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房子写浩浩的名字。”
“车也写浩浩的名字。”
“剩下的钱，浩浩拿1200万，你拿……”
妈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你一个女孩子，要那么多钱干嘛？”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桌上那张写满数字的A4纸。
2000万，一分没有我的。
手机震动。
是公司财务发来的消息：【江总，本季度净利润1700万，分红已到账。】
我把手机翻了过去。
“行。”
01
“行？”
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
弟媳刘敏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大姑姐，你放心，以后浩浩发达了，肯定不会忘了你。”
我没看她。
我在看墙上那张全家福。
三年前拍的，我站在最边上，笑得很勉强。
“晓棠，你别怪爸妈。”
爸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你弟弟要结婚、要买房、要养家……你一个女孩子，以后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这话我听了二十八年。
小时候，弟弟的学费是交的，我的学费是借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笔“借”来的钱，是我自己暑假打工挣的。
“爸，我知道了。”
我弯腰，把行李箱拉起来。
“那我先回去了，公司还有点事。”
“回去？”
妈站起来，“大过年的，你回什么回去？饭都没吃就走？”
“不饿。”
“你这孩子——”
“妈。”
我打断她，声音很平。
“两千万都分完了，我还留下来干嘛？等着你们施舍我两百块钱过年吗？”
客厅安静了两秒。
刘敏“噗嗤”一声笑出来。
“大姑姐，你这话说得，好像爸妈亏待你了似的。你从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爸妈给的？”
我转头看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袖口的毛领是真狐狸毛，领口露出一条细细的金项链。
去年她刚嫁进来的时候，穿的是地摊上三十块钱的棉袄。
我没说话，拉着行李箱往外走。
“站住！”
妈冲过来拦在门口。
“江晓棠，你给我说清楚，我哪里亏待你了？你每个月200块生活费，别人家的女儿有吗？你上大学的时候，我们砸锅卖铁供你读书……”
“妈。”
我看着她。
“我大学四年，你一共给过我4800块钱。”
“其他的生活费、学费、住宿费，我自己挣的。”
妈愣住了。
“你……你胡说什么？”
“2014年9月，我大一开学，你给了我2000块钱。”
“2015年2月，过年，你给了我500。”
“2015年8月，暑假结束，你给了我800。”
“2016年2月，过年，你给了我500。”
“2016年暑假，你一分钱没给。”
“2017年，你给了我1000块钱。说是我的压岁钱，但那本来就是我的压岁钱。”
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账单。
“总共4800。除以四年，每年1200。除以十二个月，每月100。”
客厅里没人说话。
弟弟江浩从手机里抬起头，皱着眉看我：“姐，你记这些干嘛？”
“我记性好。”
我拉开门。
“那四年，弟弟的生活费是每月2000，学费住宿费另算。”
“同一个爹妈，同一个家。”
“他一个月2000，我一个月100。”
门“砰”地关上。
02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小区门口，打了一辆车。
手机又震动了。
是公司的运营总监发来的消息：【江总，抖音那边的年框合作敲定了，打款300万，需要您签字。】
我回复：【明天回公司处理。】
车窗外，老家的街道往后退去。
这个城市我太熟悉了。
东边是我小时候读的小学，操场还是土的，一下雨就全是泥。
西边是我打工的第一家奶茶店，时薪8块钱，我在那儿干了三个暑假。
北边是弟弟读的私立中学，一年学费三万。
我没去过那所学校。
我读的是城郊的普通中学，骑自行车要四十分钟。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姑娘，过年不在家待着？”
“嗯。”
“年轻人，还是得多陪陪父母。”
我没接话。
“我女儿也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就回来两三天，每次走的时候她妈都哭……”
“师傅，到站了。”
我付了钱，下车。
高铁站里人山人海，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人。
我的身边擦过一对母女。
女儿大概二十岁出头，挽着妈妈的胳膊。
“妈，你别担心，我已经订好了，初三咱们一起去三亚。”
“太贵了吧？”
“不贵，我有钱。”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
候车室里，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打开手机，翻出一个备忘录。
那上面记着一笔一笔的账，从我18岁记到现在。
【2014年9月——学费6800，妈给了2000，差额4800，我自己垫付。】
【2014年10月——生活费，妈给了0，我兼职挣了1200。】
【2014年12月——冬天，需要买羽绒服，妈说等过年再说，我用兼职的钱买了一件特价的，89块。】
……
一条一条，密密麻麻。
十年了，我记了十年。
不是因为记仇。
是因为我怕自己忘。
怕有一天，我真的相信了他们说的话。
——“我们没有亏待你。”
——“你一个女孩子，要那么多钱干嘛？”
——“你弟弟以后要撑起这个家的。”
怕有一天，我也觉得这一切是正常的。
怕有一天，我也变成这样的人。
高铁检票了。
我站起来，背着包，排进了长长的队伍里。
身后手机又震了。
是妈发来的微信：【晓棠，你回来，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看了两秒，没回。
把手机塞回兜里。
03
腊月二十九，我回到了工作的城市。
公司放假了，但财务还在值班。
我去办公室签了字，然后回到自己的公寓。
180平米，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
