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穿越
黑暗。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连“存在”这个概念都模糊不清的黑暗。
陈长安的意识像是沉在最深的海底,又像是漂浮在宇宙的真空。他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呼吸,甚至感觉不到“自我”。只有一些破碎的片段偶尔闪现——紫金色的天雷,残破的万魂幡,老母猪平静的眼睛,山坳里焦黑的土地。
然后这些片段也淡去了。
只剩下纯粹的、绝对的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永恒,也许只是一瞬——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点微光。
很微弱,灰蒙蒙的,像雾霭深处的一点烛火。那光在黑暗中摇曳,似乎随时会熄灭,却又顽强地存在着。
陈长安的“意识”向那点光靠拢。
不是移动,因为没有身体。更像是一种……吸引。光吸引着他,或者说,他在无意识中渴望着光。
距离在缩短。
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陈长安看清了,那不是一点光,而是一面幡——残破的、焦黑的、只剩下三分之一幡面的万魂幡。它悬浮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灰光,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舔舐伤口。
万魂幡。
陈长安想起来了。天劫,七道天雷,肉身崩解,灵魂即将消散时,万魂幡裹着他钻进了空间裂缝。
所以这里就是裂缝内部?
陈长安试图“看”清周围,但除了万魂幡那点微光,四面八方都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之分,只有无垠的、死寂的虚无。
万魂幡的光芒微微闪烁。
幡面上,那些焦黑的纹路中,隐约有一缕淡金色的光在流动——是老母猪的主魂。它已经很微弱了,像风中的残烛,但还在坚持。
陈长安的意识“触碰”那缕金光。
瞬间,一股信息流涌入。
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感知”。他感知到万魂幡现在的状态:严重受损,幡面破损七成,幡杆断裂,魂体空间崩溃,储存的猪魂损失九成以上,只剩下最核心的几百个,包括那个金色主魂。
他也感知到万魂幡正在做一件事:修复。
不是修复自身——那需要材料和能量,这里什么都没有。而是在修复陈长安的灵魂。
用最后残存的魂力,滋养着那团随时会熄灭的淡蓝色光团——那就是陈长安现在的状态,一团脆弱得不能再脆弱的灵魂之火。
为什么?
陈长安不明白。万魂幡是魔道法器,按理说应该吞噬灵魂壮大自身,而不是消耗自身去滋养灵魂。
除非……
他想起了炼制时的那滴“主血”,还有那句“以主血定主魂”。也许从那一刻起,万魂幡就和他绑定了?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或者更简单:万魂幡有了那个金色主魂后,产生了某种类似“灵智”的东西,知道如果宿主死了,自己也活不下去?
陈长安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万魂幡在用自己的方式救他。
黑暗中,时间毫无意义。
陈长安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他能感知到万魂幡和那缕金色主魂;模糊时,就沉入更深的黑暗,做各种破碎的梦。
梦到小时候在道观扫地,落叶怎么也扫不完。
梦到第一次直播,紧张得手心出汗。
梦到屠宰场里那些猪的眼睛。
梦到天雷落下时,那种一切都要终结的平静。
每次醒来,万魂幡的光芒就更微弱一分,金色主魂就更黯淡一分。而他的灵魂之火,却稍微稳定了一些,从淡蓝色变成了浅蓝色,虽然还是很脆弱,但至少不会随时熄灭了。
他不知道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
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
直到某个时刻——
黑暗突然震动。
不是物理上的震动,而是整个“空间”的某种基础结构在颤抖。万魂幡的光芒剧烈闪烁,金色主魂突然爆发出最后一点光亮,然后彻底熄灭。
不,不是熄灭,是……融入了。
金色主魂化作无数光点,融入万魂幡残破的幡面,又从幡面流出,流入陈长安的灵魂之火。那团浅蓝色的火猛地膨胀、变亮、凝实,变成了深蓝色。
与此同时,万魂幡彻底暗淡下去。
幡面完全焦黑,不再有任何光泽,像一块普通的破布。幡杆上的魂纹全部消失,变成一根焦黑的木棍。它悬浮在黑暗中,不动了,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生命。
但陈长安能感觉到,它没死。
只是沉睡了。
而他自己——
深蓝色的灵魂之火在黑暗中燃烧,稳定、凝实、充满力量。不是生前的力量,而是纯粹灵魂层面的强度。他甚至能“伸”出触角,感知周围。
就在这时,前方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不是空间裂缝,而是一种……边界?屏障?
