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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章 帐目


凌晨的北地城万籁俱寂,唯有督军府的书房透出微弱灯光。陆承钧站在那张巨大的北地舆图前,手指缓慢划过蜿蜒的边境线。清澜端着一盏热茶悄然走入,见他眉间深锁,轻声道:“承钧,该歇息了。”

陆承钧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是望着地图上那些用红笔圈出的村落:“清澜,你说冯有才会从哪儿下手?”

清澜走到他身旁,她的目光落在北地东侧的几处标记上:“黑石镇、青溪村、柳河屯……这些地方乡绅都是冯旅长的姻亲故旧。若我是他,必从这里开始鼓噪,说军费加重了田赋,让农户联名请愿。”

“农户……”陆承钧苦笑,“他们哪里懂得什么田赋账目,不过是乡绅说什么便信什么。”

“所以要让他们懂。”清澜的声音清澈而坚定,“你既已决定公开预算,不妨再进一步——派人下乡宣讲,把账算给百姓听。军费中多少用于剿匪,多少用于筑路,路修通了粮食能卖什么价,一一说清楚。”

陆承钧转身看她,眼中闪过讶异与欣赏:“你总是想得比我周全。”

“不是我周全,是你太累了。”清澜轻轻按住他的手,“这北地不是你一个人的担子,该让明白事理的人都担起来。傅先生那边,我去谈。他文章写得好,但下乡宣讲需要更通俗的话,需要本地的读书人帮忙。”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天边泛起鱼肚白。

而此时的槐树胡同里,傅云舟刚合上笔。他写完那篇关于财政公开的报道,又附了一篇短评,标题是《让阳光照进账本》。写完后却无睡意,那封恐吓信的字迹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披衣起身,从床底拖出一口旧木箱。箱子里是父亲留下的几本日记,还有一卷用油布包着的《申报》剪报。父亲曾是江南某小报的主笔,辛亥年前因写文章触怒官府,不得已举家北迁,最终郁郁而终。临终前对他说:“笔可载道,亦可招祸。若怕,莫提笔;若提,莫回头。”

傅云舟抚过那些泛黄的纸页,忽然想起父亲常写的一个小栏目,叫“市井算盘”,专给市井小民算生活账。米价涨跌、柴米油盐,都掰开揉碎了讲。那时的读者多是贩夫走卒,却爱看得很。

“或许,该开这样一个栏目……”傅云舟喃喃自语。

第二天,《北地新声》头版刊登了陆承钧将公开财政预算的消息。与往常不同,傅云舟特意在二版开了个新栏目“百姓算账”,第一期就写:“假如北地少养一个兵”。

文章从一个小贩的视角算起:少养一个兵,每月省下二两银军饷。但这兵若在边境巡防,能保商路平安,让小贩的货少被劫掠;若在修路队,能早一日把路修通,让小贩的货早一日运到省城多卖钱。最后算下来,一个兵创造的价值远超二两银。

这写法通俗极了,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当天下午就拿来当段子讲。有脚夫听罢嚷嚷:“是这个理!上月我表兄的货在黑风岭被劫,要是多几个兵巡逻,哪能出事!”

但也有人冷笑:“账都是人算的,谁知真假?”

冯有才的宅邸里,几个乡绅正聚在花厅商议。冯有才穿着绸衫,斜靠在太师椅上,听完师爷念完报纸,嗤笑一声:“陆承钧这小子,跟他爹一样,爱玩收买人心的把戏。”

“旅长,不可不防啊。”一个山羊胡乡绅拱手道,“这公开预算一招确实高明。百姓最恨暗箱操作,他一公开,倒显得我们阻挠是别有用心了。”

冯有才眯起眼:“那就让他公开。账本是人做的,人做的就能挑出毛病。王会长,你在商会多年,最懂账目,找几个好手,仔仔细细给他‘挑挑刺’。”

被称为王会长的胖子连忙点头:“旅长放心,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何况这么大的预算。”

“还有,”冯有才坐直身子,“那个傅云舟,不能再让他这么写下去了。文人最重名声,找个由头,坏了他的名声。”

师爷凑近低语:“旅长,属下打听到,傅云舟曾在省城参加过进步学社,写过几篇倡言民权的文章。若把这些文章翻出来,说他勾结乱党……”