这是我买的第三套房子。
第一套是大学毕业那年买的，郊区的小户型，首付是我打工攒的。
第二套是公司第一次盈利后买的，市中心，给自己的奖励。
这一套，是去年买的。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万家灯火。
手机响了。
是视频电话，我妈打来的。
我按了拒接。
几秒后，语音消息进来了。
【晓棠，你怎么不接电话？】
【妈知道下午说话重了点，但妈也是为你好。】
【你一个女孩子，钱太多了也不是好事，容易招贼惦记。】
【你弟弟不一样，他要养家的……】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吃完面，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天花板很白，很干净。
没有老家那种潮湿的霉斑，没有隔壁弟弟房间传来的游戏声，没有妈在客厅边看电视边念叨“你一个女孩子……”
安静得很。
我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过年，我给妈转了10000块钱，说是给她买件羽绒服。
她收了钱，转头买了一件MaxMara的大衣。
标价16800。
差额是弟弟补的。
不对，是弟媳补的。
弟媳那时候刚嫁进来，正在拼命表现孝心。
那件大衣，现在还挂在妈的衣柜里，她舍不得穿。
可是去年冬天最冷的时候，她穿着一件旧棉袄来高铁站接我。
“别给我花那个冤枉钱，大衣我留着，以后你结婚穿。”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弟弟发来的。
【姐，你消消气。爸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但毕竟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你现在回来还来得及，我让敏敏给你做顿好的。】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了两个字：
【不用。】
04
大年三十。
我一个人在公寓里过的。
厨房里有我提前备好的食材，简单做了几个菜。
一个人吃，一个人看春晚，一个人等十二点的烟花。
没有人给我夹菜说“多吃点”。
没有人催我“什么时候带男朋友回来”。
没有人说“你一个女孩子……”
清静。
就是有点冷。
手机响个不停。
同事们在群里发红包，甲方爸爸们在发祝福，合作的明星艺人在发拜年视频。
家族群也在响。
【浩浩媳妇真是贤惠，这一桌子菜，看着就香！】
【晓棠怎么没回来？这孩子，过年都不回家。】
【年轻人嘛，工作忙。】
【忙什么忙，一个月四五千块钱，忙什么？】
【就是，浩浩现在都不用上班了，她一个女孩子天天往外跑。】
我看着群里的消息，没说话。
然后退出了家族群。
十二点，烟花炸开。
窗外很亮，很热闹。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
是我助理发来的：【江总，新年快乐！公司账户刚收到一笔尾款，是某品牌方的年度合作款，387万，已确认到账。】
我回复：【好，辛苦了，新年快乐。】
又看了一眼窗外。
今年的烟花，好像比去年更好看一点。
初一，我没出门。
初二，妈打来电话，我没接。
初三，爸打来电话，我也没接。
初四早上，我正在公司处理年后的工作，手机响了。
是弟弟。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姐，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有点冲。
“什么什么意思？”
“爸妈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你都不接，你还把家族群退了，你想干嘛？”
我把文件放下。
“我不想干嘛。”
“那你为什么不回电话？”
“我忙。”
“你忙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一个月挣四五千，你有什么好忙的？我跟你说江晓棠，你别给我装，你就是在赌气！”
我没说话。
“爸妈把房子车子都给我，那是因为我要养家！我要养老婆养孩子！你一个单身的，要那么多钱干嘛？你就是自私！”
“说完了？”
“我……”
“说完了就挂了，我这边还有个合同要签。”
我挂断电话。
手指有点抖。
深呼吸。
再深呼吸。
没事的。
我早就习惯了。
05
初五，事情出了变化。
妈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晓棠，你爸住院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五秒。
然后回了一个字：【哦。】
妈秒回：【你就一个“哦”？？？】
【你爸为你的事气得血压飙到180，你就回一个“哦”？？？】
【江晓棠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文件。
又过了十分钟，弟弟的电话打进来。
“姐，你真不回来？”
“不回。”
“爸住院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回来？”
“我回去干嘛？我又不是医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弟弟的声音变了，带着一丝哽咽。
“姐，我知道这些年爸妈对你不太公平，但他毕竟是你爸……你就不能回来看一眼吗？”
我没说话。
“姐，我求你了。”
我深吸一口气。
“好。”
六个小时后，我站在医院病房门口。
推开门，病房里很热闹。
妈坐在床边削苹果，弟媳在玩手机，弟弟站在窗边接电话。
爸躺在床上，脸色红润，正在看电视。
看上去，不像是血压飙到180的样子。
我进去。
“爸，你感觉怎么样？”
爸看了我一眼，哼了一声，把头扭过去。
“你还知道回来？”
妈放下水果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一点欣慰，更多的是责备。
“晓棠，你怎么才回来？你爸这两天天天念叨你……”
“我工作忙。”
“忙忙忙，就知道忙。你弟弟都没你忙。”
弟媳从手机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弟弟挂了电话，走过来。
