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长姐和太子赌气,太子一怒之下拉着我进了屋子。

可我堪堪十五,正是水一样的年纪。

一夜春恩,有了身孕。

嫡母想将我弄死,长姐却说刚好,把事情捅闹出去,可以借此发发脾气,加深和太子的情谊。

她把我当玩具,隔天太子上门,她逼着他,捅死我这个有身孕的人。

太子二话不说,拔剑刺过来。

却在看到我脸时,忽然顿住。

1

无他,只因我生的实在美艳。

我娘是相府里出了名的美人,我长得像她,身若无骨,媚眼如丝。

堪堪十五,已经被无数人盯着,就连嫡母也说,再过几日,就找个老侯爷,把我嫁了。

可偏偏就在这档口,身为嫡女的长姐和太子闹脾气,太子一怒之下,随手拉起我进了屋子。

也不知是发泄还是其他,总归闹了个人仰马翻。

他们三天一吵五天一闹是情趣。

我作为一个炮灰,却有了身孕。

这会子,鬼门关口绕了三圈。

就等太子一剑刺下。

死了也罢,这般苦的命,活着也没什么意趣。

我闭着双目,任由泪水滑落链接。

却不曾想太子眉眼颤了颤,心软了。

他看我半晌,说我腹中总归是他的孩子,陛下近来身子不好,皇子中又还未有成婚的。

若我顺利诞下男胎,或许也能帮相府挣一点荣誉。

什么荣誉呢?还不是帮太子获得皇上喜爱。

长姐原本得意的脸有些微变,刚想发火,父亲来了。

原来他在屋后站了许久,听到这话,当机立断让我跟太子回府去。

“你就当是太子买的娈妾,无需名分,待孩子出世,再自行回来。”

我嘴巴张了又张,说不出一句话。

反正也无人在乎。

也是,在这皇权至上的世道,我一弱女子,能有什么权利?

只能被太子带回府去,他却无心搭理我。

让管家随手给我配了两个丫鬟,说看着我,别死了。

2

太子的府邸很空。

他的生母原是不受宠的贵人,只是占了个先机,才得了太子之称。

生母去世后,太子夹着尾巴活着,每天周游于世家间,最后笼上了我们段家。

可原本不能生的皇后忽然老蚌生珠,我爹是个人精,立马察觉到,太子之位未必稳固。

他让我长姐陪太子胡闹,私下里,却一直在趟皇后那条路。

所以太子不喜欢我是正常的,他要讨好我长姐已经够累了,再来个我,简直是雪上加霜。

我在太子府住了三天,宫女文琴脾气颇凶,动不动就训我不懂规矩。

我从前在府中跟下人一般,吃饭、干活儿、倒夜香,哪里知道什么礼仪规矩?

平白的吃了好多抱怨。

可我心里还是高兴,起码来到这,可以吃上热饭,睡个好觉。

夜里再不用担心屋子漏风,也不用担心有陌生人爬进来。

但我忘了,陌生人不会爬进来,太子会。

有天晚上我睡的迷糊,忽然发现帘帐被人掀开,太子一脸阴沉站在床边。

“段春,你怎么连名字都那么难听!”

外面大雨瓢泼,他身上湿哒哒的。

显然是在哪儿受了气。

我被寒风惊得瑟缩,又怕他迁怒。

只能忙不迭跪起来。

“我、我小娘说我生在春日,她不识字,只能帮我取这个名字。”

“殿下若是不喜欢,那奴改一个,可以吗?”

傅礼昭冷哼一声:“不准改,就这么叫着。”

他居高临下看我:“你说你小娘给你取名,那她人呢?我怎么记得,丞相府没娶过妾室,如今后宅也只有相府夫人一个。”

我爹当然没娶我小娘。

他只是在办差时遇到我小娘乞讨,贪恋她美色,把人带回来后,睡完就不管了。

我小娘跟我一般点背,怀孕也跟条狗似得被人欺辱。她比我更惨,她哪怕生了孩子,还是被相府夫人送给别人磋磨死了。

我头垂得低低的:“我小娘已经死,她、她生了重病,死在我五岁的时候。”

