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巷口之后,自有路
永昌三十年春,九洲大地已悄然进入一个连“记忆”都无需刻意保存的时代。
《九洲记忆录》不再由专人编纂,因每村每镇皆有“故事墙”——青石或木板上,百姓自刻自写:谁家改良了织机,谁人救了落水孩童,何处新修了水渠……字迹歪斜,却鲜活如生。九方共学馆亦不再设“馆长”,只由各地轮值代表主持日常,议题多是“如何让西坡的梨树多结果”“东湾渔汛期能否提前预警”之类琐事。
英雄之名早已湮没于市井烟火。偶有说书人讲起“总督与陛下”的旧事,孩童们听得入神,却常问:“那后来呢?他们成仙了吗?”
老者笑答:“没成仙。一个种梨,一个煮羹,最后埋在巷口,连碑都没立。”
“那他们图什么?”孩子不解。
“图你今天能坐在学堂里,问‘为什么’。”老者摸摸他的头,“这就够了。”
三月初三,上巳节。
南州千梨林照例开放“无名日”——不祭祖,不拜神,只许百姓入林挂“愿牌”。牌非金玉,乃梨木所制,上书一事一愿,如“愿阿弟病愈”“愿新渠通水”“愿女儿考上共学馆”。
这日清晨,一位少年独自入林,衣衫朴素,背负行囊。他在林中徘徊良久,最终停在一株最老的梨树前——树干虬曲,树皮斑驳,相传为“巷口第一树”。
他取出一块新削的梨木牌,以炭笔郑重写下:
“林砚之,愿重走先辈路,看九洲今何如。”
写罢,将牌系于低枝,转身离去。
无人知他是谁。
唯林中老守林人眯眼望其背影,喃喃道:“眉眼像极了那位林先生……莫非是后人?”
风过,万树轻摇,梨花如雪,似在回应。
四月,少年徒步北上。
他不走官道,专挑乡间小径,宿农家、食粗粮、帮工换宿。所到之处,皆见平凡而蓬勃的生机——
火洲沙漠边缘,村民用赤焰梨木建“集露塔”,夜凝晨收,解旱情;
东溟渔村,少女以贝壳与海藻制“潮汐鼓”,鼓声可预风暴;
北境雪原,戍边新兵与牧民合办“冬技坊”,教孩童制防寒帐篷、辨星象……
一日,他宿于西戎一户牧民家。夜谈间,老牧人忽问:“小郎君可是寻人?”
少年一怔:“为何如此问?”
“你总在看议事草庐的告示板,又问书院旧事。”老牧人笑,“百年前,也有个年轻人这般走遍九洲,记录凡人善举。”
少年心头微震:“您知道《九洲记忆录》?”
“岂止知道!”老牧人起身,从箱底取出一卷手抄本,“这是我祖父抄的,传了五代。每代添几页,如今厚得拿不动喽!”
少年翻开,见纸页泛黄,字迹各异,最新一页写道:
“癸卯年春,阿云姐改良羊毛染法,色牢不褪,销往突厥。全村增收三成。”
他眼中泪光闪烁——这不正是邱莹莹当年所求?善行不必惊天动地,只需让身边人日子好过一点。
次日辞别,老牧人赠他一袋干粮,又塞给他一枚梨核:“带去北境吧。听说那儿新垦的田,正缺耐寒树苗。”
少年郑重收下。
五月,抵皇城旧址。
九方共学馆仍在,如今改作“九洲技艺汇”,各地匠人在此交流、试制、改进工具。少年入内,见一老妇正演示“雨水分滤器”——用陶片、沙石、木炭层层过滤,可使苦水变甘。
围观者多是农人、匠人,无人称她“大师”,只唤“陈婆婆”。
少年上前请教,老妇笑答:“这法子,是我娘从《记忆录》里看来的。她说,百年前有个总督讲:‘净水如净心,人人可为。’”
少年心头一热,脱口而出:“那总督,可有留下什么话?”
老妇沉吟片刻,缓缓道:
“她说:‘莫问我在何处,但看路在何方。
路若通,我便在;路若断,我即亡。’”
少年默然良久,深深一揖。
当夜,他宿于共学馆廊下,提笔在随身笔记首页写下:
**“此行非为寻人,而为证道。
道在巷口,在田埂,在渔网,在织机——
在每一个不肯低头的脊梁里。”**
六月,北境鹰愁峡。
少年登临昔日战场,如今已是“九洲水利枢纽”。大坝巍峨,水渠纵横,两岸良田万顷。峡口立一石碑,无名无铭,唯刻一行小字:
**“此处曾死三千人,只为争一**水。
今渠通水畅,愿后人勿忘:和平非天赐,乃人力所筑。”**
他伫立良久,取出西戎老牧人所赠梨核,亲手埋于坝畔。
“前辈们,”他低语,“路还在。”
七月,暴雨突至。
东溟沿海遭台风袭击,海堤多处溃决。少年恰在附近村落,见村民未等指令,自发集结:壮年男丁扛沙袋,妇人煮姜汤,孩童传递消息……三日三夜,堤复人安。
事后,村议组召开“复盘会”,不追责,只问:“下次如何更快?”
有老者提议:“若能在高处设‘望风台’,早半日预警,损失可减七成。”
众人附议,当场分工:木匠伐木,铁匠铸架,渔夫测风向……
少年旁听全程,心中震撼——百年前需邱莹莹力推的“民议机制”,如今已如呼吸般自然。
归途,他对同行老渔夫道:“九洲之治,竟已至此。”
老渔夫笑:“哪有什么‘治’?不过是大家觉得,自己的日子,自己得管。”
八月十五,中秋。
少年重返千梨林。林中比去时更茂盛,新树老树交错,根系相连。他寻到那株“巷口第一树”,见自己挂的愿牌仍在,下方竟多了一块新牌,字迹稚嫩:
“小禾,愿林砚之哥哥找到答案。”
他眼眶发热,知是当年南州所遇女孩——如今也长大成人。
当晚,林中举办“百家夜话”。百姓围坐,不讲大道理,只分享小事:
“我家新织机省力三成!”
“我儿考上了共学馆水利科!”
“我们村和邻村合修了蓄水池!”
少年静坐角落,听一老妪讲:“百年前,有人说九洲必乱,因女子参政、凡人议事。可你看现在——乱了吗?”
众人笑:“没乱,反而更顺了。”
老妪点头:“因人心本善,只需给它一条路。”
少年悄然离席,走向林深处。月光如水,洒在万千梨树上,如星河垂落人间。
他取出笔记,在末页写下最后一行:
**“答案不在过去,而在当下。
巷口之后,自有路;
凡人之手,即是光。”**
永昌三十一年春,少年启程返乡。
行囊中多了一物——一株北境梨苗,根裹故乡土,枝带异域风。他要将它种在自家院中,告诉后人:“九洲非一地,乃万民心之所向。”
而千梨林中,新愿牌日日增添,旧木牌渐渐风化,字迹模糊,却无人惋惜。
因真正的记忆,不在木牌,而在行动;
真正的传承,不在名字,而在路上。
百年后,九洲仍无帝,无总督,无神迹。
唯巷口有学堂,田埂有议事,渔港有共议,雪原有互助……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因巷口之后自有路,终成万古长明之道。
(第四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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