又骗我。”

“我没有……”

“你有。”他说,“你以为我没看见你走路的样子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有多疼吗?”

我没说话。

“妈,我已经看过报告了。”他的声音有点哽咽,“医生说要手术。”

“浩浩……”

“为什么不说?”他看着我,“为什么什么事都自己扛?”

“我……”

“是因为钱吗?”

我沉默了。

是啊。

是因为钱。

八万块,对周建国来说不是小数目。

他给他弟弟两百万,眼都不眨。

给我做手术?

他会舍得吗?

“妈,你放心。”周浩握住我的手,“手术的钱,我来出。”

“不行!”我急了,“你刚工作几年,哪有那么多钱?”

“我有。”

“你别骗我,你租房子,每个月还要……”

“妈,我真的有。”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这几年我存了一些钱。你的手术,我来安排。”

我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

我的儿子。

我养大的儿子。

他比他爸爸更心疼我。

“妈,别哭。”周浩抱住我,“一切都会好的。”

我趴在他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6.

从医院回来,周建国问我检查结果。

“没什么大事。”我说,“医生说注意休息。”

“我就说嘛,你身体好着呢。”他点点头,继续看电视。

周浩站在一旁,没说话。

晚饭的时候,婆婆忽然说:“小燕,下周我娘家侄女要来,你准备一下。”

“好。”

“对了,准备点好菜。她从小嘴挑,别让人家吃得不高兴。”

“我知道。”

“还有,把客房收拾出来,铺上新床单。”

“好。”

婆婆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吃饭。

周浩放下筷子。

“奶奶,我妈腰不好,这些事您能不能找别人做?”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妈腰不好?我怎么不知道?”

“她腰椎间盘突出,需要手术。”

“什么?”周建国也放下筷子,“需要手术?你不是说没什么大事吗?”

我看了周浩一眼,没说话。

“爸,妈是怕你嫌贵,不敢说。”周浩的声音很平静,“手术费大概八到十万。”

餐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

“八到十万?”

“对。”

“这么贵?”

周浩看着他,眼神很冷。

“爸,你觉得贵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你给小叔买房,两百万。”周浩一字一句地说,“给妈做手术,八万块,你觉得贵?”

“你这是什么话?”周建国的脸涨红了,“那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你小叔是买房子,那是投资。你妈这个……”

“这个什么?”周浩打断他,“妈的命,不值得投资?”

“周浩!”婆婆拍了桌子,“你怎么跟你爸说话的?”

“奶奶,我说的是事实。”周浩没退让,“这些年,我爸给小叔多少钱?三百多万。给我妈呢?她连买盒草莓都要看脸色。”

“你胡说八道!”婆婆气得脸都白了,“你妈嫁到我们家,吃我们的住我们的,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吃你们的住你们的?”周浩站起来,“奶奶,这房子是我爸买的,不是你买的。我妈伺候你们三十年,你觉得她欠你的?”

“你……”

“行了!”周建国也站起来,“都别吵了!”

他看着周浩,表情很复杂。

“手术的事,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

“不用你想办法。”周浩说,“钱我已经准备好了。”

周建国愣了一下。

“你的钱?”

“对,我的钱。”周浩看着他,“爸,你不用操心了。我妈的事,以后我来管。”

他说完,转身走了。

餐桌上,只剩下一片死寂。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建国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婆婆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小燕,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她指着我,“翅膀硬了,连长辈都不放在眼里了!”

我没说话。

我只是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这顿饭,没有人吃完。

7.

那天晚上,周建国没有跟我说话。

他躺在床上,背对着我。

我也没说话。

我们像两个陌生人一样,躺在同一张床上。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

下楼的时候,我发现周浩已经在厨房了。

“妈,我来做早饭。”

“不用,我来……”

“妈,你歇着。”他把我按到椅子上,“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伺候任何人了。”

“浩浩……”

“妈,我说的是真的。”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你不是保姆。你是我妈。”

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鼻子忽然酸了。

早饭的时候,婆婆下楼了。

她看见是周浩做的饭,脸色很不好看。

“浩浩,你妈呢?怎么是你在做饭?”

“我妈腰不好,需要休息。”

“休息?”婆婆冷笑一声,“我年轻的时候,比她累多了,也没见我休息过。”

周浩没说话,把一碗粥放到她面前。

“奶奶,吃饭吧。”

婆婆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她心里不高兴。

吃完早饭,周浩跟我说:“妈,我下午要回去了。”

“这么快?”

