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别来无恙！
凤翔城东，七十里外，一处看似普通的乡间坞堡——这里便是当初温老臣为李昭昭安排的地方。
位置隐蔽，李昭昭自凤翔突围后，便暂时栖身于此。
连日奔波、激战，加上之前硬接李茂贞一掌的内伤未愈，让她脸色透着几分苍白。
此时，坞堡内一间陈设简朴的静室内，气氛凝重。
妙成天单膝跪地，刚刚禀报完她冒险潜入凤翔附近探查到的消息。
“女帝，”妙成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晋军已于昨日午时入城。李…岐王他，亲开城门，献冠跪降。”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献冠跪降”四个字时，李昭昭放在膝上的手，指节还是微微泛白。
“城内情况如何？”她再开口。
“晋军军纪森严，入城后迅速弹压乱兵，扑灭余火，四门及要害皆已接管。”
妙成天顿了顿，“另外，晋王李存勖入城后，进了岐王宫。此刻，应在宫中。”
“还有……”妙成天抬头，眼神复杂，“晋军入城时打出的旗号，除了‘讨逆’，还有‘迎归先王，正位岐统’……”
“街市间已有传言，说晋王此番，是为救女帝您来的。”
静室内一片死寂。
侍立在一旁的广目天、玄净天等人脸上都露出荒谬与愤怒交织的神情。
阳炎天伤势最重，此刻半靠在榻上，闻言忍不住嗤笑出声，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
“好一个‘救’！好一个‘迎归’！分明是吞并，却又说得如此冠冕堂皇！那李存勖，当真虚伪至极！”
正说着，坞堡外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看守的圣姬与来人的低声交涉。
不多时，脚步声靠近静室。
门被推开，多闻天脸色紧绷地引着几人进来。
正是温老臣，还有另外两名在凤翔颇有根基的世家代表。
几人皆是风尘仆仆，面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
一见到端坐的李昭昭，温老臣等人立刻躬身长揖。
“先王！”温老臣声音激动，“天幸先王安好！老臣等，总算不负所托！”
李昭昭目光平静地掠过他们，直接问道：“温老此时不在凤翔城内安定人心，来此荒僻之地何事？”
温老臣略感尴尬，但立刻调整情绪，恳切道：
“先王明鉴，如今晋王殿下已入主凤翔，岐国已成往事。”
“然晋王仁德，念及先王贤名，更体恤岐地百姓思慕旧主之心，已有明言，愿尊奉先王，以安岐土。”
他悄悄抬眼观察李昭昭神色，继续道：
“此实乃岐地之福，百姓之幸！”
“晋王殿下特遣……呃，老臣等感念先王，自愿前来，恳请先王以苍生为念，速速启程，回返凤翔！主持大局，安抚人心！”
话说得漂亮，但室内所有人都听懂了弦外之音：
李存勖已经从这老臣的口中得知了她的消息，并且要她以“先王”的身份，去配合完成这场权力交接的戏。
广目天冷笑一声：“主持大局？如今凤翔城内，还有我等主持的‘大局’吗？怕不是羊入虎口，去给那李存勖装点门面吧！”
温老臣闻言，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开口道：
“诸位圣姬明鉴，晋王势大，兵威正盛。且已公开表态要迎奉先王。此时若逆其意，恐非智者所为，陷先王安危于不利啊！”
这话已是半带威胁了。
李昭昭静静听着，目光逐一扫过温老臣几人脸上那混合着焦急和心虚的神情。
她知道，从这些人找到她，她的行踪就不再是秘密。
李存勖的探子恐怕早就盯上了这里，之所以没派兵来“请”，不过是给她，也是给这场“归顺”戏码，留最后一点体面。
兄长已败，岐国已亡。
她此刻，带着几名受伤的心腹，藏身这小小坞堡，又能如何？
学那丧家之犬，逃亡，过着朝不保夕、东躲西藏的日子？还是索性隐姓埋名，了此残生？
不，那都不是她李昭昭。
她是岐国的王。王的重量，从来不是荣耀，而是国土与万民。
如今国土已失，若再弃民于不顾，苟全性命，她还有何颜面，再承载‘君王’二字？
若君不能为民守土，又怎能再以君王自居！
良久，她缓缓站起身。
“备车。”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女帝！”阳炎天急得想撑起身。
“女帝！”妙成天等人也面露忧色。
李昭昭抬手制止了她们，目光平静地看向温老臣：“孤可以回去。但有一个条件。”
温老臣大喜过望：“先王请讲！老臣等必竭力向晋王殿下转达！”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孤要见李存勖，单独！”
温老臣与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连忙应道：“先王放心，想必晋王殿下不会拒绝的！老臣这就去安排车驾仪仗！”
车驾很快备好，并非多么华丽，但规制齐全。
李昭昭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劲服，颜色是岐王室常用的深青，长发简单绾起，未戴过多饰物，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度。
五圣姬坚持随行，尽管个个带伤。
马车在温老臣等人及一队明显是晋军服饰的“护送”骑兵簇拥下，离开了坞堡，朝着凤翔方向驶去。
越接近凤翔，道路上的晋军哨卡越多，往来传递军情的快马络绎不绝。
城郊昔日熟悉的景物依旧，但飘扬的旗帜、巡逻的士兵，无不昭示着这片土地已然易主。
从东门入城时，李昭昭掀开车帘一角。城门守卫是陌生的晋军面孔。
城内街道已恢复了基本秩序，血迹和灰烬被清理过，只是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面带惶恐。
只有墙上新贴的安民告示，墨迹尚新。
她的车驾没有引起太大骚动，显然已被提前安排。
队伍穿过肃清的街道，径直驶向那座她熟悉又陌生的王宫。
宫门处的晋军甲士比往日岐国宫卫更加肃杀，目光如电地扫过车队，核对文书后放行。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马车在殿前广场停下。李昭昭下车，脚踏上光洁的宫砖。
温老臣上前，躬身在侧：“先王，晋王殿下正在后殿书房等候。”
李昭昭没有理会他，径直向前走去。五圣姬想要跟随，却被两名晋军将领模样的人拦在了殿前广场。
“殿下有令，请岐王单独觐见。诸位请在此稍候。”将领语气不容置疑。
妙成天等人面色一紧，手按向兵器。李昭昭回头，对她们轻轻摇了摇头。到了这里，抗拒已无意义。
她独自一人，沿着长长的、空旷的殿前御道，走向那扇洞开的书房大门。
书房门口，两名亲卫按刀肃立。
李昭昭没有犹豫，抬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书房内光线明亮，陈设依旧，却已物是人非。
那道身影坐在昔日属于她兄长、也属于她的主位之上。
听到脚步声，李存勖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
李存勖的目光在李昭昭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他唇角轻微地动了一下，声音平稳地响起：
“岐王，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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