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腊月二十八,我收到婆婆的微信。
一张Excel表格。
“年货清单,你们那份3800,转我。”
我点开表格:腊肉1200、坚果礼盒680、海鲜礼包960、水果580、烟酒380。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建华两口子今年刚买房,经济紧张,就不用出了。”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
去年,3200。
前年,2900。
三年了,年年AA,年年只有我们出钱。
我打开备忘录,翻到那个记了三年的账本。
47263元。
我转了钱,然后订了一张腊月二十九回老家的高铁票。
01
“叮咚。”
婆婆秒收。
连个“收到”都没有。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继续收拾行李箱。
周建军从书房探出头:“秋月,我妈说让我们早点到,二十九中午就过去。”
“你没看日历?二十九我还上班。”
“请个假呗,我妈说了,今年要大扫除,人手不够。”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没吭声。
结婚三年,每年过年都是这套流程。
我出钱。
我干活。
我挨骂。
然后大年初二,周建军送我回娘家,路上还要念叨一句:“我妈说你今年表现还行,就是话太少,不够热情。”
“我请不了假。”我把行李箱立在门口,“你先回去,我二十九晚上到。”
周建军皱眉:“那大扫除怎么办?我妈特意……”
“你弟媳呢?你妹呢?”
“方雯怀孕了,不能干重活。小燕还没嫁人,是客人。”
我笑了一下。
“那我是什么?”
“你是儿媳妇啊。”周建军一脸理所当然,“儿媳妇不干活,谁干活?”
我没再说话。
有些道理,说了三年,他听不懂。
那就不说了。
二十九下午五点,我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
周建军发来消息:“到了打电话,我来接你。”
我没回。
六点半,列车进站。
我没给周建军打电话,直接打车去了婆家。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一片狼藉。
地上堆满了年货——腊肉、坚果、海鲜、水果,还有几条烟几瓶酒。
婆婆刘桂芬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见我,眼皮都没抬一下:“来了?东西在地上,你归置归置。”
我看了一眼。
所有年货的包装袋上,都贴着超市的价签。
腊肉:698。
坚果礼盒:328。
海鲜礼包:459。
水果:280。
烟酒:190。
总价:1955。
我盯着那张Excel表格上的数字:3800。
差了将近一倍。
“妈,这些东西不是3800吧?”我指着地上的年货。
刘桂芬嗑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怎么不是?你没看我发的清单?”
“清单我看了。腊肉1200,这个才698。”
“那是进价!我托人买的,当然比超市便宜!”
“那这个坚果礼盒呢?清单上写680,这个328。”
“这是另一盒,给你爸那边的。”刘桂芬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问那么多干嘛?你一个儿媳妇,计较这些干嘛?”
我没说话。
方雯从厨房探出头,围裙干干净净,头发吹得一丝不苟:“嫂子来了?妈,我刚把鸡汤炖上了,一会儿就好。”
刘桂芬立刻换了张脸,笑得眼角堆满皱纹:“好好好,雯雯辛苦了,你怀着孕呢,快去躺着,别累着我孙子。”
方雯娇滴滴地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卧室。
我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年货。
三年了。
每年我出钱,每年方雯“经济紧张”。
每年我干活,每年方雯“身体不好”。
今年她怀孕,去年她备孕,前年她刚结婚。
永远有理由。
我弯腰开始归置年货。
刘桂芬在身后说:“对了,明天三十,你早点起来包饺子。方雯不能沾凉水,小燕不会做饭,就指望你了。”
“好。”
“还有,你带了多少钱?明天要给建华包红包,今年他们买房,压力大,红包厚一点。”
“多少?”
“最少两千吧。”刘桂芬想了想,“算了,给三千。凑个整数。”
我把最后一袋坚果放进柜子,直起身。
“妈,我们给建华的红包,建华给我们吗?”
“给什么给?他们欠着房贷呢!”刘桂芬瞪我一眼,“你一个当嫂子的,跟弟弟计较?”
我笑了一下。
“那去年建华给我们的红包呢?”
刘桂芬愣住了。
“前年呢?”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三年了,我们给建华红包6000,给小燕红包4500,过年出的钱47263。建华一家给我们的红包:0。”
客厅安静了三秒。
“你……你还记账?!”刘桂芬腾地站起来,“程秋月,你什么意思?跟这一家人算账?”
“不是您让我AA的吗?”
“那是年货的钱!红包是心意!心意能算钱吗?!”
