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宝楼一日

若论京城酒楼榜首，聚宝楼若称第二，无人敢争第一。

它立于城西繁华之地，往来各色人流不断，周围高官居所，知名商铺环绕。

开业当日，盛况空前，各路政商名流皆来捧场，首席大师傅更是在门前露了一手绝活。

他一手执刀，一手拿起一根随处可见的白萝卜，手腕扭动间，就雕出一只展翅欲飞、翎羽毕现的凤凰。

技艺之神乎，令围观者叹为观止，自此名声大噪。

酒楼由五层飞檐斗拱的宏伟建筑组成，气派非凡，朱漆大门上鎏金铜钉闪闪发光，门前两尊石狮威风凛凛，彰显着不凡的地位。

门楣下贴着褪色的吉语，写的是“客来不绝”。

进门左手边的老楠木柜台上压着几枚旧钱，账册摆得整整齐齐，取个利市不断的好意头。

柜后设着一方小小神位，不见金身，只写“财帛”二字。香火不盛，却日日不断。

一层与二层皆为散座区域，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石板，厅中立柱皆以名贵红木包镶，精雕细琢着吉祥如意的纹样。

虽为散座，却也以精美的屏风巧妙隔断，既保有一定私密性，又不失酒楼的繁华热闹氛围。

三楼与四楼则是一个个装饰更为奢华精致的包间与雅间，楠木门窗，轻纱绣幕，墙上悬挂着名家真迹字画，桌上陈列着官窑烧制的上好瓷器，专为达官显贵、富商巨贾的宴请之所。

而最为神秘的，当属那无人得见、据传可俯瞰整个京城恢弘景象的第五层整间，从未见对外开放，也无人知晓其内乾坤，只为聚宝楼更添几分高深莫测的色彩。

能撑起如此排场、坐拥这般产业的东家，其手眼通天之能，外人无从得知，亦不敢轻易探问。

聚宝楼内伙计杂役近百人，低等杂役负责洗碗、洒扫、劈柴等最粗重的活计。跑堂的则需性格外向，手脚麻利，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两名掌柜统筹全局，打理账目。

后厨更是人才济济，重金聘来的八位红案大师傅来自天南地北，酸甜咸辛诸味俱全，另有三位白案师傅专精点心面食，无一不是当地响当当的人物，

至于那些服务于三四楼包间雅间的高级小厮，皆是从普通跑堂中层层选拔而出，不仅头脑灵活、懂得察言观色、分寸拿捏极准，更重要的是——嘴巴严实。

往来于此的，保不齐便是哪位微服的王公贵胄，若嘴上没个把门的，只怕祸从口出。

聚宝楼每日天未亮便已醒转。

最先响起的是车辕碾地声，与酒楼常年合作的屠户早已候在门外，新宰的羊与驴皆用草绳扎了四蹄，肉色尚温，皮毛未冷，被杂役早备好的草木灰掩去。鸡鸭则成筐送入，有的尚在扑腾，拍得竹篾轻响。

另一侧巷口，渔民们挑着湿漉漉的竹篓鱼贯而来。

篓中清水晃动，鲤鱼、鲫鱼、鳜鱼翻尾拍水。河虾青壳透明，须足乱舞，偶有几尾黄鳝蜷作一团，被水气蒸得滑腻生光。

跑堂的早已守在秤旁，一边报数，一边吩咐人抬往活水池暂养，专供当日清蒸、白煮之用。

天色再亮些，城郊农户也陆续抵达，新摘的蔬菜堆满廊下。青葱带泥，蒜苗修长，芥菜、菘菜叶脉清晰，仍挂着晨露。

瓠瓜、冬瓜表皮青润，还有时令的韭、芹、蕹菜与嫩笋。

豆腐坊用木桶送来的豆腐冒着热气，白嫩颤巍，另有新压的胡麻油、小陶罐装的豆豉与酱清，一一验过封口，方才入库。

午时正点，酒楼朱门打开，宾客鱼贯而入，后厨随之热闹起来。

红案大师傅们各守一隅，刀声起落如雨，羊肉去膻切片，准备做成炙羊肉。驴肉剔筋剁茸，拌以椒盐葱姜，留作薄饼夹食。大虾挑线刷蜜炭烤，一道光明虾炙就可上桌。

整鸡洗净后或入卤锅，或蒸制后切块拌葱醋芝麻油料汁儿。鱼则多用清法，鳜鱼去鳞去腮，只以盐酒提味，蒸熟后淋热油，重在鲜字。鲤鱼则可红烧，以酱清、葱白与少量胡麻油收汁。

白案那头亦不遑多让，细白的面粉和成水面，或做蒸饼，或擀作薄馍，豆沙馅、枣泥馅提前调好，准备午市的甜点。

起羊肉一斤，层布于面脆油香的巨型胡饼，隔中加入椒豉，润上酥油，放入烤炉，待肉半熟即可食用，胡饼面香和炙肉的焦香混作一处，引得早班伙计腹中空鸣。

唯有一物，是聚宝楼真正镇楼的招牌

每日辰时过后，后厨最里侧的炭炉便会点起。炉壁以耐火青砖垒成，内里悬着数枚铁钩。

鹅皆选城外水塘放养的肥鹅，宰后去毛净膛，只以盐、葱、姜略略腌过，讲究的便是肉味本真。

待炭火烧至通红，老师傅方将整鹅悬起，送入炉中，鹅皮在火力中渐渐收紧，由白转金，再由金生赤。

“滋啦”

油脂顺着皮下渗出，滴落在炭上，即便隔着数道门帘，也能勾得人心神微动。

待到出炉之时，鹅皮如琥珀覆雪，轻敲一声，脆响清越。

切片装盘，只薄薄刷一层原汁，旁置细盐与葱丝，便已足够。初入口时，皮脆如纸，几乎无需咀嚼便化开。

再嚼，肉质紧实却不柴，毫无腥膻，食客多半吃到第三片，便不自觉放慢了动作，仿佛生怕一口下去，少了一分滋味。

正因如此，烧鹅每日供不应求，除少数备货供给临时宴客的贵客外，凡点此菜者，需提前预定，更有外地慕名食客为吃上一口甚至提前一月传信预定。

聚宝楼也正是靠着这一炉火候，将“招牌”二字，牢牢钉在了京城食客心中。

酒楼除三更打烊外，终日门庭若市。

故而伙计们多为轮班制，月休仅两日，唯有在午市、晚市高峰之间的短暂间隙，方能偷得片刻喘息。

此刻，杂役陈阿宝正靠在后院杂物房的柴垛上，趁着这难得的空隙打盹。

今日午市依旧宾朋满座，后厨忙得如同战场，大师傅们的炒勺几乎要抡出火星子。

光是午市，柴火就已用掉了五捆，消耗速度几乎快赶上他劈柴的速度。巨大的体力消耗让他困倦不堪，几乎是沾着柴垛就陷入了酣梦。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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