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谁说你窝囊了？
李婶家的收音机被贺长征三两下修好，只收了五毛钱。
这消息不到半天，就从村东头传到了村西尾。
这年头，谁家还没个出点小毛病的物件？
手电筒不亮，自行车的链子掉了，甚至纳鞋底的锥子断了，都得自己想办法。
至于收音机，缝纫机这种大件，一出毛病，除了送去县里，根本没别的辙。
现在村里出了个贺长征。
手艺好，收费还便宜，这可不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一时间，贺家那扇破旧的院门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长征，在家不？帮我看看这手电筒，换了新电池也不亮。”
“长征兄弟，我这缝纫机老是跳线，你给出出主意？”
“贺师傅，我这钟走到半夜就停，是不是哪里卡住了？”
一下午的功夫，贺家院子里就堆了好几样东西。
贺长征忙得脚不沾地，贺武也被使唤得团团转，一会儿递个钳子，一会儿找个螺丝。
虽然累，但他心里却热乎乎的。
每修好一样东西，父亲就能收到几毛甚至一块钱的修理费。
他脑子里已经全是叮当作响的毛票和崭新的大团结。
莫云岚则在旁边招呼着邻居。
她倒上一碗热水，道几句家常，把人情世故处理得妥妥当当。
一家人齐心协力，日子眼看着就要红火起来。
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从墙头那边插了进来，把院子里的热闹浇了个透心凉。
“哟，这儿是开上修理铺了？可真是能耐了啊！”
是刘桂花。
她扒着墙头，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那双三角眼在院子里等着修理东西的邻居身上扫来扫去，话里的酸味快要溢出来。
“我可得提醒你们一句。”刘桂花拔高了嗓门，确保每个人都听得见。
“你们可想清楚了！他贺长征是从哪儿弄来的零件？还不是从废品站捡的那些破铜烂铁！”
“用那种东西修电器，当时听着是响了，保不齐哪天夜里就漏电，冒烟，把房子都给点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嘈杂的人声一下子没了。
几个正准备把自家东西递过去的邻居，伸出去的手都缩了回来。
这个年代的人，对电这个东西，既依赖又敬畏。
漏电，着火，这可是要人命的大事。
刘桂花这番话，正好说中了大家心里最怕的那件事。
一个抱着座钟的大娘不确定地问道：“长征，桂花说的是真的？你用的零件……”
贺长征的脸一下就沉了。
他把手里的钳子往地上一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我贺长征凭手艺吃饭，什么时候用过坏零件糊弄人！我换的哪个零件，都让主家看过，新的旧的分得清清楚楚！”
他是个老实人，被人这么当众污蔑，胸口堵得慌，却说不出更多辩解的话来。
贺武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这个。
他抓起一块沾着油污的抹布，就要往墙头扔过去。
“你个烂舌头的老娘们，再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拦住他。”莫云岚开口，声音很稳。
贺长征一把拉住了就要窜出去的儿子。
莫云岚走到院子中央，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先是对着那几个面露忧色的邻居笑了笑，才把视线投向墙头上的刘桂花。
“桂花嫂子，你这话说得可就没良心了。”莫云岚的语气很温和。
“长征的手艺，那可是有目共睹的，能不能修好，这不是一目了然嘛。”
“他要是想糊弄人，早发财了，还能等到今天？”
“他修东西用什么件，我们都摆在明面上。要换什么，多少钱，都提前说好。”
“我们挣的是辛苦钱，良心钱。”
刘桂花撇撇嘴：“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谁知道你们背地里安的什么心？”
“为了挣那几个黑心钱，把大家的命当儿戏！”
“我这是好心提醒大伙儿，别到时候房子烧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她这话说得恶毒，又抓住了人们的恐惧心理。
先前那个抱座钟的大娘，脚下挪了两步，抱着钟转身就走。
她嘴里小声嘟囔：“那……那我还是送县里去看看吧，踏实点，命要紧。”
有一个带头的，剩下的人也站不住了。
“是啊，电上的事，可不能开玩笑。”
“桂花说的也有点道理，还是小心为上。”
不一会儿，原本热闹的院子，人就走了一大半。
只剩下两三个跟贺家关系特别好的，还留在原地，满面尴尬。
刘桂花看到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得意地哼了一声，缩回了脑袋。
墙那边传来她若有若无的笑声。
院子里，只剩下难堪的寂静。
贺长征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呛得他不住咳嗽。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把冰冷的烟杆攥得咯吱作响。
贺武的脸憋得通红。
他一脚踢在旁边的柴火堆上，木柴散了一地。
“妈！就让她这么说咱们？你看那些人，都信了她的话了！”
贺武又气又急。
刚看见影儿的钱，就这么没了。
莫云岚没有说话。
她弯下腰，把散落的柴火一根根捡起来，重新码好。
然后，她走到贺长征身边，拿走了他手里的烟袋锅。
“生这气干啥？气坏了身子，正好遂了她的意。”
“我……”
贺长征吐出一口浓烟，嗓子发干。
“我就是窝囊！一辈子让人戳脊梁骨！”
“谁说你窝囊了？”
莫云岚看着他，眼神明亮。
“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管不住。但是，咱们的招牌，得自己立起来。”
她转过身，打量着空荡荡的院子。
她的脸上没有沮丧，身子反而站得更直了。
她看向贺武：“去，把你爸工具箱里那块最大的三合板拿出来。”
然后，她又对贺长征说：“老贺，你去村长家，借一盒没用过的粉笔来。要白色的。”
贺长征和贺武都抬起头，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莫云岚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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