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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你说谁家的灯招灾了?


这谣言长了脚,跑得比北境那帮孙子逃命时还快。

三天。

仅仅三天,隔壁几个村落那点刚亮起来的微光就全灭了。

北境公会留下的那帮散兵游勇,打架不行,嘴皮子倒是像开了光。

他们不说这灯没用,偏说这灯“太有用”——说是“灵魂诱捕器”,每盏灯底座下头都压着个死人名讳,那是给阴间引路的坐标,挂久了,活人的魂儿也得跟着下饺子。

这招阴损。

怕死是废土上的头号绝症。

苏晚蹲在村口,手指捻起一块碎陶片。

这是刚从隔壁李家村送回来的“废品”。

昨晚,那边的村民发了疯似的,把挂在门口祈福的灯全砸了。

陶片边缘锐利,割手。

“苏丫头……”李家村的老村长哆嗦着站在一旁,那张老脸皱得像风干的橘皮,眼神躲闪,不敢看苏晚,“不是大伙不信你,实在是……昨儿个二狗家的小子突然对着他爹喊叔叔,连自个儿叫啥都忘了。那些外乡人说,这是魂儿被灯吸干了啊。”

这就是所谓的“记忆枯竭症”。

苏晚没解释,只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辐射云压得很低,像是一块发霉的抹布堵在嗓子眼。

这种症状她熟。

上一世,这叫“认知断层”。

人一旦因为恐惧主动切断了对过去的眷恋,那这点本来就脆弱的脑容量,立马会被求生本能格式化。

说白了,不是灯吸魂,是人自己把那点“人味”给扔了。

“扔都扔了,还送回来干嘛?”

妲己趴在苏晚肩头,尾巴尖嫌弃地扫开灰尘,“这些碎渣子上沾的全是怂包味儿,闻着倒胃口。”

“废物利用。”

苏晚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她没那个闲工夫去跟一群被吓破胆的人讲唯物主义辩证法。

她让人把这几筐碎陶片搬到了忆炉旧址。

那是村子中央的一块空地,之前烧制陶灯的地方。

苏晚把那堆破烂堆成了一个半圆形的祭台,取名“守心台”。

名字听着挺玄乎,其实就是个露天放映厅。

没有复杂的阵法,她只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这几天硕果仅存的七盏旧灯摆在碎陶片上。

第二,撒了一把蜜兰灰,这玩意儿能勾连地脉里的那十七道金线。

第三,她从怀里掏出一片枯叶。

那是之前记忆之树初生时落下的第一片叶子,卷曲发黄,像个抽干了水分的老头。

“点火。”

苏晚把枯叶扔进火盆。

火苗蹭地一下窜起三尺高。

但这火不烫人,反倒透着股子钻进骨头缝里的凉意。

地底下那十七道代表着亡魂的金线受到感召,像活蛇一样钻出地面,缠绕着那些碎陶片缓缓旋转。

原本死气沉沉的废墟,突然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场。

“你要用他们的恐惧做祭品?”妲己眯起狭长的狐狸眼,语气里透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这可是黑魔法的路子,小心玩脱了。”

“恐惧太廉价。”

苏晚调整着那七盏灯的角度,像是在调试一台精密仪器的镜头,“我只是想请他们看场电影。看看这灯里,到底藏着鬼,还是藏着人。”

子时三刻。

夜风最硬的时候。

村外那片枯草丛里,三个黑影趴得像死狗。

这是北境公会花重金雇来的“清道夫”。

任务很简单:趁着村民人心惶惶,把那个装神弄鬼的祭台给炸了,彻底坐实“妖女祸世”的罪名。

领头的刀疤脸握着把淬了毒的匕首,冲身后比了个手势。

三人猫着腰,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眼看着那座散发着微光的“守心台”就在眼前,刀疤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只要把这包炼金炸药扔进去……

嗡——

还没等他掏出炸药,守心台突然爆发出一道柔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光柱。

那光没有杀伤力,却像是一张巨大的全息幕布,直接铺满了整片夜空。

刀疤脸下意识地闭眼,以为是闪光弹。

可预想中的刺痛没有传来。

耳边响起的,是一阵杂乱却温暖的声音。

那是油锅里葱花爆香的滋啦声,是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咔哒声,是老旧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他猛地睁开眼。

半空中没有厉鬼索命。

画面里,一个系着碎花围裙的女人正在昏黄的灯光下纳鞋底,针脚细密,那是他早已死在兽潮里的老娘;画面一转,大雨倾盆的操场上,两个少年正光着膀子抢一个破篮球,那是他和早就反目成仇的兄弟……

“这……这是幻术!”