我没说话。
门锁响了。
周建军推门进来,后面跟着小姑子周小燕。
“妈,怎么了?”周建军看看我,又看看刘桂芬,“秋月,你怎么惹妈生气了?”
“你问她!”刘桂芬指着我,手都在抖,“跟我算账!红包算到分!这是儿媳妇干的事吗?”
周小燕撇撇嘴:“嫂子,你也太小气了吧?过年嘛,一家人,算什么账?”
我看着周小燕,她今年刚毕业,在家待业,从没给过家里一分钱。
但她每年过年都能收到红包。
从我口袋里。
“小燕,你说得对。”我点点头,“一家人,不算账。”
周小燕愣了一下,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
“那今年的红包……”她眼睛一亮。
“没有。”
“什么?”
“今年我不给红包了。”我对着她笑了笑,“一家人嘛,不算账。”
周小燕的脸一下子绿了。
“嫂子,你……”
“行了!”刘桂芬一拍茶几,“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故意过年来找茬?”
“妈,我没找茬。”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我就是想搞清楚,这个AA,到底是全家AA,还是只有我AA。”
没人说话。
我看向周建军。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三年了。
每次我跟婆婆起冲突,他都是这个表情。
装死。
“建军,你说句话。”
他抬起头,眼神闪躲:“秋月,算了吧……大过年的……”
又是这句话。
大过年的。
去年我妈生病住院,他也是这句话:“大过年的,明天再去看吧。”
我深吸一口气。
“好。大过年的,我不闹。”
我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门外,刘桂芬的声音传来:“建军,你媳妇什么毛病?”
周建军支支吾吾:“妈,她就是……工作压力大,你别跟她计较。”
“我计较?她跟我算账!”
“好好好,我回头说她……”
我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备忘录里,还有一条记录。
去年腊月,我在婆婆的卧室柜子里看到一个本子。
上面记着每年过年的收支。
“建华一家:接待费用3200,红包2000,共5200”
“建军一家:收到AA款2900”
“小燕:红包1500”
那一刻我才知道。
所谓的AA,从来都只是针对我。
建华一家不仅不用出钱,婆婆每年还倒贴五千多。
而我每年出的那些“AA钱”,根本不是什么年货钱。
是给小叔子一家的补贴。
02
除夕一早,我被闹钟吵醒。
六点。
窗外天还没亮,厨房已经亮着灯。
我起床洗漱,走进厨房。
刘桂芬站在案板前剁馅,看见我,头也不抬:“面和好了,在盆里,你来擀皮。”
我系上围裙,开始干活。
七点,周建军起床。
八点,周建华两口子下楼。
方雯披着头发,妆化得精致,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冲我笑了笑:“嫂子早。”
刘桂芬立刻放下手里的活:“雯雯醒了?饿不饿?妈给你煮碗面?”
“不用不用,妈你忙。”方雯说着,自己去冰箱里翻了翻,“妈,那个进口车厘子呢?我想吃。”
“在冷藏室最里面。建华,给你媳妇拿。”
周建华颠颠地跑去拿车厘子。
我继续擀皮。
那盒车厘子,398。
也在我付的那3800里。
九点,周小燕终于起床。
她伸着懒腰走进厨房,看了一眼案板上的饺子,皱了皱眉:“妈,怎么包韭菜馅的?我不爱吃韭菜。”
“还有白菜猪肉的,你嫂子正包呢。”
“哦。”周小燕坐到餐桌边,掏出手机刷视频,“嫂子,我要吃虾仁馅的,你会包吗?”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不会。”
周小燕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你不是会做饭吗?”
“会做饭,不会包虾仁馅的。”
“那你学学呗,又不难。”
我把擀面杖放下,转身看她。
“你自己怎么不学?”
厨房安静了两秒。
刘桂芬脸一沉:“程秋月,你跟小燕说什么话呢?她还是个孩子!”
“妈,她23了。”
“23怎么了?没嫁人就是孩子!”刘桂芬瞪着我,“你是嫂子,让着她点怎么了?”
我没说话。
方雯在客厅吃着车厘子,幽幽地开口:“嫂子,你今天火气好大啊。”
我扭头看她。
她挺着三个月的肚子,靠在沙发上,姿态悠闲得像个贵妇。
“大过年的,消消火嘛。”她又塞了一颗车厘子进嘴里,“我刚才还跟建华说呢,嫂子真能干,起这么早包饺子,我都不好意思睡懒觉了。”
不好意思?
