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好嘛，又一个
午饭时间，办公室里飘起各种外卖的味道。
林凡没什么胃口，继续看那份沈星河的项目需求文档。
有人敲门，他抬头，是新来的UI设计师小周。
她手里拿着一个iPad，表情有点紧张，但眼神还算镇定。
“林总，打扰您了。”她轻声说，“我上午把您说的那个‘按情感浓度聚类’的时间轴demo做了一版，想请您看看，就五分钟。”
林凡放下文档，接过iPad，屏幕上是一个完全不同于当前版本的时间轴界面。
不再是一条直线，而是以中心点为圆心，向外扩散的、类似年轮的环形结构。
越靠近圆心的节点，代表对逝者越重要、情感浓度越高的时刻。
点击某个节点，相关的照片、文字、录音会像花瓣一样在周围展开。
配色很克制，大面积的留白，只有信息和交互路径有淡淡的光晕。
林凡滑动屏幕，试着点击了几个节点。
流畅，安静，有种......把回忆捧在手心里的郑重感。
“这是你自己想的？”他问。
“嗯。”小周点点头，声音还是很轻，“我看了张老爷子的资料，发现对他最重要的事情，其实不是按照时间顺序均匀分布的。
1968年下乡，1991年儿子出生，2010年儿子结婚......这些节点的情感密度，明显高于其他年份。”
她顿了顿，指着屏幕上那圈圈涟漪般的波纹：“所以我想，也许可以做一个不是那么追求完整记录，而是更突出重要瞬间的叙事结构。
让来访者能最快、最直观地感受到逝者一生中最珍视的是什么。”
她说完，小心地看了林凡一眼，像是在等待评判。
林凡看着屏幕上那圈安静的波纹，沉默了几秒。
“你之前说，你在那家设计工作室干了四年。”他说。
“是的。”
“他们知道你做出这种东西吗？”
小周愣了一下，摇摇头：“那边主要是商业项目，电商、品牌、APP界面......追求转化率和用户停留时长。
这种......嗯，探索性的东西，很少有机会做。”
林凡把iPad还给她。
“这个方向可以继续深化。”他说，“下周把完整方案拿出来，评审会过一下。”
小周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好的林总！”
她抱着iPad，脚步轻快地走出办公室。
林凡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又一个。
又一个被他“无意中”触发的、明明是想做点不一样的东西，却恰好被他撞上然后批准了的带着点理想主义火苗的年轻人。
如果他没让她做这个demo，她还会不会主动提出来？
如果他昨天没有说“先出个demo”，她会不会把这版方案继续藏在自己的硬盘里，等待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机会？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刚才看到那圈年轮般的波纹时，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下午两点，孙工敲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几页打印好的文档，封面标题是《沈星河项目第一阶段承接可行性初步分析框架》。
“林总，您上午布置的任务，我整理了个粗纲。”他把文档放在林凡桌上，“目前只是框架，细节还需要各部门配合填充，您先过目。”
林凡翻开仔细看了看，条理清晰，层次分明。
从项目目标、客户需求、资源评估、风险控制，到分阶段执行计划、预算测算、交付标准，甚至包括和基金会支援团队的协同机制——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粗纲”。这是一份可以直接拿去投标的完整方案骨架。
“孙工，你这效率......”林凡抬头看他。
孙工面色平静：“以前在外企，带过不少类似规模的项目，流程习惯了。”
他顿了顿，又说：“但这个项目有几个地方，和我以前接触的商业交付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客户。”孙工说，“沈先生的基金会，不是为了盈利，是为了某种使命。
他们对交付质量、情感体验、长期可持续性的要求，会远高于普通商业客户。
而且，”他推了推眼镜，“他们对合作伙伴的选择标准，也不只是看技术和价格。”
“还看什么？”
“价值观。”孙工说，“看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而不只是能不能做好。”
林凡没说话，孙工也沉默了，然后才说：“林总，有句话可能冒昧。”
“你说。”
“我面试时，问过吴经理，凡尘科技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孙工看着林凡，“他说，是能把荒诞的想法做成有温度的产品，我当时觉得这是句玩笑。”
他顿了顿：“这几天看下来，我发现他没开玩笑。而且......”
他罕见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而且我发现，这种把荒诞做成温度的能力，源头似乎不在吴经理那里，也不在王会计、赵律师那里。”
他看着林凡：“在您这里。”
林凡：“......”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那些荒诞想法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温度，只是为了科学败家，顺便搞点创收。
但话到嘴边，看到孙工那种认真得近乎严肃的表情，他忽然说不出口了。
“沈总那天说，您拒绝三百万大单的理由是‘能力不够’。”孙工继续说，“我知道那不是真实原因。
真实原因是什么，也许您有自己的考量。
但我想说的是——”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平稳：“如果您最终决定接这个项目，我会尽全力把它做成。
如果您决定不接，我也会尽全力做好现有的项目。”
他站起身：“我的职责，是把交给我的任务完成好，不是替老板做决策。”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林凡看着桌上那份详细的框架文档，又看了看门口。
然后他靠向椅背，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嘛，又一个。
一个阅历丰富、履历光鲜、按理说应该老谋深算的职业经理人，在入职三天后，也开始对着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操作，进行深度解读了。
“荒诞做成温度”？
他要是真有这本事，早该去搞艺术，而不是在这跟系统斗智斗勇，每天为了少赚点钱而绞尽脑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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