其实我本来也该被一起弄死,长姐说,她缺一个活人娃娃,才留住了我。

傅礼昭不说话了,他背手看了半晌,扭头就走。

3

隔天有两匣珠宝送到我屋子。

另外还送了几身衣服。

下人说,是太子吩咐,我如今怀有身子,不应该穿的太磕碜。

我受宠若惊,忙不迭答应。

等所有人离开后,打开那宝匣,看到里面装了几支成色中等的发簪还有手镯。

刚好配得上我身份。

选了个镯子戴上后,我才开始想我的后路。

直到从相府那吃人的窟窿里跑出来,后知后觉到,或许我的命不会一直差下去。

太子虽然不受宠爱,可他到底身居高位。若我真能对他有用,或许他能还我自由之身也不一定。

晚上,傅礼昭回来,一身草木之气。

说是跟长姐去围猎了,还差点受伤。

入了太子府才知道,外人面前温柔和气的男人,回到府中面色清冷的很。

他话极少,总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许人伺候。

我想跟他谈放我走的事情,才到二门,就被侍卫拦住。

“前面是太子爷书房,闲杂人等不能入内。”

他眉眼森冷,吓得我频频瑟缩。

没办法,只好端着粥,站在廊外头。

也是天公不作美,都这会子了,居然下起雨。

眼看衣服湿起来,面前侍卫还死死瞪着我,弄得我不敢动,也不敢离开。

就在这时,门开了,傅礼昭走出来,看到我微微一愣。

“你在这儿做什么?”

“奴、奴有话想和殿下说。”

“什么事?”

“我想和殿下谈一点交易。”

我脑子其实并不厉害,又没读过书,遇到点事,乱的跟浆糊一样。

可想到八个月以后,我就要被送回相府,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于是跟傅礼昭开诚布公说:“奴想用孩子,换一个自由之身。”

4

傅礼昭看着我不说话。

他平时不近女色,除了讨好段明锦,几乎不怎么花心思在女人身上。

可现在府中多了个绝色的,怀的还是他的孩子。

傅礼昭不得不承认,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让人费心。

他看着面前明显怕的发抖的人:“你进书房来。”

我愣了愣:“可以吗?”

“让你进来你就进来。”

5

我于是缩手缩脚进了太子书房。

傅礼昭跟在外面看起来不同,他的书房里,全是肃穆的黑色,看得人压抑的厉害。

此刻他坐在椅子上,露出上位者才有的气势。

“你说你想用孩子换一个自由之身,是什么意思?相府对你不好吗?”

我抿嘴摇头:“奴是庶女,在府中和下人同吃同住。”

傅礼昭微微挑眉:“你爹不管这事吗?”

“后宅都是夫人当家。”

他冷笑一声:“道貌岸然的老家伙,平时看着这么正气。”

托着腮,又不说话。

翻来覆去打量我。

“但你胆子倒是大,居然敢明目张胆跟我讨好处。”

我也是被逼的没办法,大凡有活路,谁又想拿孩子换前途。

傅礼昭视线微微下移,看向我肚子。

“既然你日子过得苦,也有心想离了相府,为何不跟我,在这太子府中,起码吃喝不会差。”

我又摇头:“殿下与长姐两情相悦,我怎敢留在府中,让长姐生气?”

其实也是自我抬举了,长姐哪里把我放在眼中。

不过哪天看我不爽,随手就把我赐死了。

没人喜欢头悬在裤腰带上,但凡有机会,也想天高海阔活一回。

傅礼昭来了兴趣:“那你若是出府,会去哪儿?做何事?”

我认认真真想了想:“我小娘说,她来自江南,我想回去看看。”

“若有银钱傍身,我想开个铺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夜里,就点一盏油灯,听风起看云落。”

他哼笑了声:“倒是个会享清福的。”

我说不出反驳的话,我只是觉得,离了相府,就能自由活着,像人一般的活着。

6

傅礼昭没再说什么,差人把我送回去后,也没说答应不答应。

他白天依旧陪长姐四处游玩,夜里回来依旧在书房,谁也不见。

我腹中孩子从两月养到四月,已经有了弧度,他依然没给我答复。

我心中莫名焦急起来,难道,他嫌我人微言轻,不愿与我交易?

想着想着,心里憋了事情,人变得发愁。

终于生了病,起了高热,一整晚都直哼哼。

可偏偏两个婢女都睡得沉,竟没一人听到。

最后烧的骨头都疼了,只能蜷缩起来,喊着小娘的名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把我抱了起来。

小口小口给我喂药,末了,替我擦去眼角的泪。

那人声音凌冽:“伺候她的丫鬟呢?主子病了都不知道?”