“姐，你来了就好。你先陪爸妈聊聊，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走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
妈继续削苹果。
爸还是不看我。
弟媳继续玩手机。
气氛很沉闷。
我站了一会儿，找了把椅子坐下。
妈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
“吃吧。”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甜。
是我小时候吃过的那种味道。
06
爸“住院”了三天。
到第三天，我发现不对劲了。
他的血压早就恢复正常了，但就是不肯出院。
每天就躺在床上，吃好喝好，还让妈去外面买燕窝。
“人参也买一根回来。”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
晚上，弟弟拉我去医院食堂吃饭。
“姐，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他夹了一筷子菜，没吃，放下了。
“是这样的，爸这次住院，花了不少钱……”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有点闪躲。
“你也知道，我现在没工作，敏敏又怀孕了……”
我放下筷子。
“你想说什么？”
“姐，你能不能……先垫一下？”
“垫多少？”
“医疗费、护工费、营养费，加起来……差不多三万吧。”
三万。
我笑了一下。
“两千万分完才几天，你们就没钱了？”
弟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姐，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
“那三万，我不出。”
“你——”
“你回去告诉爸妈，我每个月200块钱的生活费，攒到现在，也攒不出三万块。”
我拿起外套，往外走。
“江晓棠！”
弟弟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别太过分！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女的，挣那点死工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摆谱？”
我低头看了看他抓着我的手。
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松手。”
他愣了一下。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他好像从我眼里看到了什么。
他松了手。
我整理了一下袖子，转身走了。
背后，他的声音追过来，带着愤怒和不可置信。
“江晓棠，你不要后悔！”
07
我没回病房。
直接打车去了高铁站。
在候车室里，我买了最近一班的票。
手机响了。
是妈。
我接了。
“晓棠，你去哪了？浩浩说你走了？”
“嗯。”
“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走？你爸还没出院呢！”
“他没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什么意思？”
“妈，爸的血压早就正常了，你们装给谁看呢？”
“江晓棠！你怎么说话的！”
“我说的是实话。”
“你——”
“妈，你们要钱就直说，不用演这一出。”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过了很久，妈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带着哭腔。
“晓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啊，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窗外。
“我以前每个月拿两百块钱生活费，省吃俭用，把剩下的都寄给你们。”
“我以前每次回家都买一大堆东西，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我以前听你们说’你一个女孩子’，我就真的相信了。”
“可是妈，那是以前。”
我的声音很平静。
“现在的我，不想再忍了。”
我挂了电话。
检票口开了。
我拖着行李箱，排进了队伍里。
身后手机又响了，一声接一声，我都没接。
上了高铁，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小时候，弟弟过生日，蛋糕是两层的，奶油上插着彩色的蜡烛。
我的生日，妈煮了一碗面，说“面条长寿”。
初中的时候，弟弟要上补习班，爸花了八千块钱报了一对一。
我的成绩年级第一，爸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以后还不是要嫁人”。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省重点大学。
弟弟考上了省内的三本。
爸说：“晓棠，你姐姐，你让让弟弟，把录取通知书给他。”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荒唐的一句话。
我没让。
我去上了大学。
但是从那以后，家里再也没有给过我一分钱。
“你不是有本事吗？有本事自己养活自己。”
我睁开眼睛。
窗外，天已经黑了。
08
初八，我回到公司。
一切如常。
开会、签字、见客户、谈合作。
我把手机里所有家里的消息都设置成了免打扰。
初十那天，我正在和合作方开视频会议，助理敲门进来。
“江总，外面有人找您。”
“谁？”
“是……一对老人。”
我愣了一下。
“让他们在会客室等着。”
十分钟后，我推开会客室的门。
爸和妈坐在沙发上，四处张望。
看到我进来，妈一下子站起来。
“晓棠——”
她的话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我。
我今天穿的是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香奈儿的，是上个月品牌方送的。
脚上是一双细高跟，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
和我以前回家时穿的那些地摊货，完全不一样。
“妈，爸，你们怎么来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