你睡到九点才起。
我收回视线,继续擀皮。
十点,饺子包完了。
刘桂芬指挥我:“秋月,把客厅再扫一遍,一会儿有客人来。”
“什么客人?”
“你姑婆一家,还有几个亲戚。”
我愣了一下:“不是说今年不请客了吗?”
“那是外人。自家亲戚,怎么能不来?”
我沉默了两秒。
“那做饭呢?”
“当然你做啊。”刘桂芬理所当然地说,“方雯怀孕,小燕不会做,我要陪客人说话。”
“做多少人的?”
“十来个吧。”
我站在原地,没动。
刘桂芬不耐烦了:“愣着干嘛?快去啊!”
“妈,我做不了十几个人的菜。”
“做不了?”刘桂芬的声音尖了起来,“你不是说自己会做饭吗?”
“会做饭,做不了十几个人的宴席。”
“那你想怎样?让我来做?”
“我觉得可以叫外卖。或者去饭店。”
“去饭店?”刘桂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年三十去饭店?你是不是傻?”
“那就叫外卖。”
“叫外卖像什么话!让亲戚看见,还以为我们家穷得连顿饭都做不起!”
我深吸一口气。
“那就让建华帮忙。”
空气凝固了。
周建华从沙发上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嫂子,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帮忙做饭。”
“我是男的!”
“男的不能做饭?”
“凭什么啊?”周建华火了,“我媳妇怀着孕呢,我得照顾她!”
“你照顾你媳妇,谁照顾我?”
“你?”周建华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你又没怀孕,你需要什么照顾?”
我笑了。
“你说得对。我没怀孕。”
我解下围裙,放在案板上。
“既然都不帮忙,那我也不做了。”
“你……”
我转身往卧室走。
身后,刘桂芬的声音炸开了:“程秋月!你给我站住!”
我没停。
“建军!建军!你媳妇反了!”
周建军的脚步声追过来。
“秋月,你干嘛呢?大过年的……”
我停下来,转身看他。
“周建军,这句话你说了三年了。”
“什么?”
“大过年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去年我妈住院,你说大过年的。前年我发烧39度,你说大过年的。每一年,只要你不想管的事,你就说大过年的。”
周建军张了张嘴。
“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的声音很平静,“从结婚到现在,你帮你妈说过多少次话?帮我说过几次?”
他不说话。
“一次都没有,对吧?”
他还是不说话。
我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十秒后,客厅传来刘桂芬的声音:“建军,你看看你娶的什么媳妇!大年三十撂挑子!”
“妈,我去说说她……”
“说什么说!她就是故意的!欺负我们老周家没人!”
“就是!”周小燕的声音响起来,“嫂子也太过分了,一点不懂事。”
方雯也插了一句:“妈,要不……我来帮忙?”
“你怀着孕呢,别动!”刘桂芬立刻说,“让她自己想清楚!我就不信了,她还能不吃饭?”
我靠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十分钟后,脚步声散了。
没人来敲门。
我打开手机,点开备忘录。
翻到最后一条记录。
那是我三天前做的决定。
——腊月三十,看情况。如果他们还是老样子,就执行计划。
现在看来,不用等了。
我打开购物软件,找到那个快递。
“您的快递已送达,代收点:XX菜鸟驿站。”
我勾了勾嘴角。
03
中午十一点,亲戚们陆续到了。
姑婆一家三口,二姨一家四口,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
客厅里挤满了人,吵吵嚷嚷。
我在卧室里听着动静,没出去。
十一点半,刘桂芬敲门。
“秋月,出来见客。”
我打开门,看着她。
她的脸上挂着标准的“待客笑容”,但眼神里全是警告。
“别给我丢人。”她压低声音,“一会儿好好表现。”
我没说话,跟在她身后出去了。
客厅里的目光“唰”地聚过来。
姑婆上下打量我,笑着说:“这就是建军媳妇啊?长得挺俊的。”
“是啊是啊。”刘桂芬笑着接话,“就是性格太内向,不太会说话。”
“内向好,内向的姑娘持家。”姑婆点点头,又看向方雯,“这是建华媳妇?怀上了?”
方雯羞涩地笑了笑,手放在肚子上:“三个多月了。”
“好好好,明年老周家就添丁了!”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我站在角落,没人问我一句话。
十二点,该做饭了。
刘桂芬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装没看见。
她的脸色变了变,走过来,笑着说:“秋月,去厨房帮帮忙。”
“帮什么忙?”