冯有才摆摆手:“不够。北地天高皇帝远,乱党不乱党的,吓不住人。要抓,就抓他更实际的把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不是常往督军府跑吗?文人结交军阀,图什么?无非名利。找人散话,就说陆承钧重金收买他,一篇稿子多少大洋。百姓最恨官商勾结,文人卖身,这话传开了,他的笔就不灵了。”

谣言如秋日野火,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三日后,傅云舟去印刷厂校稿时,察觉到工人们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往日热情打招呼的老排字工,今日只低头干活。陈先生把他拉到后院,压低声音:“云舟,外头有传言,说少帅每月给你二百大洋润笔费。”

傅云舟一怔,随即苦笑:“我若有二百大洋,早把这院子买下了。”

“我知道你没有,但三人成虎啊。”陈先生忧心忡忡,“更麻烦的是,昨日有几个学生来问,说傅先生是不是真的被督军府收买了。我解释了半天,他们半信半疑。”

正说着,前院传来喧哗声。两人赶去一看,是个穿学生装的青年正在质问伙计:“你们主笔若真清白,敢不敢公开报馆的账目?收了多少广告费,多少订报费,让我们看看!”

傅云舟走上前,那青年见他,先是一愣,随即昂首道:“傅先生,我们敬重你的文章,但文人要有风骨。你若真与军阀钱财往来,便是欺骗读者!”

这青年傅云舟认得,叫李文启,北地中学的学生领袖,常来报馆讨论时政,曾热血沸腾地说要学傅先生以笔为剑。

傅云舟看着他年轻而激动的脸,忽然觉得很累。这种累不是熬夜写稿的疲惫,而是那种被误解、被背叛的无力。但他仍平静道:“文启,《北地新声》自创刊起,所有收支都有账可查。你若要看,我现在就可以拿给你。”

李文启没想到他这么坦然,一时语塞。傅云舟已转身进里间,真的抱出一本蓝皮账册,当众翻开:“创刊时集资三百二十元,至今收订报费一百八十元,广告费四十元,支出印刷、纸张、薪金共五百零三元。我每月支薪十五元,陈先生十元,其余是伙计工钱。亏空部分,是我从省城带来的积蓄填补。”

账目一笔笔清楚明白,围观众人窃窃私语。李文启脸涨得通红,翻了几页,忽然指着一笔支出:“这‘特别采访费’二十元是什么?”

“去黑风岭采访剿匪,雇马、向导、食宿的费用。”傅云舟从柜子里取出一叠车票、收据,“所有票据都在这里。”

李文启彻底哑口,半晌才嗫嚅道:“那……外头传言……”

“文启,”傅云舟合上账本,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你读新学,倡科学精神。科学精神是什么?是重证据,不轻信传言。你若真敬重笔杆子的力量,就该明白,这支笔之所以有力,是因为它说真话。若连你都轻易被谣言所惑,我们还写什么文章?”

青年羞愧低头,匆匆走了。但傅云舟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当天下午,督军府派人来请,说少帅有要事相商。

陆承钧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见傅云舟进来,第一句话便是:“傅先生,对不住。”

傅云舟一怔。

“谣言的事,我查了,源头在冯有才一个远房亲戚开的茶铺。”陆承钧眉头紧锁,“但我现在不便动他,一动,反倒坐实了我们有私交。”

傅云舟反而笑了:“少帅不必道歉。我提笔那日,就料到会有这些。倒是少帅,预算公开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陆承钧见他如此坦然,眼中闪过敬佩,递过一份文件:“预算草案已拟好,十日后在督军府门前张榜公布。同时,我想请报馆牵头,组织一个‘市民观账团’,邀请各行业代表,到督军府来看细账,有问题当场问,我当场答。”

傅云舟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比单纯张榜更有力。”

“但需要有人主持公道。”陆承钧看着他,“傅先生,我想请你做这个观账团的召集人。可这样一来,你和我的关系就更说不清了。”

傅云舟沉默良久,窗外秋阳正好,光斑在青砖地上摇曳。他想起父亲日记里的那句话:“若提笔,莫回头。”

“少帅,这世上的事,很少能纯粹。”傅云舟重复了陆承钧说过的话,语气却更加坚定,“我选择站在改革这边,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这条路对北地好。既如此,何必在意别人说你我是什么关系?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陆承钧深深看他一眼,郑重拱手:“傅先生高义,承钧铭记。”

从督军府出来,傅云舟没有回报馆,而是去了城西的贫民区。这里是北地最穷苦的地方,低矮的土房挤在一起,街上污水横流。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捡煤渣,看见穿长衫的傅云舟,怯怯地躲开。

他走进一家棺材铺——这是贫民区唯一“体面”的生意。铺主老乔曾是他文章的读者,因儿子读过几年私塾,常买报看。

老乔见是他,又惊又喜,忙用袖子擦凳子:“傅先生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

“来看看。”傅云舟坐下,直截了当,“老乔,督军府要公开财政预算的事,听说了吗?”