“公司有事。”他顿了顿,“但手术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下个月,我请假回来陪你。”

“浩浩,不用这么麻烦……”

“妈,这不是麻烦。”他握住我的手,“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

“妈,以后,你只需要对自己好。”

我愣住了。

对自己好。

这四个字,我从来没听过。

结婚三十年,周建国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他只会说:“你照顾好家里。”

他只会说:“你别乱花钱。”

他只会说:“你就知道抱怨。”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要对自己好。

“妈,你哭了。”

我伸手摸了摸脸,果然湿了。

“没事,我是高兴。”

周浩笑了。

“妈,你值得高兴。”

下午,他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抱了抱我。

“妈,等我回来。”

“好。”

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路口。

忽然觉得,天空好像亮了一点。

回到屋里,婆婆正在沙发上看电视。

“小燕,把这个苹果给我削了。”

我看着她。

她连头都没抬。

以前的我,会马上过去,削好苹果,双手递到她面前。

但是今天,我站在原地,没动。

“妈,我腰疼,削不了。”

婆婆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你说什么?”

“我说,我腰疼,削不了。”

她的脸色变了。

“你……你敢跟我这么说话?”

“妈,我没有不敬。”我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实话实说。”

“你!”

她站起来,想骂我。

但我已经转身上楼了。

我听见她在下面骂骂咧咧。

我没回头。

这是三十年来,我第一次拒绝她。

8.

那天晚上,周建国回来了。

一进门,婆婆就告状。

“建国,你看看你媳妇,越来越不像话了!”

“怎么了?”

“让她削个苹果,她说腰疼!腰疼就不用伺候我了?”

周建国看了我一眼。

我正在沙发上坐着,看着电视。

“小燕,你过来。”

我没动。

“小燕!”他的声音大了起来。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怎么了?”

“你跟妈道个歉。”

“道歉?”我看着他,“我为什么要道歉?”

“你不给妈削苹果,还顶嘴,你不该道歉?”

我笑了。

“周建国,我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需要手术。削苹果,我弯不下腰。你让我道歉?”

他愣了一下。

“你别给我扯这些。你以前不是也腰疼吗?怎么以前能做,现在不能做了?”

“以前?”我看着他,“以前我不知道自己病了。以前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以前我不敢说出来。”

“那你现在敢了?”

“对,我敢了。”

他的脸色变了。

“小燕,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是不想再忍了。”

“你不想忍?”他盯着我,“你有什么好忍的?我打你了还是骂你了?”

“你没打我,也没骂我。”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但你让我知道,我在你眼里,一文不值。”

“你胡说什么?”

“胡说?”我笑了,“周建国,你给你弟弟三百三十万。你老婆生病要手术,八万块,你嫌贵。你告诉我,我胡说什么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建军是我弟弟,那是我的亲弟弟!”

“我呢?”我看着他,“我跟你过了三十年,我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婆婆在旁边插嘴:“小燕,你这是什么态度?建国是一家之主,他的钱爱给谁就给谁,你有什么资格管?”

“我没资格管。”我转向她,“但我有资格不伺候。”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伺候了。”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看着她,“妈,我伺候了您三十年。您生病,我端屎端尿。您想吃什么,我变着法子做。我累死累活,您说过一句谢谢吗?”

“我……”

“您没有。”我说,“在您眼里,我伺候您是应该的。因为我是您儿媳妇。”

“你就是应该的!”

“那您儿子呢?”我指着周建国,“他是您亲儿子,他伺候过您吗?”

婆婆愣住了。

周建国的脸色也变了。

“三十年了。”我说,“您儿子有没有给您倒过一杯水?有没有给您做过一顿饭?有没有在您生病的时候,守在您床边一整夜?”

“那……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看着她,“因为我是女的?因为我是儿媳妇?所以我活该伺候你们,活该累死累活,活该被当成免费的保姆?”

婆婆说不出话了。

周建国也说不出话。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浑身轻松。

三十年了。

这些话,我憋了三十年。

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9.

那天晚上,我们吵了很久。

婆婆哭了,说我不孝顺,说我忘恩负义,说她当初瞎了眼才让周建国娶我。

周建国骂我,说我翅膀硬了,说我变了,说我不知好歹。

我没哭,也没骂回去。

我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

“吵完了吗?”

