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没有任何意义
第十六章 没有任何意义
会议厅里的人群散去,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惊天丑闻的亢奋。嘈杂的声浪褪去后,空旷的空间里只剩下死寂。
顾奕辰还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石雕。
林一蔓那句“晚了”,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将他内里最后一点支撑也碾得粉碎。他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掌心空无一物,只有她手腕抽离时留下的,一点冰凉的触感。
警察带走白若溪时,他没有回头。
院长和同僚们看他的眼神,他没有理会。
他像一个梦游的人,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出医院的大门。刺目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画面都失去了色彩,只剩下林一蔓转身时那个决绝的背影,和那双再也看不见底的,沉寂的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云顶别墅的。
推开沉重的雕花大门,玄关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那双白若溪最喜欢的,镶着水钻的粉色拖鞋,不见了。
客厅里,那个念念每天都要抱着的,半人高的毛绒独角兽,不见了。
沙发上,那些白若溪嫌弃原本色调太冷,亲手换上的蕾丝花边靠枕,也不见了。
所有属于那对母女的,鲜活的,带着一丝甜腻气息的痕迹,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整个别墅,恢复成了林一蔓还在时那副冷清、整洁、空旷的样子。每一样家具都摆在原来的位置,每一处线条都简洁到没有人气。
这里,好像从未有人来过。
也好像,从未有人离开过。
顾奕辰踉跄着冲上二楼,一把推开主卧的门。
心跳在这一刻停顿。
床上,是林一蔓惯用的那套灰色床品,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柜上,白若溪那堆瓶瓶罐罐的护肤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林一蔓那本看到一半的,关于心脏瓣膜修复的德语专著,书页里还夹着一枚银杏叶书签。
衣帽间里,他送给白若溪的那些名牌衣裙,限量款手袋,全都消失无踪。挂在那里的,只有他自己的西装,和另一边属于林一蔓的,几件白大褂与款式简单的日常衣物。
干净得,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橡皮擦,将过去那段荒唐的岁月,从这栋房子里,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抹去。
不。
不对。
顾奕辰发疯一样冲进浴室,盥洗台上,还并排摆着两个漱口杯。一个是他的,另一个是她的。只是,属于她的那个杯子里,牙刷不见了。
他拉开镜柜,里面属于她的东西,也都搬空了。只留下他的一堆剃须用品,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她回来过。
她回来,亲手清空了这里的一切。清空了白若溪的痕迹,也清空了她自己的。
这里不是恢复了原样。
这里是变成了一座坟墓。埋葬了他和她所有过往的,一座巨大、空旷、冰冷的坟墓。
一阵尖锐的痛楚攫住他的心脏。他弯下腰,扶着冰冷的大理石台面,剧烈地喘息。胃里翻江倒海,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灼烧着他的食道。
他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必须找到她,他要告诉她,他什么都知道了,他后悔了。
顾奕辰冲出别墅,重新发动汽车,轮胎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尖啸,朝着北城一院的方向疾驰而去。他闯了无数个红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她。
他要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谅。
他像一阵旋风冲进心外科的护士站,撞到了一个端着托盘的小护士。
“林一蔓呢?叫她出来!”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嘶哑变形,眼睛里的红血丝让他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吓人。
小护士被他吓了一跳,看清是他,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畏惧和鄙夷的神情。
“林医生在手术。”护士长闻声走过来,语气公式化,带着职业性的疏离,“一台复杂的主动脉夹层剥离修复术,刚开始不久。”
“要多久?”顾奕辰的声音绷紧。
护士长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顺利的话,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
像一个冰冷的判决。
顾奕辰僵在原地。他只能等。
他没有去休息室,就站在手术室外那条长长的走廊上。这里是家属等候区,此刻只有他一个人。头顶的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干净,和他刚刚离开的那栋别墅一模一样。
他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罪人,在这条走廊里来回踱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在他的神经上反复切割。
他想起她第一次穿上白大褂的样子,干净的眼眸里全是光。
他想起她为了救一个病人,连续三十多个小时不眠不休,累倒在办公室里。
他想起她生日那天,满心欢喜地准备了一桌子菜,等他到深夜,最后等来的,是他醉醺醺地喊着白若溪的名字。
他想起那幅被他亲手毁掉的画,那是她去世的母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
一桩桩,一件件,那些被他忽略的,被他践踏的,被他嗤之以鼻的过往,此刻化作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五脏六腑。
原来他亲手放弃的,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八个小时,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手术室上方那盏红色的灯,终于熄灭了。
顾奕辰的心跳也跟着停了一瞬。他冲过去,紧紧盯着那扇即将打开的门。
门开了。
几个年轻医生先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完成一台高难度手术后的疲惫与兴奋。
林一蔓走在最后面。
她摘下口罩,那张清瘦的脸上,被口罩的边缘勒出两道深深的红痕。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下的青黑昭示着极度的疲惫。她的脚步有些虚浮,每一步都走得很沉。
她看到了他。
顾奕辰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
可是,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就像扫过走廊上的一盆绿植,一个消防栓,一个与她生命毫无关联的,冰冷的物体。
她目不斜视,绕过他,径直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那个动作,比任何一句咒骂都更让他痛彻心扉。
“一蔓!”
顾奕辰再也控制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去,从身后拦住了她。他的手颤抖着,却不敢再像从前那样用力抓住她的手臂,只是虚虚地挡在她身前。
“我错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的哭腔。
“一蔓,是我混蛋,是我瞎了眼……你骂我,你打我,怎么样都行……求你,别不理我……”
他姿态放到了尘埃里,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从未低过头的男人,此刻只想用尽一切办法,换她回头看一眼。
林一蔓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终于映出了他的倒影。
顾奕辰的心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下一秒,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顾总,你的道歉,对我来说,和路边那些硬塞过来的广告传单一样。”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他摇摇欲坠的世界上。
“没有任何意义。”
说完,她再次迈开脚步,从他僵硬的身体旁边,一言不发地走过。那股熟悉的,清冷的药水味擦过他的鼻尖,又迅速远去。
那份决绝的疏离,像一把无形的刀,将他凌迟。
他不想放手,他不能放手。
他追上去,在她身后嘶吼,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抛出了他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还能牵动她一丝情绪的筹码。
“那幅画!”
“妈留给你的那幅画!我已经找了人!我找全世界最好的修复师帮你把它修好!你回来好不好?一蔓!你回来!”
前面那个纤瘦的背影,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坚定地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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