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仙裙认主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舒翎便独自一人出了门。她刻意避开了平日的车马，也未让小环跟随，只身步行，朝着艳红阁附近的那条巷弄走去。

白日的烟花之地，与夜晚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夜幕下是千灯竞艳、笙歌燕语的欲望之河，而清晨则只余下一片慵懒的沉寂。一座座雕梁画栋的楼阁朱门紧闭，帷幔低垂，唯有几只早起的雀儿在檐角啾鸣。

唯有“再来裁缝铺”早早开了门，毕竟对于这里的姑娘们而言，白日才是打理妆奁、缝制新衣的时辰。

舒翎拉低了披风上的兜帽，并非觉得此地不堪，只是不欲惹来不必要的注目，也省得小环知晓后又絮絮叨叨。

铺子里，那位姓余的当家裁缝正在熨烫布料，见她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

“小姐您来得真早！”

余裁缝招呼道，“昨日夜里才刚完工，我和我那位手艺最精湛的老友紧赶慢赶，总算没误了您的事。来来来，您瞧瞧，保准您满意！”

他转身从一个樟木箱子里，取出了用洁净软绸细心包裹的衣块，动作轻柔得仿佛这裙子一碰即碎。

他一边打开外边的包布，一边如数家珍般介绍起来：

“小姐您要求跳起来要如桃花绽放，我和老友琢磨了许久，觉得这剪裁首要便是利落，绝不能拖沓繁琐。所以这上身款式简洁修身，线条流畅，“仿的是桃花花柄之形，贴合身段，内衬用了您带来的白色秋水缎，您看——”

他侧过身，门外透进的晨光落在衣料上，缎面上立刻流转起一层温润如玉、细腻如月华的微光，“活动起来最是方便。”

他比划了几个舞蹈动作，尤其展示了收窄贴合腕口的袖子设计，“这袖口这般处理，舞动时方能毫无挂碍。我们还特意在臂环处缀了同色系的白丝流苏，您想，舞动起来，岂不如天仙拂袖，飘逸灵动？

不瞒您说，就这上身的设计，昨儿个翠雯楼、艳红阁的几位姑娘见了草图，都追着问能不能也给她们做一件类似的呢！”

他的语气带着匠人特有的自豪，随即更加小心地展开包布的下半部分，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三分：“这重头戏，全在这裙摆上。小姐，您是懂料子的人，这秋水缎，我和老友对着它足足看了一个时辰，愣是没敢下第一剪子！绝品，真是绝品啊！”

只见华美的衣料如同月下流水般倾泻而出。目光沿着那利落的上身向下滑，便是夺人心魄的裙摆。由内及外巧妙地运用了多层粉白秋水缎穿插，层层叠叠，仿佛将无数片娇艳的桃花瓣与初绽的花苞细心叠压缝制在一起。

“您瞧，”

余裁缝轻轻用手抖动裙摆，那裙裾瞬间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层层瓣瓣随之起伏飞扬，漾出无比柔和浪漫的涟漪，果真如无数桃花在春风中同时绽放，绚烂至极。

“这便是按您给的图样，仿着桃花瓣的形状做的剪裁，内里一白一粉交错，动起来，这花就‘活’了！”

舒翎看得目不转睛，由衷赞叹：“余师傅，您这手艺，真是神乎其技！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舞裙了！”

余裁缝哈哈一笑，摆摆手，眼中满是遇到知音的兴奋：

“小姐过奖！能有机会裁剪这样的料子，做出这样的衣裳，是我们裁缝梦寐以求的福分。钱不钱的都是小事，这衣裳，它值得！”

舒翎再三道谢，仔细将舞裙重新包裹好，几乎是怀抱着一种朝圣般的心情，马不停蹄地赶往花萼楼。

一口气跑到流音阁，她已是气喘吁吁。玉瑶正与惊鸿夫人说着话，见她这般模样，不由掩唇轻笑：

“哟，这是怎么了？后头有八匹骏马追着我们的舒妹妹不成？”

舒翎将怀中的丝绸包袱高高举起，努力平复着呼吸道：

“裙……裙子！阿昭的舞裙……好了！”