陈长安没有犹豫——也没有时间犹豫。灵魂之火本能地扑向那道裂缝,焦黑的万魂幡被灵魂之火包裹,一同撞了过去。
刺目的白光。
撕裂般的痛楚。
不是肉体的痛——他没有肉体——而是灵魂被强行拉扯、重塑、塞进某个容器的痛。
陈长安“失去意识”了。
或者说,陷入了更深的混沌。
痛。
头痛,喉咙痛,全身酸痛。
陈长安艰难地睁开眼。眼皮很重,像是粘在了一起,他用了很大力气才睁开一条缝。
模糊的光。
不是天雷的刺目白光,也不是黑暗中的微光,而是……油灯的光?昏黄的、摇曳的、带着烟味的光。
他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
首先看到的是屋顶——木结构的房梁,铺着青瓦,瓦缝里长着蛛网。一盏油灯挂在中央的横梁上,灯芯很短,火苗微弱,灯油快烧干了。
他转动眼珠。
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木床,他正躺在上面;一张破旧的桌子,上面摆着一个缺口的陶碗;一把椅子,椅腿用绳子绑着加固;墙上挂着一幅已经褪色的三清画像,画像前有个小香炉,里面的香灰满了,但没有插香。
空气里有霉味、灰尘味,还有一种……中药的苦味。
这是哪?
陈长安想坐起来,但刚一动,全身就传来剧烈的酸痛,尤其是头,像要裂开一样。他闷哼一声,又躺了回去。
就在这一刻,混乱的记忆碎片像洪水般冲进脑海。
不是他自己的记忆。
是另一个人的。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穿着破旧的道袍,住在这个道观里。师父是个严肃的老道士,师兄们比他大几岁。道观很穷,香火不旺,师徒几人靠种菜和偶尔的法事过活。然后……战争爆发了。
记忆画面跳跃:师父在院子里长叹,师兄们义愤填膺地争论。某天清晨,师父带着所有师兄下山了,只留下最小的他看家。
“长安,你年纪小,留在观里。等我们打跑了鬼子,就回来。”
“师父,我也想去……”
“听话。道观总要有人守着。”
他们走了。
少年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道观,每天扫地、做饭、上香、念经。有时候站在山门口,望着下山的路,希望看到师父师兄们回来。
但他们一直没回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道观越来越破败。粮食快吃完了,香火彻底断了。前几天下雨,少年淋了雨,回来就病了。发烧,咳嗽,浑身发冷。没有药,没有人照顾,他躺在床上,意识越来越模糊。
最后,在某个深夜,油灯即将熄灭时,他停止了呼吸。
记忆到此为止。
陈长安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屋顶的蛛网,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些记忆……不是他的。
但又是那么真实,真实到他能回忆起少年扫地时竹帚的触感,做饭时灶火的温度,等待时心里的焦灼。
还有那个名字——长安。
和他一样的名字。
巧合?
不,不是巧合。
陈长安突然明白了。
穿越。
这个词从记忆深处浮现——不是这个世界的记忆,是他原来世界的记忆。他是番茄小说的忠实读者,看过无数穿越题材的小说:车祸穿越,触电穿越,睡觉穿越……而他,是被天雷劈穿越的。
不是穿越到古代,也不是穿越到异世界,而是……平行世界?