“听说了,茶馆里都在讲。”老乔叹气,“可我们这些穷人,哪懂什么预算。只求少交点税,让孩子吃顿饱饭。”

傅云舟从怀里掏出几张纸,上面是他用最浅白的话写的预算解读:“我写了个通俗版,你让儿子念给你听。重点是这一条——今年预算里,有专门拨给贫民区修下水道的款项。若通过了,明年这时候,你们门口就不会这么臭了。”

老乔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下去:“钱是拨了,能落到实处吗?从前也不是没说过要修,最后都不了了之。”

“所以需要大家盯着。”傅云舟指着纸上最后一段,“督军府邀请市民观账,还要成立监督委员会。老乔,我想请你做贫民区的代表。”

“我?”老乔连连摆手,“我一个做棺材的,字都不识几个……”

“正因为你做棺材,见过太多穷病而死的,才知道修下水道有多紧要。”傅云舟诚恳道,“你不必懂账目,只需问一个问题:这修下水道的钱,什么时候动工?怎么花?花到哪里?问清楚了,回来告诉大家。”

老乔握着那几张纸,手有些抖。许久,他重重点头:“好,我去。不为别的,就为我孙子不能再喝脏水拉肚子。”

接下来的几日,傅云舟几乎走遍了北地城的各个角落。他去学堂请教师做教育预算的监督代表,去商会请中小商户做商业税的监督代表,甚至去了脚行,请了几个老实本分的老脚夫做码头抽成的监督代表。

这过程中,他听到了各种声音。有怀疑的,有冷嘲热讽的,但也有眼睛闪着光、郑重接过那份通俗预算解读的。一个老教师对他说:“傅先生,我教了三十年书,第一次听说官府花钱要问百姓意见。就冲这个,我信少帅是真心想做事。”

谣言仍在传,但另一种声音也在悄然生长。

冯有才那边动作更快。在预算公布前三天,北地周边三个乡镇同时爆发“请愿”,乡绅领着几百农户,举着“减轻赋税、裁撤冗兵”的牌子,浩浩荡荡往城里来。消息传到督军府时,陆承钧正在最后核对预算细节。

张晋匆匆进来:“少帅,人快到西门了,估摸有五六百人。守门兵拦不拦?”

陆承钧放下笔,走到窗前。秋日晴空下,远处的土路上烟尘滚滚。他沉默片刻,道:“不拦,放他们进城。通知下去,所有军士不得与请愿者冲突。再派人去请领头的乡绅,就说我要在督军府前与他们公开对话。”

“少帅,这太险了!”张晋急道,“万一有人煽动闹事……”

“越是拦,他们越觉得我们心虚。”陆承钧转身,眼神锐利,“既然要公开,就公开到底。傅先生说的‘市民观账团’,提前到今天。去请所有代表,还有报馆的人,都到督军府前。我们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把这笔账算清楚。”

消息传开,北地城轰动了。

不到一个时辰,督军府前的广场上已聚了上千人。请愿的农户被安排在东侧,市民代表和看热闹的百姓在西侧,中间空出一片,摆了几张桌椅。陆承钧穿着整齐的军装,站在桌前,身旁是清澜和几个文书记录。

傅云舟带着报馆的人赶到时,见这场面,心头一紧。他看到冯有才的几个亲信混在乡绅队伍里,正低声交谈着什么。而请愿的农户们大多面露惶恐,显然是被临时拉来的。

陆承钧先开口,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广场:“各位父老乡亲,今日大家来,是为北地的赋税和兵事。这是关乎每个人生计的大事,理应公开说清楚。我陆承钧在此承诺,今日所说每一句话,都会登在《北地新声》上,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这掷地有声的开场让骚动的人群安静了些。一个乡绅率先发难,举着账本:“少帅说得好听!可百姓的担子确实重了!光是今年的田赋就比去年加了一成,说是充作军费。我们北地太平多年,养这么多兵做什么?”