“做饭啊。”
“不是说我不会做吗?”
刘桂芬的笑容僵在脸上。
姑婆看出了不对劲,疑惑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刘桂芬干笑两声,“秋月开玩笑呢。”
“我没开玩笑。”我看着姑婆,“姑婆,我早上包了两个小时饺子,婆婆说我做的不好,不让我做了。”
客厅安静了两秒。
刘桂芬的脸一下子黑了。
“秋月,你说什么呢?”
“我说实话啊。”我看着她,“早上那一百多个饺子,都是我一个人包的。婆婆说让我做十几个人的菜,我说我做不了,建华可以帮忙。婆婆说男人不能做饭,让我自己想办法。”
“你!”
“我想的办法就是不做。”
姑婆的表情有些微妙,看了看刘桂芬,又看了看我。
方雯在沙发上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嫂子,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妈也是为你好,让你多学学。你看我,怀着孕呢,也想帮忙,可惜身体不允许。”
“你怀孕三个月,不是三十个月。”我看着她,“洗个菜不会动胎气。”
方雯的脸白了一瞬。
“你什么意思?”周建华站起来,“我媳妇怀着你侄子呢,你跟她计较?”
“我没计较。我就是觉得,一家人要一起分担,不能什么活都让一个人干。”
“谁让你一个人干了?”刘桂芬尖声道,“你自己不愿意,还赖别人?”
“妈,那我问你。”我直视她的眼睛,“从我进门到现在,方雯干过什么活?”
刘桂芬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炖了一锅鸡汤。”我替她回答,“按了一下电饭煲的按钮。”
“她怀孕了!”
“她去年也没干活,前年也没干。”
“去年她备孕!前年她刚结婚!”
“那今年呢?明年呢?后年呢?”我的声音很平静,“她生完孩子要坐月子,坐完月子要带孩子,带完孩子孩子要上学。是不是永远都有理由?”
客厅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和刘桂芬。
姑婆干咳了一声:“那个……桂芬啊,这做饭的事……”
“没事,姑婆。”刘桂芬强撑着笑脸,“我来做,我来做。”
她转身进了厨房。
走之前,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建军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秋月,你过来一下。”
我跟他进了卧室。
门一关,他就急了:“你疯了?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让我妈下不来台?”
“我哪句话说错了?”
“你……”他憋了半天,“你就不能忍忍?”
“周建军,我忍了三年了。”我看着他,“你跟我说,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等我妈……”
“等你妈什么?等她想通?等她良心发现?”我冷笑一声,“她永远不会想通的。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个免费的保姆,加一台提款机。”
“你别这么说我妈……”
“那你说说,从结婚到现在,她对我好过吗?”
周建军不说话。
“她让我出钱,让我干活,让我伺候一大家子人。”我一字一句地说,“她从来没给过我一句好话,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过年三年,我在这个家里,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过。”
“那你也不能……”
“我不能什么?不能反抗?不能说实话?”
“你就不能……好好说?”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周建军,我早上跟你说过了。”
“什么?”
“我问你,从结婚到现在,你帮我说过几次话?”
他沉默。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吗?”
他摇头。
“因为我发现,在这个家里,我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我的声音很轻,“包括你。”
他的脸白了一瞬。
“秋月,我……”
“你什么?”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开门。
“你去陪你妈。”
“秋月!”
“我出去一趟。”
我拿起包,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的人都看着我。
我没理任何人,径直走向门口。
“秋月,你去哪?”周建军追出来。
我没回头。
“取快递。”
04
菜鸟驿站离小区不远,走路十分钟。
我取了快递。
一个巨大的纸箱,沉甸甸的。
里面是我三天前买的年货。
腊肉、坚果、海鲜、水果,还有两瓶红酒。
总价:2100元。
比婆婆那边的还贵。
我拎着箱子往回走,路上给闺蜜发了条微信。
“开始了。”
闺蜜秒回:“需要支援吗?”
“暂时不用。”
“加油,我等你的好消息。”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正在吃饭。
一张大圆桌,坐满了人。
刘桂芬坐在主位,姑婆坐在她旁边,其他人依次排开。
没有我的位置。
方雯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箱子,眼睛一亮:“嫂子,你买什么了?”