1937年8月3日。金陵城。紫金山。偏僻道观。十六岁小道士。
这些信息从融合的记忆中提取出来,组合成一个令人心悸的时空坐标。
1937年8月的金陵城。
再过四个月,就是金陵大屠杀。
陈长安感到一股寒意从灵魂深处升起,比万魂幡转化的灵气还要冷。
他挣扎着坐起来——这次成功了,虽然浑身酸痛,但至少能动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瘦小,穿着破旧的灰色道袍,布料粗糙,打了几个补丁。手臂细得像麻杆,皮肤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蜡黄。手很小,指节突出,掌心有薄茧——是常年干活留下的。
这不是他的身体。
或者说,不完全是。
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流淌着两种“存在”:一种是原身残存的印记——那些记忆、习惯、情感;另一种是他自己的灵魂——深蓝色的、经历过天劫淬炼的、带着万魂幡印记的灵魂。
两者正在缓慢融合。
就像两杯水倒在一起,起初界限分明,然后逐渐混合,最后成为一杯新的水。
这个过程带来剧烈的头痛和混乱感。陈长安抱住头,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知道,如果在这个时候失去意识,可能会永远迷失在两种人格的冲突中。
一分钟。
两分钟。
也许更久。
头痛逐渐减轻,混乱的记忆开始有序排列:原身的记忆成了“背景资料”,随时可以调取但不会干扰主意识;他自己的记忆清晰、完整、连贯。
融合完成了。
陈长安缓缓松开抱头的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现在既是陈长安——那个在21世纪直播讲经、炼制万魂幡、最终被天雷劈死的道士;也是陈长安——这个在1937年守着一座空道观、因病而死的十六岁小道士。
陈长安掀开薄被——被子很旧,棉花结块,保暖效果很差。他赤脚踩在地上,地面是夯土的,冰凉。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缺口的陶碗,碗底有一点水,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然后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已经锈迹斑斑。他举起镜子,看着镜中的人。
一张少年的脸。
十六岁,还没完全长开,但眉眼清秀,有道家子弟特有的淡泊气质。只是此刻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嘴唇干裂,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
眼睛是亮的。
不是少年原本那种清澈的亮,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光——那是经历过死亡、天劫、穿越的灵魂才有的眼神。
陈长安放下镜子,走到窗边。
窗户是纸糊的,已经破了几个洞。他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山林的湿气和凉意。
外面是院子,很小,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着杂草。院墙很矮,能看到墙外的山林,在夜色中是一片深沉的墨绿。
更远处,越过山脊,东南方向的天际,隐约有一片朦胧的光晕。
那不是月光。
月光是清冷的银色,而那光晕是昏黄的,隐约带着红色,像是……火光?
金陵城的方向。
1937年8月3日的金陵城。
陈长安扶着窗框,手指收紧。
他想起了历史书上的记载: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抗日战争全面爆发。8月13日,淞沪会战开始。而金陵……作为首都,正面临着最直接的威胁。
原身的师父和师兄们,就是在这个时候下山“打鬼子”去了。
他们现在在哪?还活着吗?
陈长安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穿越到了一个最糟糕的时间、最糟糕的地点。
乱世。
而且是即将经历最惨烈浩劫的乱世。
夜风吹得更急了,山林哗哗作响。远处的光晕似乎更亮了一些,但也许是错觉。
陈长安关上窗户,回到床边坐下。
他需要整理思路。
首先,他穿越了,时间1937年8月3日,地点金陵紫金山道观,身份十六岁小道士。
其次,原身病死了,他附体重生。记忆已融合,没有后遗症。
第三,万魂幡……对了,万魂幡。
陈长安闭上眼睛,内视己身——这是修炼者的本能。虽然这具身体没有灵气,但灵魂层面,他还能做到。
意识沉入识海。
那里,一面焦黑的、残破的小幡静静悬浮着。只有巴掌大小,幡面破损严重,幡杆焦黑,没有任何光泽,像一件被火烧过的破烂。
但陈长安能感觉到,它还“活着”。
或者说,在沉睡。
金色主魂牺牲自己,修复了他的灵魂,也保住了万魂幡最后一点灵性。现在它需要时间和能量来恢复——大量的时间,大量的能量。
而在这个世界,在这个时代,灵气可能比原来世界还要稀薄。
陈长安睁开眼睛,苦笑。
天道不容,把他劈到了这个世界。但这个世界……就容得下他吗?
一个带着魔道法器的穿越者,在抗日战争全面爆发的前夜,身处即将沦陷的金陵城。
这剧本,比番茄小说里那些穿越题材还要离谱。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悠长。
陈长安躺回床上,拉起薄被盖在身上。
夜还很长。
明天太阳升起时,他要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一场即将到来的浩劫,还有一具虚弱不堪的身体。
以及,一面沉睡的、残破的万魂幡。
他闭上眼睛。
“至少……还活着。”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轻得像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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