陆承钧不慌不忙,让人抬出一块大木板,上面贴着一幅简易的北地地图。他指着地图:“王乡绅说北地太平,那我请问——去年黑风岭匪患,抢了七个村子,死伤三十余人,您家在黑风岭下的二百亩地,是不是因为驻军及时赶到,才没被烧?”

那乡绅语塞。

陆承钧又指另几处:“再看这里,柳河年年泛滥,去年是谁冒着大雨加固河堤?是驻军!这里,去省城的商路,是谁在维护?也是驻军!”他转身面对农户,“各位乡亲,你们中可有黑风岭来的?”

人群里有人举手。

“这位大哥,你说说,若没有兵,土匪来了怎么办?”

那汉子黝黑的脸涨红了,半晌憋出一句:“那……那还是得有兵。”

“有兵就要有钱养。”陆承钧接过清澜递上的预算册,“这本子里写得明明白白:北地养兵一千二百人,其中真正作战的只有八百,其余四百,平日修路、筑堤、剿匪,战时为兵,闲时为工。他们的军饷,每月合计两千四百大洋。而他们去年修的三十里路,让北地的粮食运到省城少了三天路程,粮价每担涨了五分钱——光这一项,全北地农户一年多收入多少?有账可算!”

傅云舟立刻示意报馆的伙计记录。身边一个老农喃喃道:“这么一算,好像……是划算的。”

但冯有才的人不会轻易罢休。又一个声音响起:“少帅说得好,可谁知道钱真花到这些地方?当官的吃空饷、克扣军饷的事还少吗?”

这话戳中了百姓最深的疑虑,人群又开始骚动。

这时,傅云舟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他。他走到陆承钧身边,接过喇叭——这一刻,他清楚,自己彻底站到了台前。

“这位问得好!”傅云舟声音清朗,“所以少帅才要公开预算,所以要成立监督委员会。今日在场的有商会代表、学堂代表、农户代表、脚夫代表,还有我们报馆的人。少帅承诺,从下月起,每月初一,督军府开门查账,所有代表都可来看军饷发放名册、工程开支明细。若有疑问,当场提出,当场核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有人说,我傅云舟被少帅收买了。今日我当着全城父老的面说——若有一日,我发现这预算有假,军费被贪,我会在第一时间的《北地新声》上揭露!这支笔,不姓陆,不姓傅,它只姓真!”

广场上一片寂静。忽然,贫民区的老乔颤巍巍站起来:“我……我信傅先生!他前几日到我们那脏臭地方,一家家说修下水道的事。当官的要真糊弄人,何必来我们穷人堆里?”

接着,学堂的老教师、商会的小商户、脚行的老脚夫,一个个代表站起来,虽然声音不大,但坚定地说:“我们愿意做这个监督。”

请愿的农户们面面相觑。他们本是稀里糊涂被拉来的,此刻见这阵势,又听那笔账算得实在,心思都活了。有人小声说:“好像……是这么个理。”

冯有才的几个亲信见势不妙,还想煽动,但人群已开始松动。这时,陆承钧做了个出乎意料的举动——他走到请愿的农户面前,深深一躬:

“各位乡亲,承钧年轻,行事或有不同之处。但今日我在此立誓:北地每一分税银,都会花在明处;北地每一个兵,都会用在实处。若我陆承钧有贪墨一分、滥用一卒,人人可唾我面,逐我出北地!”

秋风掠过广场,吹动军旗猎猎作响。一个老农忽然扔下手中的木牌,跪倒在地:“少帅,我们……我们也是被逼的啊!”

这一跪,如石破天惊。

傅云舟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忽然发热。他想起文章里写的那句话:“希望之光,在于每个不甘沉沦的普通人。”

今日,他看见了光。

人群渐渐散去时,夕阳已西斜。陆承钧走到傅云舟身边,两人并肩看着广场上零星的百姓,久久无言。

最后,陆承钧低声说:“傅先生,今日之后,你我的名字,真要绑在一起了。”

傅云舟望着天边如火的晚霞,微微一笑:“那就绑在一起吧。这北地的天,总要亮的。”

傅云舟回到报馆,摊开稿纸。这一次,他不必斟酌字句,因为所有情感与事实,都已在这漫长的一日里淬炼成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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