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花聚顶本是幻……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三花聚顶本是幻，脚下腾云亦非真……”
这词，已在这幽深府邸内院上清道人的小院里回荡了整整三月。
自那夜与李嗣源暗藏机锋的茶叙、与夏鲁奇那场“刺杀”大戏、将血色面具交给那个沉默的影子后，真正的李存勖便深入地下密室，闭关苦修。
而地上，“他”则如往日般听戏、会客、处理文书，只是愈发沉溺于丝竹，直至朱梁剧变的消息传来——朱温暴毙，朱友珪弑父后亦横死，朱友贞在汴州仓促登基。
时机，似乎到了。
明日，世子便将离开太原，重回接近中原风云的下一站——潞州！
而在这离开的前夜，上清道人那位于内院角落的小院，却来了一人。
镜心魔绕开了夏鲁奇布置的明哨暗岗，身形如魅，只是右腿的姿势明显僵硬，显然不久前受了伤未愈。
他来到那院落紧闭的木门前，门上无匾，墙内隐隐有词传出，“练得身形似鹤形……”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猛地上前，推开了院门。
“吱呀——”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汹涌而出，瞬间将他吞没。
顿时，镜心魔眼前一片迷蒙，连自己的手指都难看清。
迷雾深处，一道轻瘦修长的身影轮廓缓缓浮现，立于院中石台之前，宽大的道袍袖摆无风微动——正是上清道人。
镜心魔在雾中站定，任由那雾气浸润他受伤的腿，眼神却穿透迷雾，死死锁住那道身影，久久不语。
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起来。
良久，直到雾气渐渐消散，镜心魔隐约能看见上清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冰冷：
“大帅的意思，要他死。”
他没有说“谁”要死，但在此地，此刻，这个“他”指向何人，不言而喻。
镜心魔说完，目光死死盯着上清，试图从那云雾缭绕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不同的神色。
只可惜，上清闻言神色如常，语气更是平淡得近乎冷漠：
“说完了？”
镜心魔闻言，胸中升起一股怨怼。
这怨气是对眼前的上清？还是对那些和他一样，在不良人中各有心思、难以管束的“校尉”们？
或许都有。镜心魔喉头滚动，冷硬的话再次出口：
“别忘了你的身份。一天是不良人，一辈子都是！”
“滚出去！”
上清骤然低喝！声音并不尖利，却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搅得周遭稀薄的雾气剧烈翻腾。
这一声，要是让李存勖听见，定会大吃一惊，自他认识上清以来，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镜心魔脸色瞬间铁青，他死死盯住上清——雾气中，那道人整体气息阴沉下来，寒意森然。
镜心魔最终咬了咬牙，将接下来的话咽回肚里，冷哼一声，转身一瘸一拐地出门。
与此同时，院落之下，地底深处。
那间广阔如校场的密室，此刻正被两股狂暴的力量充斥、撕扯。
纯白的至圣乾坤功内力，与狂暴的紫色五雷天心诀雷霆，正以李存勖的身体为战场，进行再度融合。
白色气旋如龙卷升腾，紫色电蛇狂舞炸裂，两者不断碰撞、交融、排斥，又在他的强行引导下再度汇流。
李存勖盘坐于蒲团之上，双目紧闭，面容因极度痛苦而微微抽搐，额角青筋暴起，浑身皮肤透出诡异的红白紫三色流光。
每一次功法的强行交汇，都让他体内发出闷雷般的轰鸣，丝丝缕缕带着高温的白气从他毛孔中蒸腾而出。
颜色在变。纯白与深紫的纠缠处，逐渐衍生出一种更加凝实、更加厚重、带着淡淡金属光泽的罡气。
这罡气初时稀薄，却顽强地在他周身凝聚，若隐若现。
密室四壁的厚重岩石，都被逸散的力量震得簌簌落灰，刻录其上的部分隔绝气息的符文明灭不定。
地上院落中。
镜心魔远去，上清独自立于雾中，眼神晦暗。
李星云拒绝称帝的消息，他也知晓了。
“大唐气数已尽……”
他修道，也通晓世情，深知王朝兴替乃天下大势所趋，岂是一个虚无缥缈的“龙泉宝藏”和三百年的偏执，就能强行逆转的？
人，终究……逆不了天意。
李存勖，那个看似戏痴、实则心如明镜的家伙，又何尝看不到这一点？
可有时候，看得太清，尤其是当你的算计与那位“大帅”相悖时，便是取死之道。
这么多年，他待在这世子府，也为他李存勖炼了不少丹药，也给他卜过卦，自己也曾跟他透露过。
“青蛟离渊，西行大利；若强往汴洛中原腹地……必见血光，有殒身之厄。”
卦象所指的“死地”，清晰指向汴州方向。可李存勖对此只是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他执意要卷入中原，去争。上清能做的，也只是在这太原最后的日子，为自己另觅一处清静“居所”罢了。
他摇了摇头，似要甩开这些纷扰思绪，手中拂尘轻轻一甩。
“哐当。”院门无风自闭，发出沉闷声响，将内外彻底隔成两个世界。
然而，就在院门闭合的瞬间——
“轰隆！”
脚下密室中一声压抑的闷响响起，并非雷霆，却比雷霆更沉闷。
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气息，竟隐隐透过重重地层和密室隔绝阵法，一丝丝渗透上来！
密室之中，李存勖的修炼到了最关键处。
两种绝世功法的融合速度陡然加快，内力如沸如煮，疯狂攀升。
他周身的白气几乎浓如实质，整个人如同燃烧的白色火炬，密室顶壁甚至开始凝结出细密的水珠，又在高温下瞬间汽化。
紫色雷电不再四散，反而向内收缩，与白色内力交织，那层淡色的护身罡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
地面院落里，上清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他精心栽培的那些喜阴凉、需静养的稀有药草，这几日竟一反常态，叶片微微卷曲，散发出一种温燥之气。
可分明，这几日太原天气阴沉，湿气颇重。
他眼神骤然闪烁，蹲下身，手指拂过一株略显焦黄的“寒月兰”叶片，指尖传来不正常的微温。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手中拂尘再次扬起，三枚磨得光滑的古旧“开元通宝”飞出。
“嗒、嗒、嗒。”
三声轻响，铜钱落地，在石面上跳跃、旋转，最终静止。
卦象，呈现。
上清目光迅速扫过铜钱的排列、正反、方位。
他的眉头先是皱起，指诀更是快速变幻，推演不休。
足足过了半盏茶功夫，那紧皱的眉头才渐渐舒展，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困惑，但最终归于了然的平静。
卦象，竟显“生”机？
可这三个月来，“李存勖”深居简出，痴迷戏曲，行为举止与以往毫无二致，甚至连他偶尔隔着雾气感应到的那院落中“世子”的气息，都平稳如常，未露破绽。
忽然，上清脑中闪过一道亮光。
像是猜到了什么？
拂尘再挥，更多的雾气弥漫开来，将整个内院包裹，那炙热的气息被掩盖。
夜，更深了。唯有那隐约的诗词，不知从哪个角落再次冒出，幽幽不绝：
“三花聚顶本是幻，脚下腾云亦非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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