“在院子外跪着呢。”

“拉下去,打二十板子,赶出府去。”

“是。”

说完,那人打横抱起我,又用毯子盖住我肚子。

“本以为是个装模作样演戏的,没想到,命真这样苦。”

等我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已经换了个地方。

屋子比我之前住的华丽不知道多少倍,一扭头,太子就在不远处看书。

我赶忙翻身下床,却一时没站住,扑通跪在地上。

傅礼昭慢慢走过来:“折腾什么,好不容易病才好。”

他把我拽起来,又扔给我一件袄子。

“都冬天了,也不知道加衣,怪不得冻着了。”

我讷讷的系好披风,又下意识去摸小腹。

傅礼昭看到,说:“大夫说孩子没事,你莫怕。”

“……是。”

揣了几个月,到底有了感情。

洗漱完后,我想回屋子去,傅礼昭不让。

他说:“左右我府中只你一人,你且先住着,等日后父皇给我赐了婚,你再搬便是。”

他这样说,我也不好再折腾。

小心翼翼坐在榻上,不知道该干什么。

傅礼昭看到,拍了拍旁边空位:“你过来,烤银丝炭暖暖身子。”

7

我慢慢挪过去,他在看书,里面的字跟鬼画符似得,让人眼晕。

傅礼昭见我看他,就笑:“看得懂吗?”

“看不懂,我不识字。”

“那你还盯得这么认真。”

他说着说着,目光挪到我肚子。

手忍不住伸过来,在上面抚摸了两下。

动作很轻很柔,好像在摸什么宝贝。

“他会动吗?”

“有时候会。”

“你难不难受?我看皇额娘怀孕时,总是吃不下东西。”

“奴觉得挺好,孩子挺乖。”

我低头看着,想起丫鬟说我不懂规矩,努力支起身子,想坐的板正。

傅礼昭皱眉:“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这样挺着,孩子不难受?”

其实还挺舒服,但他不满意,我不敢说。

小心翼翼凑近了些,我又想起那个被搁置的许久的交易。

忍不住问:“殿下,奴之前说的交易,您看可以吗?”

这两天有听说,长姐已经和傅礼昭打的水深火热,想来赐婚指日可待。

若她入了府,那我定然没好日子过,得在此之前,把事情谈拢,以防变卦。

8

傅礼昭眼神明明灭灭,最后落在炭火上。

他说:“看来,春娘是很想离开我了。”

我老实巴交:“殿下九五之尊,日后身边都是出身高贵的世家千金。我腹中孩儿或许幸运,能得皇上宠爱。”

“可奴无依无靠,留在这府中,只怕很快会变成枯骨一具。”

我着实不会玩手段,人也不开智。

若活在斗争中,只怕一天就被人吃了。

傅礼昭从小在皇宫中长大,自然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他叹息一声:“你是个没脑子的。大凡我性格暴戾些,你这般坦诚的话,或许就要把自己送上黄泉路了。”

我吓一大跳,慌忙要跪。

“殿下!”

被他拦住:“别怕,我只是感慨一句。”

“你说得对,我见惯了尔虞我诈,甚至出了这个房门,就要步步算计。”

“也就你个没心眼的,什么都说,倒让人能卸下防备。”

傅礼昭抬手,摸了摸我脸颊。

像摸听话的小猫咪一样。

烛火微微闪动,在他深褐色的眸中跳跃。不知怎的,我就想到他喝醉那晚,失控撕扯我衣服的样子。

总归是第一个男人,长得又俊美。

被他这么认真看着,我听见自己心跳渐渐失控的声音。

这晚,我睡在傅礼昭怀里。

因有着身孕,什么也没做。

只不过他一手垫在脖颈下,一手搂着我,有一搭没一搭说他小时候的事。

诸如陛下子嗣稀薄,傅礼昭出生后,被太后养在身边,也曾过了几年好日子。

可后来,又有皇子出生,他便不再是香饽饽。

又因个子瘦弱,不爱说话,被奴才拜高踩低。

他说有一年太后出宫拜佛没带他,肚子饿的难受,就四处转,终于在墙角发现个冷馒头捡了吃了。

又说二皇子三皇子生母受宠,每次看到他都笑他是没妈的孩子。

傅礼昭不回嘴,私下里,却委屈的把后槽牙咬碎。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柔,捏着我耳垂。

“春娘,我是要做大事的人,不应该拘小节。”

我感同身受,安慰他:“嗯,殿下一定大业得成。”

