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岐王！亲至！
大概又是月余之后，潞州，节度使府。
深夜，凉亭内，李存勖依旧歪在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中，一手支颐，双眼微闭。
只是凉亭两侧灯笼皆是熄的，伶人曲调不断响起……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苍凉的吟唱声，伴着羯鼓与筚篥的伴奏，唱的正是数十年前白乐天那首脍炙人口的《长恨歌》选段。
此诗述开元、天宝旧事，马嵬之变，贵妃殒命，盛极而衰的悲叹，在唐亡后的五代乱世听来，别有一番意味。
正唱到“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自回廊响起。
一道黑甲亲卫身影出现在亭外阶下，单膝跪地：“世子！”
戏乐声戛然而止。亭内起舞的伶人与伴奏乐师瞬间凝滞，皆垂首屏息。
李存勖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姿势，连眼皮都未抬，“嗯？”
那亲卫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禀报：“巴也大人传回消息。他依令前往剑庐，已寻得李星云踪迹，并……并成功将其带离。”
“可……”
那亲卫顶着压力，接着开口，“可半道上，不知哪里出现两个丑八怪和一个不男不女的人，巴也大人不敌！”
“人被救走了……”
亲卫说完，埋下头，额角已有细密汗珠沁出。
良久，李存勖才缓缓睁开眼。他并未如亲卫预想般震怒，只是轻轻“呵”了一声。
“败了，便败了。”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本世子赦他无罪，令他速回！”
“是！”亲卫如蒙大赦，叩首领命，迅速起身退入黑暗中，脚步声远去。
凉亭内依旧沉寂。
戏班班主偷偷瞧着世子的脸色，正斟酌着是否要示意伶人们继续，却见李存勖突然从椅中坐直了身体！
“什么人？！”李存勖冷声开口，目光如电，扫向庭院一侧的假山阴影。
几乎同时，一道更魁梧雄壮的身影如铁塔般护在李存勖身侧，正是夏鲁奇。
他巨手握上了腰间横刀的刀柄，肌肉贲张，虎目圆睁，凌厉的杀气弥漫开来。
“唰——！”
衣袂破风之声随之响起。只见一道身着靛紫色岐王蟒袍、身形纤细的人影，自假山后鬼魅般闪出！
来人头戴王冠，面容精致，正是岐王！
她并未停留，出现瞬间，便是数次令人眼花缭乱的闪身，直逼李存勖而来！
“滚开！”夏鲁奇暴喝一声，巨足蹬地，青石板为之龟裂，壮硕身躯却爆发出惊人速度，横刀出鞘，带起寒芒，朝着那袭近的岐王身影猛劈而下！
然而，那岐王身影竟在刀锋及体的刹那，轻而易举地闪至夏鲁奇身侧，继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夏鲁奇回身不及，只觉一股力道印上后心！
“砰！”夏鲁奇闷哼一声，雄壮身躯不由自主向前踉跄数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深深脚印。
夏鲁奇怒目圆睁，稳住身形后怒吼上前，刀光再起，如狂风暴雨般砍向岐王。
岐王却似闲庭信步，在凌厉刀网中穿梭，随后更是跃起，足尖精准点在那势大力沉的横刀刀背之上！
借力一个转身，袍角飞扬间，一脚踹向夏鲁奇胸膛。
“噔噔噔！”夏鲁奇再次被震退，横刀脱手，胸口气血翻涌。
“邦杰，退下。”李存勖的声音随之响起。
夏鲁奇闻言，虽有不甘，但仍立刻收刀归鞘，退回李存勖身后半步，目光死死锁住岐王，戒备不减。
李存勖这才向前踱了半步，语气淡淡：“深更半夜，岐王大驾光临我这潞州陋府，不知有何贵干？”
岐王——李昭昭回道：“贵干不敢当，只是你李存勖的人打伤我的手下……”
李存勖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原来是为了这事。我还以为……”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李昭昭，“岐王是专程来我这儿……要人的。”
李昭昭闻言，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异色，随后不再立于庭中，而是缓步走向凉亭，步履从容。
李存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人先后步入凉亭。李昭昭在石桌另一侧坐下，语气依旧平淡：“此话从何说起？”
李存勖也悠然落座，挥手示意瑟瑟发抖的伶人乐师全部退下。
顷刻间，凉亭内外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亭外如铁塔般肃立的夏鲁奇。
李存勖缓缓斟茶，接着开口，“现今天下冒出个李唐后裔，玄冥教、幻音坊包括我三晋的通文馆皆是闻风而动……”
李昭昭伸出纤长手指，端起李存勖推过来的茶盏，借着低头饮茶的瞬间，掩去眼底思绪，装作不经意地问：
“听你的意思，是想独占？！”
李存勖忽地坐直身体，脸上露出震惊与肃然，声音也抬高了几分：
“岐王何出此言！折煞存勖了！”
他朝着虚空一拱手，神色恭敬，“我父王受先帝隆恩，赐予国姓，位列藩王。我三晋上下，世代蒙受李唐国恩，若有幸遇得天子，自当奉其为主，扫清寰宇，征讨不臣！”
“此乃人臣本分，何来‘独占’一说？”一番话掷地有声，冠冕堂皇。
李昭昭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将那茶盏不轻不重地放回石桌，随后开口：“口气倒是不小。”
“你爹李克用都不敢这么说话，你的胆子倒是大了不少！”
话至此处，李昭昭心中已然断定：李星云定然已经落到了李存勖手中！
三晋，恐怕打的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主意！想到这里，她指尖微微用力。
李存勖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不解释。
李昭昭按捺住心绪，话锋一转，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我岐国亦深受李唐国恩，本王亦蒙赐李姓。若天子现世，我岐国愿与晋国同心协力，共扶天子，重振朝纲！”
随后，她目光灼灼地盯住李存勖，“不知现在可否让本王见天子一面，一睹天颜，也好让我岐国上下，早定君臣名分？”
图穷匕见！
李存勖终于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是压抑的闷笑，继而笑声渐朗，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他眼中玩味之色显露无遗，身体微微前倾，隔着石桌，几乎能感受到对方陡然升起的怒意。
“见天子？”李存勖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说道，“可是……人，不在我这儿啊。”
“什么？！”李昭昭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意思是，”李存勖惬意地靠回椅背，“人的确被我手下寻到，也带离了剑庐。”
“只是半路上，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两个‘丑八怪’和一个人妖的高手，把李星云劫走了。”
李存勖眼神戏谑，“所以，岐王若想见天子，恐怕该去别处找找了。”
李昭昭愣住，旋即明白过来——自己竟被对方耍了！
“你！”怒意瞬间爆发，李昭昭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掌拍在石桌上！
“砰！”一声闷响，石桌虽未碎裂，但桌面上的茶盏齐齐跳起，茶水四溅。
她霍然起身，脸颊气得绯红：“李存勖！你敢戏耍本王？！”
李存勖并未因她的暴怒而有丝毫动容，反而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因气愤而涨红的脸上。
随即轻声开口，“岐王好歹也是统御一方的诸侯，怎么这么耐不住性子？”
他的目光落在她晕红的脸颊，慢条斯理地补充道，“这小脸儿一红起来，倒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似的？”
“你——！！”李昭昭闻言，简直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红晕瞬间蔓延至耳根。
原本因愤怒而冰冷的眼睛，此刻更像是要喷出火来，狠狠瞪着李存勖，那眼神要是能化成实质，早已将他千刀万剐。
李存勖迎着那杀人的目光，嘴角笑意更深，补了一句：“现在看，更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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