我没理她。
把箱子放在地上,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
“这是……年货?”周小燕凑过来,“嫂子,你还买年货干嘛?家里不是有吗?”
我继续拿。
腊肉。坚果礼盒。海鲜礼包。水果。红酒。
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
“秋月,你这是干嘛?”刘桂芬的声音有些不悦。
我直起身,看着她。
“妈,这些东西,我带走。”
客厅安静了。
“什么意思?”刘桂芬皱眉。
“我的意思是……”我走到放年货的柜子前,打开柜门,“这些,是我买的。我带走。”
我开始把柜子里的年货往箱子里装。
腊肉。坚果。海鲜。水果。
一样一样。
“程秋月!”刘桂芬腾地站起来,“你疯了?!”
“我没疯。”我头也不抬,“我出的钱,我拿回我的东西。”
“那是年货!是给全家人买的!”
“不是。”我停下动作,转身看她,“妈,您说的是AA,对吧?”
刘桂芬的脸色微微一变。
“AA的意思是,各付各的。”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您发给我的清单,3800。但我刚才算过了,柜子里这些年货的实际价值,不到2000。”
“那是进价!”
“超市的价签还贴着呢。”我指了指腊肉的包装袋,“698。您清单上写1200。”
刘桂芬的脸白了。
“还有这个坚果礼盒,328。您写680。这个海鲜礼包,459。您写960。”
我一样一样报数字,客厅里静得可怕。
“我出了3800,实际买了2000块的东西。”我看着刘桂芬,“那多出来的1800,去哪了?”
没人说话。
姑婆的目光在我和刘桂芬之间转来转去。
“而且。”我继续说,“这个AA,只有我在AA。”
“什么意思?”姑婆问。
“姑婆,您知道建华一家每年出多少钱吗?”
姑婆看向刘桂芬。
刘桂芬的脸已经彻底白了。
“零。”我替她回答,“三年了,建华一家一分钱没出过。”
“不可能!”周建华跳起来,“我们怎么没出钱?”
“那你出过吗?”我看着他,“你把你的转账记录拿出来看看?”
周建华愣住了。
“你出过什么钱?过年的年货钱,你出过吗?红包钱,你出过吗?你连回来的车票都是爸妈买的,你哪来的脸说你出过钱?”
“我……我们买房了,经济紧张……”
“买房?”我冷笑一声,“你的首付是谁出的?”
周建华的脸涨红了。
“是爸妈出的。”我一字一句地说,“而爸妈的钱,有一部分是从我这里’AA’来的。”
“你胡说!”刘桂芬尖叫起来,“我们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您心里清楚。”
我走到刘桂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妈,三年了,我出了47263块。”
“您给过我什么?”
“一句谢谢都没有。”
我转身,继续把年货往箱子里装。
“程秋月!你给我放下!”刘桂芬冲过来,想抢我手里的东西。
我侧身躲开。
“妈,这是我买的,我有权拿走。”
“你!”
“如果您不同意,我们可以报警。让警察来判断,这些东西是谁的。”
刘桂芬愣住了。
“您的清单我有截图,我的转账记录也在。”我继续说,“至于这些东西的实际价格,超市的小票应该还在吧?”
刘桂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还有。”我把最后一袋水果装进箱子,合上盖子,“从今天起,我退出你们家的AA。”
“以后的年货、红包、人情往来,跟我没关系。”
“我只负责我自己。”
说完,我拎起箱子,往门口走。
“秋月!”周建军追上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你疯了?大过年的……”
“周建军,你再说一次’大过年的’,我现在就跟你离婚。”
他愣住了。
“别以为我在开玩笑。”我看着他的眼睛,“离婚协议书我早就拟好了,就在我的邮箱里。”
他的脸白得像纸。
“秋月,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我甩开他的手,“从我决定嫁给你的那天起,我就没冷静过。现在,我终于清醒了。”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片混乱的声音。
刘桂芬在哭。
周建华在骂。
方雯在“劝”。
周小燕在“安慰”。
姑婆在“评理”。
而周建军,追出门,却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楼道里,看着我拎着箱子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了他的表情。
茫然,无措,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可我已经不想再当那个替他收拾烂摊子的人了。
05
电梯停在一楼。
我拎着箱子走出小区,在路边等出租车。
手机震了又震。
周建军的电话。
我没接。
刘桂芬的电话。
我也没接。
周小燕的微信。
“嫂子,你太过分了,大过年的闹这一出,你让我妈怎么在亲戚面前做人?”