他们愣了一下。

“吵完了我说几句。”我站起来,“周建国,你说我变了。我确实变了。我以前不敢说话,现在敢了。”

“你……”

“我没说完。”我看着他,“你问我有什么好忍的。我告诉你,我忍的东西,你一辈子都不会懂。”

“我嫁到这个家三十年。三十年,我每天五点半起床,伺候你爸妈,伺候你,伺候这个家。我没有自己的存款,没有自己的社交,没有自己的生活。我的一切,都是围着你们转的。”

“你以为我愿意吗?”

“我不愿意。但我忍了。因为我觉得,只要我付出,你们总会看见的。”

“可是我错了。”

“我付出三十年,你们看见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在你眼里,我的付出是应该的。在你妈眼里,我不伺候就是不孝。”

“周建国,你给你弟弟三百三十万,眼都不眨。给我做手术,八万块,你嫌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在你心里,我不值钱。”

“意味着三十年的付出,全是白费。”

“意味着我这个人,在你眼里,还不如你弟弟。”

周建国的脸色很难看。

“小燕,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我看着他,“你不是问我想怎样吗?我告诉你,我想离婚。”

一瞬间,空气凝固了。

婆婆愣住了。

周建国愣住了。

“离……离婚?”

“对。”我说,“我要离婚。”

“你疯了?”周建国站起来,“你疯了吧?为了几句话就离婚?”

“不是为了几句话。”我说,“是为了三十年。”

“三十年的委屈,三十年的付出,三十年的忽视。周建国,我受够了。”

“你别冲动!”他急了,“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好好说,离婚是什么话?”

“好好说?”我笑了,“你什么时候跟我好好说过?我的意见你听过吗?我的感受你在乎过吗?”

“我……”

“你没有。”我说,“从来没有。”

“所以,我不想再跟你好好说了。”

“小燕!”婆婆尖叫起来,“你敢离婚,我……我跟你拼命!”

“妈,您别激动。”我看着她,“对您的身体不好。”

“你……你这个白眼狼!”

“我是不是白眼狼,您心里清楚。”我说,“我伺候了您三十年,您一句谢谢都没说过。现在我想走了,您就骂我白眼狼。”

“早知道您这么想,我当初就不该嫁进来。”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差点栽倒。

周建国赶紧扶住她。

“小燕,你看看你!把我妈气成这样!”

“是她自己气的。”我说,“跟我没关系。”

“你……”

“周建国,离婚协议书,我会让律师准备。”我转身上楼,“你想清楚再跟我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离婚。

我说出来了。

三十年了,我终于说出来了。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我知道,我不后悔。

10.

第二天,周浩打电话来。

“妈,我听说了。”

“你爸告诉你的?”

“对。”他顿了顿,“妈,你是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我支持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流下来了。

“浩浩……”

“妈,别哭。”他的声音很温柔,“你做得对。”

“我只是……我怕拖累你。”

“你不会拖累我。”他说,“妈,你是我妈,不是我的负担。”

“可是离婚……别人会说闲话……”

“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他说,“妈,你过自己的日子,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我擦了擦眼泪。

“浩浩,谢谢你。”

“妈,不用谢。”他说,“对了,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什么?”

“你等着,我下周回去给你。”

“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一点。

不管怎样,至少我还有儿子。

接下来的几天,周建国没跟我说话。

婆婆见了我就骂,说我是扫把星,是白眼狼,是不要脸。

我没理她。

爱骂就骂吧。

反正我要走了。

周六,周浩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妈,给你。”

“什么?”

“银行卡。”他把卡塞进我手里,“里面有三百万。”

我愣住了。

“三百万?”

“对。”他看着我,“妈,这些年我一直在存钱。我知道你在这个家里过得不好,我想让你有底气。”

“浩浩,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工作这些年,省吃俭用,再加上一些投资。”他笑了笑,“妈,你别管钱哪来的,你只要知道,这是我给你的。”

“我不能要。”我把卡往回推,“这是你的钱,你留着娶媳妇……”

“妈,我不缺钱。”他把卡推回来,“这钱,是给你的。”

“妈,你听我说。”他握住我的手,“这三十年,你受的委屈,我都看在眼里。”

“你为了我,放弃了自己的生活。你为了这个家,累死累活。你生病了,不敢花钱治。”

“妈,你不值得这样。”

“这三百万,是我能给你的全部。我想让你知道,你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你想做手术就做手术,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妈,别忍了。”

他的眼眶红了。

“这三百万,够你下半辈子了。”

我看着手里的银行卡,看着眼前的儿子。

忽然觉得,这三十年,值了。

不是因为周建国,不是因为这个家。

是因为我养大了一个好儿子。

“浩浩……”

“妈,别哭。”他抱住我,“以后,我陪你。”

我趴在他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三十年了。

我终于可以不忍了。

11.