他低头看我,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张扬。

我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傅礼昭。

有野心,有算计,还薄情。

同样都是苦难人,他一步步算计想赢,却不能理解我在相府的孤苦。

只能说男人都这样,眼里只有自己的事。

我看着傅礼昭低头吻我,脑海里想,或许,这也是一个不错的学习对象。

他为达目的精心算计,那我,想恢复自由,也可以算计。

9

我开始讨傅礼昭欢心,悄悄留意他的喜好。

发现他因为从小被养在太后宫中,下人不细心,许多事挺粗糙。

就说里衣,世爵勋贵家中,无一不用昂贵的蓉锦,手工刺绣,以便贴心舒适。

傅礼昭却是直接让管家去成衣店中采买,只因他不喜在府中养绣娘,更不喜在衣服上浪费时间。

吃饭方面,傅礼昭也十分随意。翻来覆去那几个菜,滋补的汤都不曾有过。

厨房老妈妈说,太子爷真该娶个女人回来,让家里多一点热闹气息。

我想了想,去库房中支了些银子。

先买了一堆蓉锦,打算给傅礼昭做鞋袜衣服。

又让管家找来数名工匠,翻新了府中院子。

厨房菜式让老妈妈换花样,为了她轻松些,我又让人牙子送来几个烧火丫头。

院子里该打扫的打扫,该丢掉的丢掉。

就连看门的狼狗,都换了条牵狗的绳子。

等傅礼昭外出办事回来,看到焕然一新的大门,整个人有些震惊。

饭菜端上来,他微微皱眉。

“这是?”

我捂着肚子:“是我月份大了,大夫说,可以给孩子添点营养,于是让老妈妈多做了几个菜式。”

傅礼昭不疑有他,仓促吃完,就往书房走。

一路上,他总觉得哪里都怪怪的。

等看到书房门口贴着新的对联,终于意识到,府中大变样。

从前的太子府因自己不喜欢,下人不敢乱动,一年又一年。

如今府中来了新人,倒让整个院子活络起来,真神奇。

倒莫名有点像家的样子。

10

太子府焕然一新,下人们干活儿也愈发来劲。

从管家到仆从,左一句、右一句喊我夫人。

有时候被傅礼昭听到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冲我笑笑。

晚上抱着我睡,还故意调侃:“是时候该休息了,夫人。”

温吞的声音夹着浓浓的笑意,逗的人面红耳赤。

几乎让我忘了,我想要离开的事。

直到这天,照常躺在床上休息,傅礼昭摸着我的肚子,忽然说:“春娘,过两天陛下应该就会为我赐婚了。”

他神色坦然:“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你那爹虽然清高又多心眼,可门生实在厉害。有了他的助力,我太子之位愈发稳当。”

我僵在那里:“那、那我……”

傅礼昭没听见,自顾自说:“除了你长姐,大约还有礼部侍郎的嫡女,会嫁于我作侧妃,到时候她俩互相较劲,你倒可以躲懒避开了。”

好,傅礼昭要娶亲,一娶还娶俩。

他低头看我肚子:“父皇近来身子很不好,皇后那边也不安生。他唯一高兴的,是你肚子里这个孩子。”

“春娘,你虽然出身不好,命数一般,可肚子实在争气。”

“等日后孩子出来,我向父皇请旨,封你一个良娣。”

傅礼昭语气笃定,好像我必然会答应。

说完这些,他睡着了。我辗转半宿,忽然意识到,我从未跳出命运的怪圈。

哪怕到了太子府,我也不过是个打发时间的工具。

从前被长姐玩弄,现在被太子玩弄。

高兴了转两圈,不高兴了踢开。

他们不在乎我想什么,更不在乎我死活。

傅礼昭甚至没把我想要自由的话放心上去。

我得为自己再做点什么。

11

几天以后,太子封妃的旨意下来,如他所说,一娶娶俩。

我不置可否,满脑子盘算,怎么要回自由。

最下下策,我身上已经有了些许银子,大婚之前,找机会逃出府去。

腹中孩子已经七个月,开始有了动静。

每天在我肚子里翻来覆去,好不热闹。

从前只顾着脱离泥潭,从未把他放在眼里。可一天天这么怀下来,现在竟然有了割舍不掉的在意。

忽然就明白,当初小娘在生下我之后,夫人本来要赶她出去。

她拼了命哀求,就是为了陪我长大。

若是她能潇洒离去,或许,她还能活着,平安的活着。

我忍不住抚摸着肚子:“孩儿啊,别怪娘亲,娘实在是顾不上你了。”

一个月以后,一直在钟南山拜佛的太后归来。

听闻我有了身孕,她直奔太子府。

刚进门,就露出惊讶的表情:“哟,游之这乞丐窝如今竟归整的这般好?”

