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往后，多谏良言！
凤翔城外
大军前进，铁甲与马蹄声交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李存勖端坐于中军一匹通体玄黑的战马上。
此刻的他早已卸下玄甲，一身黄白衣裳，目光平视前方，神情淡漠。
“报——”
一骑斥候自后军方向疾驰而来，至李存勖马前十步外勒马：
“启禀晋王，后方有一骑追来，红衣俊马，似是……似是那位新封的李中书。”
李存勖尚未开口，身旁并辔而行的郭崇韬已挥手示意：“知道了，退下吧。”
那斥候抬头瞥了眼李存勖的神色，见李存勖并无表示，这才退去。
郭崇韬捋了捋颔下短须，眼角余光扫过李存勖的侧脸，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轻夹马腹，让坐骑慢下半步，随即调转马头，对身后的众亲卫做了个手势。
“都退开些。”郭崇韬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亲卫们训练有素地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通道。
郭崇韬自己也策马向侧后方退去，与李存勖拉开距离。
有些戏，只能两个人演！
不多时，一骑如风般自后军卷来。
枣红马四蹄翻飞，马背上那袭红衣在灰黄的天地间显得格外醒目。
李昭昭伏低身子，长发在风中飘扬，但眼中只有前方那道黄白身影。
她追至李存勖身侧，猛地一勒缰绳。枣红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稳稳停住。
两匹马并肩而行。
“李中书一路追来，所为何事？”李存勖没有转头，声音平淡道。
李昭昭呼吸微促，胸膛起伏。她瞥了眼李存勖的侧脸——那张脸在阳光下棱角分明，与记忆中那个戴面具的戏痴判若两人。
但“中书”二字被他轻轻吐出，落在李昭昭耳中，却刺了一下。
她想起那一长串被封的虚衔——检校太师、中书令、楚国公。
“当不起‘中书’二字……”她别开眼，语气生硬，透着丝丝酸涩。
沉默了片刻，她又将目光转回，话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锋芒。
“怎么，如今晋王威势震天，旌旗所指，梁灭岐平，正是志得意满之时，怎么反倒不见唱戏了？”
“昔日在太原，殿下戏痴的名头，可是名动天下呢。”
这话里的讽意，她自己说出也有些后悔，但却倔强地抿着唇。
她想起当初听闻这位“戏痴”晋王时的将信将疑，与如今眼前这位灭了自己岐国的晋王。
李存勖自然没有在意她的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不着痕迹地向下，掠过她握缰的手，最终定格在她腰间。
那里，并未悬挂刀剑，却系着一枚杏黄色的物件，云纹精巧，边缘已被摩挲得有些发亮，正是他当年赠予她的那张面具。
注意到李存勖的视线，李昭昭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
李存勖自然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悠悠说道：“没有那些小玩意儿，这戏可唱不起来。”
李昭昭动作一僵，随即一把扯下面具，朝他掷去：“物归原主！”
面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李存勖抬手，稳稳接住。
他将面具拿在手中，拇指轻轻抚过表面。杏黄色的漆面已有几处剥落，云纹边缘磨得光滑。
“时常拿出来看看？”李存勖忽然问。
李昭昭脸颊微热，强作镇定：“不过是旧物，偶尔擦拭罢了。”
“哦？”李存勖尾音上扬，将面具凑到鼻尖，轻嗅一下。
“你——”李昭昭耳根彻底红了。
李存勖低笑一声，不再逗她。他抬手，将面具缓缓戴在脸上。
那一瞬，仿佛时光倒流。
杏黄云纹遮住了他的脸，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晋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戏台上倾尽悲欢的戏痴。
他清了清嗓，戏腔起：
“忆昔太宗平世日——！”
“亦收骁将！于麾下，纳得谋臣，入帐中！”
唱到这里，李存勖两指作剑猛得一指，立住身形，随后又一挥，接着道：
“渭水盟，洛阳定，”
“非独凭弓马，更赖胸襟~容——！”
一曲终了，余音却仿佛还在风中飘荡。
李存勖抬手缓缓摘下面具，露出那双深邃的眼。
再看向李昭昭时，却明知故问道：“李中书追来，不会只是为了听小王唱曲吧？”
李昭昭见状，正色道：
“晋王，如今岐地已归晋土，百姓皆成晋民。我一路行来，见你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此乃仁政。但……”
“但不过三言两语的承诺，终究让人难以心安？”李存勖接话道。
“不错。”李昭昭直视他的眼睛，“我曾是岐王，守护岐国十六年。如今它没了，我至少要确认，它落在了一个值得托付的人手里。”
李存勖轻笑：“看来李中书，是不信小王。”
“那是自然。”李昭昭颔首，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天下诸侯，哪个不是满口仁义，转身便是血流成河？晋王如今势大，自然说什么都是对的。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李存勖把玩着手中面具，忽然问：“不戴了？”
李昭昭一愣。
“这二十多年的面具，还没戴够吗？”声音不大，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她。
李昭昭沉默了。
二十多年的面具——指的是什么？是戏痴的面具，还是这乱世中每个人不得不戴上的伪装？
她想起自己。自兄长离开后，便接过岐王大印，从此便是“岐王”，是“女帝”！
是那个必须坚强、必须冷酷、必须算尽一切的君主。
可这十六年，她又可曾有一日，真正做回李昭昭？
“汉武帝年轻时雄才大略，开疆拓土，晚年却巫蛊之祸，屠戮太子。”
李存勖忽然说起不相干的事，“唐玄宗前半生开创开元盛世，后半生纵情声色，酿成安史之乱。”
“人总是会变的，尤其是在权力顶峰坐久了。”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小王也怕。怕有一天，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李昭昭心头震动，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此时，李存勖忽然动了。
他身形一展，竟从自己的马背上跃起，稳稳落在李昭昭身后。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
李存勖的嘴唇已经贴近她的耳垂，低声道：
“往后，还望，多谏良言……”
话音入耳，李昭昭却只觉得“轰”的一声，全身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脸颊。
那低沉的气息搔刮着她的耳廓。
他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能听清，整个心神都被身后那不容忽视的体温、脖颈间拂过的灼热呼吸所攫取。
脸颊滚烫，耳垂红得几欲滴血。
周遭的亲卫，早在李存勖跃马之时，便齐刷刷地将头埋得更低，目光死死盯在前方的地面上。
李存勖说完，并未立刻退开。等了片刻，只察觉到身前身躯的僵硬与细微颤抖，以及那红透的耳根。
李昭昭至始至终都没有再说出一言。
李存勖顺势将手臂抬起，越过她的身侧，轻轻环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身。
“嗯……”李昭昭猝不及防，腰间被触碰的瞬间，大天位巅峰的内力仿佛都被抽走。
身子不由自主地一软，靠在李存勖怀里。
她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只是靠在李存勖怀中，任由他身上凛冽的气息、还有自己如鼓的心跳，混杂在一起，淹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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