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茉莉寄思

是夜，舒翎独坐院中，望着天际疏朗星子，长长舒出一口气。

白日里成功说动惊鸿夫人出山的喜悦渐渐沉淀，化作一股厚实的安心。

总算是将最紧要的表演班底敲定了，实属不易。她揉了揉微酸的肩颈，只觉这几日竟比数年还要漫长。

然则，轻松不过片刻。想到往后尚有舞台布景、场地布置、人员调度、无数回彩排磨合……又觉前路漫漫，任重道远，几欲累瘫。

说来，自那日潋芳告知桃花宴的消息后，她已近半月未曾入宫照料那些花草了。不禁有些怀念起在醉花茵与“四大金刚”一同劳作、闲时讲故事、偶尔被阿羽冷语点评，或是听阿宣温声指点的日子。

思绪不经意间掠过那一温润一清冷两道身影，她低声喃喃：“也不知那二人近来在忙些什么……”

正神游间，小环拿着一个小巧油纸包走来：“小姐，门房刚送来的，说是从宫里书画院那头捎来的物事，指明交给您。”

“书画院？”舒翎一怔，接过纸包。入手甚轻，并无任何署名。她疑惑地打开，一股熟悉清雅的香气立时飘散出来——是一包精心晾晒的茉莉干花。

那淡淡的干花香，霎时将她的神思拽回那些在醉花茵桃树下，用热水冲泡茉莉花茶，与阿宣、阿羽及其他宫人偷闲小憩的午后时光。

一缕暖意悄然淌过心间。是阿宣吧？唯有他心思那般细腻，会以此种方式悄然问候。他竟记得她喜欢这茉莉清香。

这番无声的关怀驱散了些许疲惫。舒翎将茉莉花小心收好，舒展了一下腰身：“不多想了，明日开始，还有硬仗要打呢。”

皇后娘娘那边也已批复下来，对“桃花神祈愿舞乐”的提案甚为赞许，并允诺届时宫中舞姬、乐师皆可听候调度。

惊鸿阁内，六人围坐于一张圆桌旁。目光皆落于此番“总掌事”舒翎身上。

舒翎取出提早写就的要点纸条，努力令自己瞧来像个沉稳的主理之人：“承蒙各位信任，齐聚于此。今日我等便议一议桃花宴歌舞的细务。”

她先简要说了宴会背景与所求之效，而后转入正题：“宴会主旨既是桃花神女为天下有情人祈愿赐福。故而，舞台的绝对核心，自是阿昭姑娘所饰的桃花神女。

我的设想是，舞蹈伊始，由宫内的舞女扮演神使，手持桃花枝，在初期于席间穿梭舞动，分发桃花环，营造氛围，将观众引入情境。最后，所有目光聚焦于神女降临，献上主舞。”

“但有个问题，”舒翎看向舒霆，“当天的宴会场地具体布局和方位，我们尚未可知。舞者从何处入场，主舞台设于何处，才能让尽可能多的宾客看清表演，这需实地勘测后才能定夺。

哥，这个重任就交给你了，务必尽快从礼部司弄到场地布局图。”

舒霆沉稳点头：“放心。我已打听过去年桃花宴的布局。去年是以长条案席为主，依官阶品级排列，中间留出的通道和空地较为狭窄，歌舞表演只能在席间穿梭进行，效果确实受限，难以施展。”

“若想突出阿昭姑娘的独舞，今年务必争取一块较为开阔的圆形或半圆形区域作为主舞台。”舒翎提示道。

“好，此事我会尽力去协调。”

“太好了，哥你靠谱！”舒翎点赞，接着看向惊鸿夫人和阿昭，“关于舞蹈本身，阿昭作为桃花神女，风格上需以柔美、圣洁、飘逸为主，展现神性的光辉与慈悲。

但同时为了一鸣惊人，吸引众人目光，中间或需要嵌入些高难的技巧动作，作为华彩段落。

这部分，就需要惊鸿夫人您亲自把关，为您的高徒量身打造了。相信世上无人比您更懂如何让阿昭的舞姿粲然生辉。”

惊鸿夫人颔首沉吟：“嗯……神女之态，柔中需带韧劲，静中需含动势。阿昭的腾跃与掌控极佳，或可考量加入连续的独足旋身，亦或踏步翻身之属，容我细细思量。”

阿昭凝神静听，眸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彩。

舒翎望向叶朔，含蓄而期待地道：“最后，便是音律部分了。我……我有个略有些特别的念想。有一段极为心仪的旋律基调，望能充作神女独舞部分的主题曲调。

可我于音律一道实属外行，无法将其完善成曲，更不知如何与舞姿相合。叶公子，这便需劳烦你，助我将此调补全为一支完整的曲子，或需与你单独参详探讨。”

阿昭一听“单独参详音律”，眸光立时下意识地飞快瞥了叶朔一记。

叶朔霎时紧张起来，耳尖泛红，忙不迭解释：“阿昭，你、你莫要多心！不过是……是舒小姐哼唱主调，我、我从旁协助谱成曲调，料理一番转承启合、指法编排这等技艺琐事！绝、绝无其他！当真！”他急得额角几欲沁汗。

舒翎憋着笑也帮着解释：“放心，阿昭姑娘，若不放心，我大可每次着男装跟叶公子说话。”

她还特意装着低沉的嗓音演示了几句。

阿昭面颊微红，垂头小声嘟哝：“谁…多心了，我才没有……”

惊鸿夫人瞧着年轻人之间这番微妙情景，笑眯眯打趣道：“哦？原来舒小姐尚深谙音律，能自谱旋律？真真是多才多艺，教人惊喜。”

舒翎连忙摆手，面颊微赧：“夫人快莫取笑我了！我哪会自创？不过是……一段常萦绕心头的调子，觉着格外合衬彼时意境罢了。离成曲尚远，全赖叶公子妙手点化。”

惊鸿夫人见她窘促，也不再逗弄，沉吟道：“既如此，若欲将此段旋律谱成足以撑持全场舞乐的完整曲调，并于宴上奏演，单凭叶朔一人之琴恐显单薄，尚需其他乐师协同合奏方可。若需相助，我或可代为询一询畅音阁的玉大家。畅音阁擅歌，亦精于谱曲编配，或能帮衬一二。”

“当真？那便太好了！”

舒翎喜出望外。若能有精通编曲的大家襄助，她那“融汇古今曲韵于宫宴”的念想，成真的指望便又添了几分。

然则她旋即又生顾虑，“这位玉大家，不会也似夫人您这般……神龙见首不见尾，或是有什么特别的规矩吧？”

那位畅音阁代掌事铃音犀利的目光和神秘莫测的话语还历历在目。她可着实被这些艺苑大家的脾性磨得有些心怯了。

惊鸿夫人闻言不禁“噗嗤”轻笑，道：“放心。玉瑶性子与我迥异，最是柔婉温煦，待人亲切，极好相与。

这流音阁和畅音阁的名号便是我二人共同定下，意在随乐伴舞，你见了便知。”

舒翎这才心下稍安，暗自称喜：若能得畅音阁之力，此番桃花宴的歌舞节目，必将如虎添翼！她那番融汇古今的筹谋，终是望见了清晰的曦光。

一场融揉了古典与今韵、神圣与情致的宫廷乐舞，于此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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