傅礼昭扶着太后:“是春娘让府中下人归置的。”

“好、好、好,哀家就说,总归是人过日子,就得收拾的烟火气一点。”

“哀家不喜欢住在皇宫,就是因为里面太清冷,每天人来人往虚与委蛇,跟戏台子似得。”

“所以才躲在钟南山,就是图个清静省事儿。”

说着,坐在椅子上。

“去,把那丫头带来,让我瞧瞧。”

我于是被宫女扶着,走到太后面前。

慢慢抬头,让太后上下打量。

她看了我半晌,忽的笑了:“倒是个精致的丫头,留在你身边,怕是个祸患。”

太后看出来了。

12

傅礼昭眉头一紧:“禀太后,此女是段大人的庶女,也是明锦的亲妹妹,性格乖巧懂事,想来不会有麻烦。”

太后微微一笑:“庶女又如何,便是亲女儿,二女共侍一夫,也容易出事。”

她指了指我的肚子:“她既然怀着你的孩子,又被陛下看重,不如哀家带进宫去。刚好,你可以安心筹备大婚。”

傅礼昭开口想拒绝,被太后打断。

“游之,你是个明理的,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但有时候,也别太绝情了。”

“她看着才十五六岁,猫儿一样的年纪。等长姐入府,孩子生下来,安能有活路?”

我一手心的汗,看向太后已然有泪。

太后慈爱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不如索性让我带了去,既保住孩子,也不让春娘枉送性命。”

傅礼昭不敢再说什么,看向我的目光尽管凝重,但还是答应了。

回去收拾行囊时,他跟了上来。

忍不住问我:“太后怎么会忽然来府中呢?”

我头垂得低低的:“我如何知道?”

“你自然知道,是你让人放出的话。”

我心中微动,停下来。

昂头看他:“殿下既然知道,就该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做。”

太后早先有一女儿,十五岁就被先帝送了出去。

嫁给远在千里外的大汗,死在了生孩子的产床上。

为此太后十分悲痛,待陛下继承大统,坐稳皇位后,她就去了钟南山念佛吃斋。

就是为了超度早夭的女儿和外孙。

我故意让人放出声音,又素面朝天出现,就是为了勾起太后怜惜。

有了她的眷顾,我和孩子,就又多了一层保障。

虽不十拿九稳,但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招数。

傅礼昭心中一痛:“春娘,你不信我能护你周全?”

我坦然点头:“嗯,我不信。”

他顿了顿,叹息一声。

“罢了,既如此,你先进宫。等日后事成,我再来接你和孩子。”

我不置可否。

13

进到皇宫,日子一下变得简单起来。

我既不需要早起请安,也不需要搭理府中事情。

每日睡够了时辰,就在太后安置我的宫里绕几圈。

生产嬷嬷说肚子太大不好,所以没事就让我走一走,我于是便满宫里转悠。

太后有时精神好,会找我过去聊几句。

她年岁大了,对许多事不甚在意,跟我聊天,不过是想女儿了

可每次聊不了几句,又嫌与我话不投机,让我离开。

伺候我的刘嬷嬷是个心善的。

她见我孤苦无依,私下里,偷偷告诉我许多云溪公主的事。

靠着小道消息,太后才渐渐对我改了脸色。

她还找了姑姑,教我读书写字。

太后说:“云溪公主是个有才情的,你虽然不如她,但也不能大字不识一个。”