我没回。
出租车来了。
“师傅,去青山路。”
那是我闺蜜的住处。
车开出去五分钟,我的手机又震了。
周建军的微信。
“秋月,你去哪了?能不能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打了几个字过去:“不能。”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的东西,明天我来拿。离婚的事,你想清楚了告诉我。”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他的微信设成了免打扰。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亮起来,到处都是过年的红色。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三年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除夕夜离开婆家。
我以为我会难过。
会愤怒。
会崩溃。
但是没有。
我只觉得轻松。
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到闺蜜家的时候,她已经把饺子煮好了。
“来来来,快吃。”她把我按在沙发上,端上一盘热腾腾的饺子,“你那婆家的饺子估计也不好吃,不如我包的。”
我笑了笑,拿起筷子。
“怎么样?”她坐在旁边,一脸八卦,“他们什么反应?”
“哭的哭,骂的骂。”
“周建军呢?”
“追到电梯口,没说话。”
“就这?”闺蜜一脸嫌弃,“三年了,他还是这副窝囊样?”
我吃了一口饺子,没说话。
“秋月,你真的想好了?”她的语气认真起来,“要离婚?”
“想好了。”
“你就不怕……”
“怕什么?”
“怕以后后悔。”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小玲,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她摇头。
“每一次过年,我都想离婚。”
“每一次,我都忍下来了。”
“我跟自己说,再等等,等他改变,等他站在我这边。”
“结果呢?”
“三年了,他没变过。”
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永远站在他妈那边。他永远觉得是我的问题。他永远说’大过年的’。”
“我忍了三年,换来的是什么?”
“是越来越过分的要求,越来越理所当然的剥削,越来越心安理得的占便宜。”
“我不想再忍了。”
小玲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过完年。”我继续吃饺子,“等开工了,找律师。”
“你们有孩子吗?”
“没有。”
“那还好。”她松了口气,“没孩子,离婚手续简单。”
“嗯。”
“房子呢?车呢?”
“房子是婚前他买的,写他名字,跟我没关系。车是婚后买的,但我出了一半的钱,我会要回来。”
“还有呢?”
“还有这三年我出的钱。”我打开手机,给她看备忘录,“47263。我会让他一分不少地还我。”
小玲看着那个数字,眼睛瞪得老大。
“这么多?”
“过年的年货钱、红包钱、人情往来钱,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
“他们……”
“他们觉得理所当然。”我笑了笑,“我是儿媳妇嘛,儿媳妇不出钱,谁出钱?”
“这不是坑人吗?”
“是啊。”我点点头,“但我之前傻,以为这是’融入家庭’,以为是’为了维护感情’。”
“现在呢?”
“现在我醒了。”
小玲叹了口气,伸手拍拍我的肩膀。
“醒了就好。”
“新年快乐,秋月。”
“新年快乐。”
窗外,烟花炸开,照亮了半边天空。
我看着那些璀璨的光,心里出奇地平静。
三年了。
这是我第一个属于自己的除夕夜。
06
大年初一,我睡到自然醒。
打开手机,99+条未读消息。
周建军的,刘桂芬的,周小燕的,还有一些不认识的号码。
我一条一条看过去。
周建军:“秋月,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
刘桂芬:“你就是故意的!大年三十闹这一出,让我在亲戚面前丢尽了脸!”
周小燕:“嫂子,你这样做很过分!妈哭了一晚上,你满意了?”
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头像是方雯的自拍。
“嫂子,大过年的闹成这样,大家都不好过。我知道妈有时候做得不对,但她年纪大了,你就不能让让吗?你是读过书的人,应该懂得以和为贵。”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以和为贵。
三年了,她们从来不跟我讲以和为贵。
只有在我反抗的时候,才拿这套说辞来压我。
我没回任何人的消息。
把手机调成静音,起床洗漱。
小玲已经做好了早餐,看见我出来,招呼我:“快来吃,吃完我们出去逛街。”
“好。”
吃完早餐,我们去了商场。
商场里人不多,很多店铺都没开门。
我们随便逛了逛,买了些零食,又去看了场电影。
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
手机上多了几条新消息。
周建军:“秋月,我妈说她想跟你道歉,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我盯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
道歉?