刀疤脸咬着牙吼道,试图用杀气冲散这些画面。

可这根本不是幻术。

这是“共鸣”。

记忆之树不生产画面,它只是个高保真的扬声器。

它把你心底最深处、最不敢碰、以为早就烂在泥里的那些片段,血淋淋又热乎乎地挖出来,怼到你脸上。

“哥……”

身后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呢喃。

那个负责望风的瘦子刺客,手里的弩箭掉在地上。

他直勾勾地盯着光幕一角——那里有个面色苍白的小男孩,正站在雪地里,冲着镜头伸出手。

“我不冷,哥,你快走……别管我……”

那是被他亲手扔在逃荒路上的亲弟弟。

为了省下半块发霉的面包,他把发烧的弟弟留在了雪坑里。

“我不是……我没有……”瘦子抱着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只虾米,“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没办法啊!”

另一个刺客更是直接跪下了。

他看见了那个在尸潮里把他推上车的未婚妻,嘴型在说:“你还好吗?”

“啊——!”

那种被名为“亏欠”的子弹击穿心脏的剧痛,比任何物理攻击都要致命。

刀疤脸还想硬撑,他举起匕首就要往守心台冲:“假的!都是假的!老子杀了你!”

一条毛茸茸的白色尾巴像是钢鞭一样抽在他手腕上。

匕首飞出老远,插进土里。

妲己从阴影里缓步走出,九条尾巴在身后铺展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白色妖花。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三个已经崩溃的男人,眼神里满是怜悯般的嘲弄。

“说这灯招灾?”

她伸出爪子,轻轻抬起刀疤脸那张涕泪横流的脸,“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缠着你们索命的从来不是鬼,是你们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良心。”

这一夜,守心台的光亮了整整四个小时。

没有喊杀声,只有此起彼伏的哭声。

那是把憋了三年的脓血挤出来的痛哭。

第二天清晨,雾气还没散。

苏晚推开门,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愣。

守心台周围黑压压跪了一片人。

有昨晚来搞破坏的那三个刺客,已经被捆成了粽子;更多的是周围几个村落的村民。

那个昨天还说灯里有鬼的李家村村长,这会儿捧着一筐鸡蛋,老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苏……苏老师,那灯……能不能再给我们请几盏?昨儿个晚上,俺梦见俺娘了,她说在那边挺好的,就是黑,看不清回家的路。”

苏晚没接那筐鸡蛋。

她从身后拿出了七盏连夜赶制的新灯。

这次的造型变了。

不再是那种粗糙的泥罐子,她在灯座底下嵌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竹简芯片。

“改良版。”

苏晚拿起一盏,手指在底座轻轻一划,“能录音,三十秒。不管是想骂街还是想表白,或者是银行卡密码,都能录进去。只要灯亮着,这段话就能在地脉里循环播放。”

她把灯递给那个老村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拿回去挂着吧。点亮它,不是为了困住谁,也不是为了招谁回来。”

她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辐射云,声音不大,却砸得人心口发颤,“是为了告诉还没死的人:你们爱过的那些日子,那些人,哪怕变成了灰,也没白费。”

人群千恩万谢地散去了。

那三个刺客被留了下来,苏晚没杀他们,只是把他们扔进了苦力营——修城墙正好缺人手,既然心里有愧,那就用汗水去洗。

入夜。

十七里外,一座半塌的教堂顶端。

一盏孤零零的陶灯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这地方没人住,也没人知道是谁挂上去的。

微弱的灯光摇曳,在残破的墙壁上投射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忏悔。

而在万米高空之上。

那只曾被苏晚逼退的猩红之眼,再次在云层后露出了一抹残影。

它没有靠近,只是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大地上如同星火般亮起的灯光网。

它终于看懂了。

这哪里是什么防御工事。

这是人类用最脆弱的情感,编织成的一张精神防火墙。

只要这灯火不灭,它的精神污染就永远找不到入侵的缝隙。

苏晚回到屋里,刚想倒杯水喝。

摆在窗台上的那盆记忆之树幼苗,突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屋里明明没有风。

那根最纤细的枝条却诡异地颤动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弄。

紧接着,一片嫩绿的叶子翻转过来,背面缓缓浮现出一行比蚂蚁还细小的血色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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