我感恩戴德,二话不说就老实学字。

于是在傅礼昭筹备大婚的日子里,我跟着教书姑姑读四书五经,女德女戒。

教书姑姑是个洒脱性格,她说有些书看看就好,不必全做数。

我略微识得了几个字,她就给我塞话本子。

并非男欢女爱,而是奇闻轶事、神仙鬼怪那种。

越看,我越对大千世界好奇,越想出去走走。

傅礼昭成亲之前,也曾来看过我。

他如今大事将成,颇为昂扬。跟我说,等长姐和侧妃入府,就接我和孩子回来。

我默默点头,其实傅礼昭这样的人,只需要你听他说,他并不在意你回答什么。

应付完傅礼昭,他留给我一千两银子和一个玉如意,说是送孩子的。

钱这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

之前他给我的,我也随行囊装了进来。

就等着有一天,能换成银票,带出宫去。

很快,傅礼昭大婚,普天同庆。

陛下和太后心情也不错,二皇子三皇子都还小,就只有傅礼昭能成家了。

他们心里都乐呵呵的。

也是在这天,我肚子发动,孩子即将出世。

14

即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真到生的那一刻,还是被痛的说不出话来。

宫里早就备好接生嬷嬷,太后和皇上参加傅礼昭的喜宴,不会来。

我就捏着刘嬷嬷的手,拼命使劲儿。

其实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哪里闯过这样的鬼门关。

生着生着意识都模糊了,隐约听到小娘的声音。

她还活着,极温柔抱着我,眼里都是怜惜。

“我的春儿,我的乖乖,你怎么命这般不好,生到我这来了。”

“娘纵然生的貌美,可你爹是个薄情的,他为了权势,自己的女人都敢往外送。”

“过两天娘就要被送到赵王爷手上了,那是个出了名的变态,也不知道娘还能不能活下去。”

小娘无声落泪,满眼绝望。

她真的没有走出来,她死在了被送去的那个雨夜。

连尸体都是不完整的,被赵王妃喂了狗。

我心里刀割似得疼的厉害,生怕自己落得同样下场。

只能无奈的喊着娘的名字。

被痛懵了我的并不知道,自己胎位不正,几乎丢了半条命。

还是刘嬷嬷看不下去,偷偷找人去找太后,这才有御医来。

太后赶到我屋子时,看到一床血渍,她瞬间崩溃,想起自己的孩子。

我迷迷糊糊喊:“娘,我疼啊……”

太后眼泪汪汪抱着我:“娘在呢,娘在呢。”

折腾整整一宿,天明时分,我终于生下一个儿子。

15

这是陛下第一个皇孙,受到了前所未有重视。

又因我出身卑微,谁都没把我放在眼里。

他们都知道这孩子只是讨好皇帝的一个工具,等太子或者其他皇子有了孩子,就会被抛诸脑后。

我心里也知道,所以在皇帝问我要什么恩赏时,我一口气要了两个。

一个是允许我出宫,一个,是日后小皇子寄养在太后名下。

这是我能为孩子寻到的唯一且最好的出路。

太后抱着尚未满月的孩子,问我真要走吗?

我点点头:“太后娘娘,我真的太想自由了。”

相府会吃人,皇宫会吃人。

我什么都没有,只能先顾自己。

太后答应我,等坐完双月子,会让人把我送出宫去。

为防节外生枝,这件事情除了皇帝和太后,没人知道。

我安安心心休息了四十天。

准备出发前三天,我抱着孩子在御花园晒太阳。

太后给他取名承乐,希望他平安喜乐。

我摸着孩子的小手,心里又酸又舍不得。

忍不住亲亲他又摸摸他,心里想,等娘以后有底气了,一定会再回来。

或许是母子连心,承乐看着我,居然笑了。

这一幕,恰好被进宫给太后请安的傅礼昭看到。

他抬腿想往我这走,被长姐拉住。

“殿下这是看什么?”

“我去看看我的孩子。”

“这是在太后宫中,春儿又无名无分的,殿下这样去找她,不是使她蒙羞吗?”

傅礼昭有些不悦:“怎么无名无分?满宫皆知,她生的是我儿子。”

“那又如何,你们又没有在宗人府过文牒,她依旧是相府庶女,等身子好了,自是要回到段家去。”

长姐声音颇大,我扭头去看,恰好与她四目相对。

16

一年多没见,长姐愈发气盛。

她已经成了太子妃,满头华丽珠翠,站在傅礼昭旁边,光彩耀人的。

只是二人看着并不如往日热络,甚至傅礼昭看她,隐约有些不耐烦。

他总是想往我这边来。

段明锦没拦住,只好紧随其后。

他们一前一后过来,傅礼昭定定看着我怀中的孩子。

忍不住道:“我可以抱抱他吗?”