离婚的事,比我想象的顺利。

周建国一开始不同意,说什么也不签字。

他说:“离了婚,你能有什么好日子?”

他说:“你年纪这么大了,出去谁要你?”

他说:“你就是被浩浩惯坏了,冷静冷静就好了。”

我没理他。

我只是让律师把财产分割的方案拿给他看。

房子是婚后买的,我可以要一半。

存款是婚后存的,我也可以要一半。

周建国看完脸都绿了。

“你要分我的钱?”

“法律规定,婚后财产共同所有。”律师说,“这是我当事人应得的。”

“应得的?”他气得发抖,“这些钱都是我挣的!”

“是你挣的。”律师说,“但你妻子在家照顾家庭三十年,也是付出。法律承认这种付出。”

周建国说不出话了。

最后,他签了字。

房子归他,但他要给我一百五十万的补偿。

存款对半分,我拿到了八十万。

加上周浩给我的三百万,我一共有五百多万。

足够我下半辈子了。

签完字那天,我搬出了那个住了三十年的家。

周浩来接我。

他帮我把行李搬上车,然后问我:“妈,你想去哪儿?”

我想了想。

“我想去看看海。”

“好,我带你去。”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

婆婆站在窗口,看着我。

她的脸色很难看。

我没有任何留恋。

那个房子,从来不是我的家。

那只是一个牢笼,困了我三十年。

现在,我自由了。

一个月后,我做了手术。

周浩请了假,全程陪着我。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阿姨,以后注意休息,别太累了。”

“我知道。”我笑了笑,“以后,我只照顾自己。”

出院那天,周浩带我去看了一套房子。

在郊区,不大,但很安静。

有个小院子,能种种花草。

“妈,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

“那我帮你买下来?”

“不用。”我说,“我自己买。”

我用自己的钱,买下了那套房子。

搬进去的那天,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蓝天白云。

忽然觉得,天从来没有这么蓝过。

12.

一年后。

我的腰已经完全好了,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

不是为了伺候谁,是为了去公园晨练。

我报了一个舞蹈班,跟着一群阿姨跳广场舞。

她们说我跳得好,问我以前是不是学过。

我说没有,我只是现在想学了。

我还养了一只猫,是从小区里捡的流浪猫。

它很乖,每天晚上趴在我脚边睡觉。

周浩每周都会来看我。

有时候带女朋友一起来。

是个很好的姑娘,对我很尊敬。

“阿姨,您这院子真漂亮。”

“喜欢就常来玩。”

周建国也来过一次。

是周浩的婚礼前,他来送请帖。

他站在我的院子里,看着那些花花草草,表情很复杂。

“小燕,你过得不错啊。”

“还行。”

“我……”他欲言又止,“我有时候会想,当初是不是我错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该把钱都给建军。”他低下头,“我不该不管你的病。”

“还有什么?”

“还有……”他叹了口气,“我不该把你当成理所当然。”

我笑了。

“周建国,你现在说这些,晚了。”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陌生。

三十年的丈夫,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对不起我收到了。”我说,“但有些事,不是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我知道。”

“你走吧。”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燕,你比以前好看了。”

我没说话。

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留恋。

只是觉得,过去的三十年,像一场梦。

梦醒了,我该过自己的生活了。

周浩的婚礼很热闹。

我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很漂亮。

是周浩送给我的。

他说:“妈,你以前不是喜欢红色吗?结婚那天你穿的红裙子,特别好看。”

我愣了一下。

那条红裙子,我以为他不记得了。

“妈,以后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他笑着说,“没人能管你。”

婚礼上,很多人问我:“这是你儿子?真孝顺啊。”

我笑着说:“是啊,我儿子最孝顺了。”

敬酒的时候,周浩端着酒杯来到我面前。

“妈,谢谢你把我养大。”

“傻孩子,说什么谢。”

“妈,以后,你只需要开心就好。”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你受了三十年的苦,以后只过好日子。”

我笑了,眼泪却流下来了。

“好,妈听你的。”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回到家,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

三十年。

我终于走出来了。

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是因为我有一个好儿子。

他让我知道,我值得被爱。

他让我知道,我值得过好日子。

他让我知道,我不用再忍了。

我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花草的香气。

这是自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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