“坐吧。”
我坐到他们对面。
妈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爸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这间会客室。
落地窗、真皮沙发、墙上挂着的合影——我和各种明星、企业家的合照。
“晓棠……”
爸的声音有点发干。
“你这是……”
“这是我的公司。”
我淡淡地说。
“我是老板。”
09
会客室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妈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爸的脸色变了好几变，从震惊，到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了尴尬。
“你……你开公司？”
妈终于找回了声音。
“嗯。”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大学毕业那年开的，到现在六年了。”
我看着他们。
“你们也从来没问过。”
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们怎么会知道？你从来不说……”
“我说了你们会信吗？”
妈愣住了。
“去年过年，我说我年终奖发了五万，你们说我吹牛。”
“前年，我说我升职了，你们说女孩子升职有什么用，赶紧找个人嫁了。”
“大前年，我说我买了房，你们说我一个月四五千，买什么房，肯定是租的。”
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些毫不相关的事实。
“所以后来我就不说了。”
“反正在你们眼里，我永远是那个’一个女孩子’，永远是那个只配拿两百块钱生活费的女儿。”
妈的眼眶红了。
“晓棠，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
“两千万，弟弟分了一千九百九十多万，我分了零。”
“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意思？”
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爸忽然站起来。
“江晓棠，你这是在怪我们？”
他的声音提高了。
“我们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现在发达了，就来跟我们算账？”
“养我？”
我也站起来。
“爸，你养我什么了？”
“我大学四年，你一共给过我四千八百块钱。”
“我高中三年，每个月生活费两百，还要扣掉给弟弟买零食的钱。”
“我初中的时候，你把我的压岁钱全部拿走，说帮我存着，然后买了一台电脑给弟弟。”
“我小学的时候，你让我把我的奖学金让给弟弟，因为’弟弟没拿过奖，会伤心’。”
我一字一句地说。
“爸，你告诉我，你养我什么了？”
爸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翅膀硬了是吧？你敢跟我顶嘴？”
“我不是顶嘴。”
我看着他。
“我是在跟你讲道理。”
“二十八年了，我憋了二十八年的道理。”
10
门被推开了。
弟弟冲进来，脸涨得通红。
“姐！你怎么能这样跟爸妈说话？”
他身后跟着弟媳刘敏，还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看打扮应该是弟弟请来的什么朋友。
“爸妈大老远来找你，你就这态度？”
我看着他。
“你来干嘛？”
“我来评评理！”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
“爸妈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现在发达了，就翻脸不认人？”
“对我怎么样？”
我轻轻笑了一下。
“你说说，对我怎么样？”
“供你吃供你喝供你上大学！”
“大学四年，他们一共给过我四千八百块钱。”
弟弟愣了一下。
“你……你胡说！”
“我胡说？”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扔在茶几上。
“自己看。”
弟弟翻开文件夹，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那是我这些年整理的所有账目。
每一笔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我收到的每一分钱，我支出的每一分钱。
全部都有记录。
“这些年，爸妈给我的钱，我全部记在这里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
“总共两万三千四百块。”
“这些年，爸妈给你的钱，我也帮你记了。”
“总共一百六十八万七千二百块。”
弟弟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记这些干嘛？”
“我记性好。”
我看着他。
“而且我怕你们不认账。”
刘敏抢过文件夹，翻了两页，然后把它摔在地上。
“江晓棠，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故意算计我们？”
“我算计你们什么了？”
“你……”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弯下腰，把文件夹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这些账目我留了副本，也做了公证。”
“你们如果觉得我算错了，随时可以去查。”
会客室里一片死寂。
11
爸忽然开口了。
“晓棠，那些事……都是以前的事了。”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
“爸妈以前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我们毕竟是一家人……”
“一家人？”
我看着他。
“爸，两千万，你一分钱都没给我，你跟我说一家人？”
“那不是……那不是还没分完嘛……”
妈插嘴，声音有些慌乱。
“你弟弟先拿着，等以后……”
“等以后什么？”
我打断她。
“等弟弟把钱挥霍完了，再来找我要？”
弟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姐，你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