“可以。”

我把孩子交到他手中。

傅礼昭像抱着坨软绵绵的棉花,浑身僵硬。

他不眨眼的看着孩子,眼眶忽然有些湿。

“我当父亲了,这是我的孩子。”

“乐儿,我是父亲,叫我父亲。”

我莫名有些想笑:“殿下,孩子还小,哪儿就会说话。”

傅礼昭也跟着笑了:“是啊,是我大意了。”

说着,抬手抚了我脸颊一下。

其实是在闺房时很习惯的动作。

可这会子段明锦在旁边,很明显脸色一变。

尖着嗓子道:“殿下,太后娘娘在等呢,咱们得赶快过去。”

傅礼昭听了,只能作罢。

依依不舍把孩子交给我后,又从怀里翻出一叠银票子。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喜欢,就想银钱傍身,这是我特意让人取得,你拿着吧。”

他丝毫不顾及段明锦在旁边,说:“等过些日子,父皇高兴了,我就跟他提把你赐给我。”

看着傅礼昭认真的眸色,我忍不住想,他这次说这话,到底揣了几分真意。

可即便他真心,我也不敢再信。

我现在即将自由,不会为了谁,放弃这个机会。

17

我以为傅礼昭他们已经离去,没想到回到宫中,长姐在等着。

她一袭黄衣,神色清冷,倒像来找茬的。

我慢慢过去,段明锦看到,冷嗤一声:“跪下。”

我:“是何缘由?”

“要你跪便跪。”

她欺压我惯了,见我反抗,抬手就是一巴掌。

“贱人,你来了劲了。不过是个玩物,是爹爹说,陛下身子不好,又渴望子嗣,你恰好怀孕,才给了你一个机会。”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抢走太子的心。”

我眼观鼻鼻观心:“长姐,我没有。太子中意的一直是你。”

“哼,你少糊弄我。我不知道你私下里跟太子说了什么,让他疏离我,可我们认识十几年,我总有办法把他心找回来。”

“至于你,段春,你人如其名,蠢的厉害。等太子登了基,我当了皇后,第一个拿你开刀。”

她骂着骂着,火气又上来了。

揪着我的衣领,扇了好几个巴掌。

就在这时,太后抱着承乐刚好赶到。看到我灰头土脸的样子,眸色一暗。

“太子妃好大的威风,春娘是我带回来的,你也敢随意欺负!”

段明锦吓得跪倒在地:“回太后,是春娘先对我不敬。”

“胡说,她从小被你欺负长大,敢对你不敬?”

“这会子别说让她骂你几句,就是多看你两眼,都要担心日后你会不会报复她孩子。”

“我与春娘朝夕相处几个月,她猫儿一样的胆子,我还不知道吗?”

“倒是你,太子妃。先前你和太子还未成亲,哀家就听说你跋扈刁钻,如今看来,确有其事。”

太后双眉倒竖,一脸怒气:“来人啊,传哀家的话,太子妃以下犯上,对哀家不敬,罚俸十个月,禁足一个月。”

“希望你这一个月好好修养身心,想想自己错哪儿了。”

段明锦被骂的不敢多说,恨恨剜我一眼,还是磕头谢恩。

太后又看着我说:“春娘,本想让你自由随性活着,可哀家和皇帝还没死呢,就有人想耍威风了,这事儿哀家可不答应。”

“来人,传哀家口谕,告诉皇上,哀家认春娘为干孙女,日后外人不能轻易糟践她。”

宫人急忙去通报了,不一会儿,传来消息。

说皇帝听到,夸我温良贤淑,特意封我为明月郡君,圣旨随后就到。

这话被段明锦听到,差点气歪鼻子。

18

我离京这天,是难得的艳阳天。

太后派人找了辆隐蔽的马车和几个侍卫,护送我出京。

离开皇宫的时候,恰好和傅礼昭马车碰上。

他看过来:“这里面是谁?”

侍卫从善如流:“禀太子,是太后娘娘的婢女,前往钟南山添香油去。”