惊鸿夫人闻言，眸中闪过期待，即刻命人去唤阿昭。

当那条流光溢彩、瓣叠重重的舞裙被完全展开在众人面前时，连一向傲气的阿昭都看得怔住了，呼吸为之一滞。

她穿过不少舞裙，花萼楼的服饰已是精致华美。但大多为了迎合大众审美，尺寸也并非完全贴合她娇小的身形，舞动时总需分外注意，免被牵绊。

而眼前这条裙子，不仅在材质上是她从未想象过的细腻丝滑，更是完全依照她的尺寸量身定制，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战袍，是将承载她所有光芒、让整个京城为之瞩目的载体。

这是一条世上独一无二，独属于她的舞裙。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那光滑微凉的缎面，又迅速缩回，怕惊扰了一场美梦。

阿昭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眼前这个发丝微乱、喘着气、却笑得无比真诚灿烂的姑娘，用前所未有的、郑重无比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舒小姐，谢谢你。”

惊鸿夫人看着两人间无声流淌的信任与真挚，唇角微扬，温和道：

“好了，既已送来，还愣着做什么？阿昭，快去试试。”

阿昭却罕见地露出一丝迟疑，这裙子太珍贵了，她甚至觉得自己此刻身上的微尘都会玷污了它。

“我……我身上有汗，我去简单沐浴一下再穿！”

说完，竟抱着裙子，一溜烟地跑回自己的住所去了。

当阿昭再次出现，换上那身桃华霓裳，随着即兴奏起的旋律开始舞动时，整个流音阁都安静了下来。

叶朔抱着琴，看得痴了，喃喃自语：“仙子……是桃花仙子下凡了……”

玉瑶与惊鸿夫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惊艳与赞赏。

舒霆不懂舞，却也觉眼前之景美不胜收，心中暗赞：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阿昭的舞姿时而庄重圣洁，时而轻盈缠绵。随着她的旋身、跃起、舒展，那精心设计的裙摆仿佛被赋予了灵魂。

朵朵桃花次第绽放，旋身之时，层叠的裙瓣飞扬而起，构成一幅桃花骤雨般绚烂迷离的绝美画面。

恰此时，一阵清风穿堂而过，不知从何处卷来一片粉白的花瓣，正巧落在舒翎的发间。

舒翎微微一怔，想起看过的影视画面——女主角衣袂飘飘，自空中翩然降临。

她眼睛一亮，猛地转向惊鸿夫人，兴奋道：“娴姐姐！我想到一个法子，或比破屏而出更震撼，更能体现‘神女降世’之感，您可有兴趣一听？”

众人目光齐聚。

“我是想，能否让阿昭出场时，不是从地面或屏风后出来，而是如同自九天之上，伴随花开，缓缓降临？”

她尽量用她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我们可以用结实的绳索……做一个坚固的……嗯……就是特制的背带，让阿昭穿上，然后通过屋顶或者高处预设的滑轮，在乐曲第一个高潮处，将她从上方缓缓放下，如同天外飞仙！”

果然，除了来自杂耍班的阿昭面露思索，其他人都是一脸茫然。

阿昭沉吟片刻，开口道：“我大致明白了。听起来，有些像以前班子里‘飞人’所用的法子，只是他们动作惊险，求的是刺激。

若是求稳、求美、凭借我的腰腹之力和对身子的掌控，只要绳索足够坚固，力道控制得当，或许……可以一试。”

舒翎大喜：“对！就是这个道理！我们不求翻跟头，只求一个‘仙’字！但这就需要提前在场地的上方找到一个足够坚固的支点，并且要有绝对可靠的人来操控。”

方案新奇大胆，但效果听起来极具诱惑。惊鸿夫人与玉瑶交换了一个眼神，均看到对方眼中的意动。

“既如此，事不宜迟。”惊鸿夫人果断道，“

舒少将军，这寻找场地支点与可信人手之事，恐怕还需劳烦您多费心调度安排。”

舒霆抱拳，神色认真：“夫人放心，本人定当全力办妥。”

一切商定，众人心中充满对盛宴即将到来的期待与憧憬。

只待那日，惊鸿一现，震撼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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