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是不是太屈才了？
李胜利的笑声先挤了出来，那声音尖利又难听，脸上的肌肉都拧巴在一起。
“组长，您别听他吹牛！那可是索尼牌的，日本货！我们利民维修部几个老师傅研究了半个月都没辙，他一个人，用废品站的垃圾零件修？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贺长征捏着图纸的手心渗出了汗。
当着这么多领导的面夸下海口，压力让他后背的衣裳都洇湿了一块。
莫云岚在心里给李胜利记上了一笔。
行啊，你可劲儿地捧杀，把他捧得越高，待会儿脸摔得越疼。
她脚下不着痕迹地踢了一下贺长征的脚后跟，用只有两人才懂的暗号提醒他，撑住了，别露怯。
组长没理会李胜利的聒噪，他只是看着贺长征：“贺同志，你敢不敢？”
贺长征迎上组长的目光，又看了一眼身边的莫云岚。
他想起了媳妇熬红的眼睛，也想起了周师傅的嘱咐，别脏了手艺人的名声。
他心里一横，把那点发虚的怯意压了下去，一字一句地回答：“敢！只要东西在，我就能修！”
“好！”
组长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全体都有，去城南废品站！”
这阵仗，可真是少见。
一行人出了县政府大楼，走在还不算热闹的大街上，成了一道奇怪的风景。
前面是板着脸的调查组。
中间是挺直了腰杆的贺长征和神色平静的莫云岚。
后面跟着脸色发黑，活像去奔丧的李胜利。
路过的行人纷纷投来好奇的张望，不知道这是哪家单位又出了什么大事。
莫云岚心里的小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地响了。
特大新闻！县领导班子不辞辛劳，为一台报废录音机亲临垃圾堆一线指导工作！
这觉悟，啧啧，不是一般的高。
城南废品站离得不远。
一股子铁锈混合着不明物体发酵后的酸臭味，隔着老远就往鼻子里钻。
门口管事的是个姓孙的老头，正光着膀子拿个大蒲扇扇风。
看到这么一伙穿干部服的人进来，他爱答不理地掀了掀眼皮。
“干啥的？收废品往那边过秤。”
“老师傅，”组长上前一步，客气地递了根烟，“我们是县里的，来找个东西。”
一听是县里的，孙老头的态度才好了点，但还是不耐烦：“找啥？我们这儿堆得跟山一样，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自己刨。”
“找一台黑色的进口录音机，索尼牌的。”贺长征赶紧开口。
孙老头斜了他一眼：“哦，那个啊，利民维修部上个月送来的。个头不小，挺沉的。嫌占地方，让我给扔到最里面的铁器堆了。你们自己找去吧，当心脚下，别让玻璃碴子把鞋底扎穿了。”
最里面的铁器堆，那真是一座小山。
生锈的铁皮，扭曲的钢筋，破了的锅碗瓢盆，什么都有。
李胜利抱着胳膊站在一边，脸上挂着看好戏的表情，说风凉话：“贺长征，你可快点啊，别让领导们陪你在这垃圾堆里闻味儿。要是找不到，你这罪名可就又多一条，欺骗调查组！”
贺长征不理他，一头就扎进了那堆废铁里。
莫云岚也跟了进去，帮着一起翻找。
铁皮的边角锋利得很，莫云岚手背不小心就被划了一下，一道红印子立马见了血珠。
“你出去，我来！”贺长征心疼地把她往外推。
莫云岚瞪他一眼：“废话什么，赶紧找！”
就在这时，一个挎着相机的年轻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他看到这奇怪的组合，特别是那几个一看就是干部的中年人，居然站在垃圾堆旁边。
一种职业的直觉让他摸出了口袋里的笔记本。
“找到了！”
贺长征一声喊，从一堆烂铁皮底下，拖出来一个黑色的大家伙。
正是那台索尼录音机。
外壳上全是灰，还沾着些不明的污渍，跟一堆垃圾没什么两样。
组长一挥手：“走，回你们铺子！”
半小时后，贺氏维修部那间小小的铺子，头一次变得这么拥挤。
调查组的人，李胜利，还有那个闻讯跟来的县报记者小刘，把屋子塞得严严实实。
贺长征把那台录音机小心翼翼地放在工作台上。
他先用湿布仔细地擦干净外壳，那动作不像是在擦一件废品，倒像是在擦拭一件宝贝。
他插上电，按下开关。
录音机发出了一阵刺啦的电流声，然后就没了声息。
李胜利哼了一声：“看到了吧？就是个废铁疙瘩。”
贺长征没说话。
他拿起了螺丝刀，拧开了后盖，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复杂非常的电路板和零件。
他接上万用表，开始一寸一寸地测量电压。
他的手格外地稳，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清清楚楚，有条不紊。