傅礼昭不疑有他,策马欲走。

不知怎的,一阵风传来,他心口忽然抽痛了一下。

下意识回头,看到那微微翻动的窗帘下,露出一个熟悉的轮廓。

他刚想开口,又忽然顿住。

怎么可能呢?春娘明明在皇宫里待着。

她才生了孩子,又被封为郡君,日子越过越好,显然不会悄声离开才对。

傅礼昭暗嘲自己大惊小怪,又忍不住看了眼远去的马车。

钟南山啊,是个好地方。

等日后空闲了,他也要带春娘看看。

春娘喜欢自由,喜欢高山,若陪她出来游玩,她肯定高兴。

这样一想,见面的心迫不及待起来。

傅礼昭策马入宫门。

我,带着一车金银珠宝,和陛下的圣旨,一路向南。

19

三年后,陛下薨逝,太子继位。

彼时我已成了南边最大的商户,创立的承乐阁每日流水近万两。

我的孩子到底没有入东宫,太后带着他去了钟南山,养在了神仙一样自在的地方。

他长得既好看,又谦逊懂礼。

每次我偷偷去看,他总是客气的喊我姑姑。

太后不让我们相认,她说承乐是陛下唯一的孩子,而我还年轻,又不愿入宫,不该有牵扯。

我明白太后苦心,每次都只来看看,没说什么。

皇宫真是个吃人的地方。

泼辣如长姐进去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随心所欲。

她和贵妃斗的六亲不认,今日我给你下红花,明日你推我入池塘。

孩子滑了一个又一个,愣是都没保住。

三年下来,长姐和贵妃身体大伤,太后索性给傅礼昭送了好几个妃子。

段家原本在这场斗争中占了大便宜,成了皇帝亲家。

可眼看着女儿生不出孩子,急的没办法,段相居然把二女儿也送了进去。

段明锦在看到亲妹妹进宫的那一日,直接崩溃。

忍不住冲母亲大喊:“别人厌弃我也就罢了,就连你们都厌弃我,你们全都没良心。”

嫡母只能无奈哭泣,如今段相野心愈发大了,哪里还顾得上女儿过得什么日子。

段明锦只能哭,天天哭夜夜哭,硬生生把眼睛哭坏了。

我听到刘嬷嬷讲这些,直觉自己幸运。

“若是我当初留在那吃人的地方,怕是迟早要被吞没。”

刘嬷嬷笑了笑:“是啊,幸好姑娘聪明。”

“如今有钱又自由,要什么有什么。”

我也看着她笑:“那嬷嬷有没有想要的,春娘统统买给你。”

刘嬷嬷说:“奴婢没什么想要的,一把年纪了,只望着日后两脚一蹬,有人能给我收尸就好。”

这话说得,怪让人难受。

我当即表示,不仅负担她的后事,还给她烧十个八个仆从纸人,外加三座大宅。

逗得刘嬷嬷哈哈大笑。

20

江南春雨多,将将入夜,薄雨就落下来。

我原本坐在马车里,见夜色醉人,索性翻身上马。

护卫有些惊讶:“家主,山路崎岖,小心风雨。”

我哈哈一笑:“怕什么,有你们跟着呢,摔倒了将我扶起来就是。”

盼了一年又一年,终于苦尽甘来。

感受微风拂过脸颊,忍不住放声大笑。

数年算计,一环一环,堪堪险胜。

从知道傅礼昭靠不住的那一日,我便开始四处打探其他生路。

终于被我问到太后曾有一女儿早夭,年纪与我相仿。

于是散布传言出去,引太后来太子府。

再以身扮弱,惹她心疼,带我入宫。

虽然而后得了郡君封号是意外,但这走的每一步,都如崖边探步,极其赌运气。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傅礼昭称帝后,并没有四处找寻我下落。

他好像忘了我一般,称帝、封后,享受当皇帝的日子。

马儿摩擦四蹄,踢踢踏踏,越奔越急。

我微微闭眼,感受着期盼已久的自由,心中愈发酣畅。

山这头,傅礼昭带着几个侍卫上山,侍卫也是紧张的厉害。

“陛下,您不该这时候出来,万一出什么事,奴才们可担待不起。”

傅礼昭不语,只是侧头。

侍卫问:“陛下,怎么了?”

他回:“无事。”

即使那人走的很快,他依然在风中闻到了她的味道。

其实太后曾经有意打探过,问他是否想知道承乐生母的消息,傅礼昭说:“她既然选择了走,那便不问了。”

自己不能拥有的东西,她能享受着,也是不错的。

傅礼昭闭了闭眼,说:“回宫。”

侍卫惊诧:“现在?”

“嗯。”

说完,也不等身后人,掉头离去。

他奔赴百里,就为远远见那人一面。

她既已离去,那便不必再浪费时间。

傅礼昭想着想着,心里闷闷的。

一踏进宫门,只剩看不完的奏折,见不完的女人。

她们对他都有所求,没有一个,像傅春一样,单单听个故事,就会为他落泪。

她的珍贵,到现在他才知道。

可惜到底错过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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