我转头看他。
“你那个公司，开了三年，亏了多少？”
弟弟愣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淡淡地说。
“你那个公司，注册资金一百万，是爸妈给的。三年亏损累计二百八十万，全是爸妈填的窟窿。”
“现在拆迁款分了一千九百九十多万给你，你还能撑多久？”
弟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了，我记性好。”
我看着他。
“而且，你公司的财务报表，是公开的。”
会客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弟弟的呼吸变得粗重，刘敏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妈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晓棠，妈知道这些年对不起你……但你弟弟没本事，不像你……妈是没办法才……”
“没办法？”
我看着她。
“妈，你不是没办法。你是觉得，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反正不用养老。”
“你觉得，儿子再没用，也是自己家的人。”
“你觉得，我再有能力，也就是个工具，用完就可以扔。”
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你说。”
12
妈说不出话。
爸也说不出话。
弟弟更是一脸铁青。
只有刘敏，忽然开口了。
“大姑姐，你也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她的声音尖细，带着一丝得意。
“爸妈偏心浩浩，那是因为浩浩是家里的独苗，以后要传宗接代的。你一个女的，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凭什么要分那么多钱？”
我转头看她。
她穿着一身名牌，手上戴着一只卡地亚的手镯——那是她用彩礼钱买的。
“你说得对。”
我点点头。
“我是外人，我没资格分那两千万。”
“那——”
“但是，”我打断她，“你也是外人。”
刘敏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你嫁进来才一年，凭什么那两千万有你的份？”
“我……我是浩浩的老婆！”
“你是浩浩的老婆，不是江家的女儿。”
我看着她。
“按你的逻辑，你也是外人，你也没资格分那笔钱。”
刘敏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她接过去，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是一张转账记录。
上面显示，在拆迁款到账后的第三天，有一笔五百万的转账，从弟弟的账户，转到了刘敏的个人账户。
“浩浩！”
她尖叫着转向弟弟。
“你不是说这是咱们的私房钱吗？她怎么会知道？”
弟弟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
“你什么你！”
刘敏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你答应过我的！这五百万是给我的嫁妆钱！你说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爸妈的脸色也变了。
“浩浩，这是怎么回事？”
弟弟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我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还有这个。”
我又抽出一张纸。
“这是弟弟这三个月的消费记录。”
爸接过去，手开始发抖。
“会所……酒吧……高尔夫……一个月消费四十七万？”
他抬起头，看着弟弟。
“浩浩，你不是说你在谈生意吗？”
弟弟的脸彻底白了。
尾声
一个小时后。
会客室里只剩下我和爸妈。
弟弟和刘敏吵着吵着，摔门走了。
妈还在哭。
爸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晓棠……”
妈抬起头，眼睛红肿。
“妈知道错了……这些年，妈确实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能不能……给你弟弟一次机会……”
“妈。”
我打断她。
“这是你今天说的第三遍了。”
妈愣住了。
“弟弟亏光了钱，你让我给他机会。弟弟败光了拆迁款，你让我给他机会。”
“我给了他多少次机会？”
“高考那年，你让我把录取通知书让给他，我没让，但我没告诉任何人。”
“他开公司亏钱，找我借了二十万，我没要他还。”
“他结婚买房，我随了十万的份子，你们知道吗？”
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给的机会够多了。”
我站起来。
“但是妈，机会是给愿意改变的人的。”
“弟弟他，根本就不想改变。”
我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这是我给你们的。”
我把一张卡放在桌上。
“里面有一百万，够你们养老了。”
“至于弟弟……”
我转过身。
“他是个成年人了，他的事，让他自己解决。”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妈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我一步一步地走着。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很暖。
手机响了。
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江总，下午的会议准备好了，三点开始。】
我回复：【好。】
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城市很大，很繁华。
这个城市有我的公司，有我的房子，有我的人生。
二十八年了。
我终于可以只为自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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