屋子里鸦雀无声，只听得见万用表探针触碰电路板时发出的轻微嘀声。
那个叫小刘的记者已经把相机举了起来，咔嚓咔嚓地拍个不停。
莫云岚看着专注的贺长征，紧绷的神经松快下来。
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一个对技术痴迷，在自己领域里会发光的手艺人。
什么国营经理，什么调查组，在这一刻都成了给他搭台的布景。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贺长征停下了动作。
他拿起一个放大镜，对着电路板上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零件，看了很久。
“找到了。”他说。
他抬起头，看向组长和李胜利：“利民维修部的师傅们技术很好，把所有大问题都排除了。但他们忽略了一个小地方。”
他用镊子指着那个零件，“这个滤波电容，内部短路了。因为是进口货，零件型号特殊，他们找不到对应的，又没有电路图，所以判断不了是这里的问题，只能按无法修复处理。”
李胜利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他根本听不懂什么电容短路。
他只知道，贺长征说得有板有眼，那份笃定让人心里发毛。
“你说得轻巧！就算找到问题，你拿什么换？这可是日本零件！”
贺长征没理他，转身从墙角一个装满了废旧零件的破木箱里翻找起来。
片刻后，他找出了一个从旧收音机上拆下来的国产电容。
“这个虽然型号不一样，但耐压值和容量都差不多，可以代用。”
他点燃酒精灯，加热烙铁。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他用烙铁融化了旧电容的焊点。
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再把那个国产电容焊了上去。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不过一分钟的工夫。
他放下烙铁，重新装好后盖，再次插上电源。
这一次，他按下播放键。
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后，一段清晰流畅的流行歌曲从喇叭里流淌出来。
那干净的旋律在拥挤的小屋里回荡。
每一个音符都像抽在李胜利那张僵硬脸上的无形巴掌。
成了！
他用一个国产的废品零件，救活了一台被国营大厂判了死刑的进口机器！
李胜利的脸色由白转青，又从青变作了酱紫色。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调查组长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贺长征的肩膀，眼里的欣赏藏也藏不住：“好小子！你这不叫投机倒把。你这叫变废为宝，叫为国家挽回损失！是真本事！”
他转过头，看着面色灰败的李胜利：“李经理，你们利民维修部的工作，我看也需要好好查一查了！”
那个叫小刘的记者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一步冲上来，把笔记本和笔递到贺长征面前，连珠炮似的问：“贺师傅！贺师傅！我是县报的记者刘光明！您太厉害了！请问您这手绝活是在哪儿学的？您作为全县第一个个体户，靠着收废品都能修好进口机器，这简直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榜样啊！”
贺长征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弄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看向莫云岚求援。
莫云岚刚要开口帮他应付，调查组长却摆了摆手，拦住了那名记者。
他的目光从那台欢唱的录音机，挪到贺长征那双沾着油污却异常平稳的手上。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贺长征本人身上，问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的问题。
“小贺同志，”组长的神情很认真，“你这手艺，只用来修这些街坊邻居送来的收音机，手电筒，是不是太屈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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