三年了,刘桂芬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两个字。
我回了一条:“道歉的话,发微信就行。”
没过多久,刘桂芬的微信来了。
“秋月,昨天的事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大过年的,一家人要和和气气的。你赶紧回来,妈给你包饺子吃。”
我看完,笑了。
这叫道歉?
这分明是息事宁人。
她道歉,是因为姑婆看见了。
是因为亲戚知道了。
是因为她觉得丢脸了。
不是因为她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
我回了一条:“妈,道歉我收到了。但我不回去了。”
“年货我已经带走了,之后的事,等开工再说。”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小玲在旁边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真的……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
“周建军怎么办?”
“他自己想办法。”
“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他来找你呢?”
我愣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又震了。
周建军的电话。
我想了想,接了。
“喂。”
“秋月,你在哪?我来接你。”
“不用。”
“我们当面谈谈,好不好?”
“有什么好谈的?”
“我……”他顿了一下,“我知道错了。”
“你错什么了?”
“我不该一直站在我妈那边。”
“还有呢?”
“还有……我不该对你不管不问。”
“还有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
“周建军,你想清楚了吗?”我的声音很平静,“你到底错在哪?”
“我……”
“你觉得是因为你站在你妈那边,所以我生气了,对吧?”
“是……”
“你错了。”
“那是什么?”
“你的问题不是站在你妈那边。”我一字一句地说,“你的问题是,你从来没有真正在乎过我。”
“秋月,我在乎你啊……”
“你在乎我?”我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这三年,你为我做过什么?”
他不说话。
“你妈让我干活的时候,你在哪?”
“你妈骂我的时候,你在哪?”
“我发烧39度的时候,你在哪?”
“我妈住院的时候,你又在哪?”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
“周建军,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妻子。”
“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保姆,加一台提款机。”
“你妈高兴了,是我的功劳。你妈生气了,是我的错。”
“这种日子,我过够了。”
“秋月……”
“离婚的事,你考虑清楚了告诉我。”
“我不同意!”他急了,“我不离婚!”
“那你继续不同意好了。”我的声音很淡,“反正分居两年,我可以起诉离婚。”
“你……”
“周建军,我最后问你一次。”
“你到底有没有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我想要一个家。”
“巧了。”我笑了笑,“我也想要一个家。”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给不了我。”
“你只能给你妈一个家。”
“你的家里,没有我的位置。”
说完,我挂了电话。
小玲在旁边听完全程,眼睛瞪得老大。
“秋月,你太酷了!”
我摇摇头。
“不是酷。”
“是累了。”
07
大年初二,本来是回娘家的日子。
往年这个时候,我早就在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了。
今年,我睡到中午才起。
打开手机,消息少了很多。
周建军只发了一条:“我爸想跟你谈谈。”
公公周大成,一个存在感极低的人。
三年来,他几乎没跟我说过什么话。
婆婆骂我的时候,他在看电视。
全家人占我便宜的时候,他在玩手机。
现在,他想跟我谈谈?
我回了一条:“谈什么?”
周建军秒回:“我也不知道,他没说。”
我想了想,决定去一趟。
不是为了周建军,也不是为了周大成。
是为了我那些还在婆家的东西。
下午三点,我打车到了婆家楼下。
周建军在楼下等着。
看见我,他迎上来,想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
“走吧。”
他的手僵在半空,神情有些难堪。
“秋月,你能不能……”
“走吧。”我重复了一遍。
他叹了口气,在前面带路。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只有周大成一个人。
婆婆不在,小叔子一家不在,小姑子也不在。
“坐。”周大成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了。
“建军,你出去。”
周建军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他爸,欲言又止。
“出去。”
他最终还是出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大成。
“秋月。”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妈的钱,我会让建军还你。”
我愣了一下。
他说的是三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妈生病住院,需要一笔手术费。
我手头紧,想跟周建军借。
周建军说家里的钱都在婆婆那里,让我自己想办法。
最后,是我刷了信用卡,才凑够了手术费。
我没想到,周大成知道这件事。
“那笔钱,有八万。”他说,“我会让建军分期还你。”
“还有这三年你出的那些钱,总共多少?”
“47263。”
“加起来十三万出头。”他点点头,“我会让建军还你。”
我看着他,不说话。
“你想说什么?”我问。
“我想说……”他顿了一下,“对不起。”
这是三年来,这个家里第一个对我说“对不起”的人。
“你道歉什么?”
“道歉你妈那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时候我知道,但我没管。”
“为什么没管?”
“怕麻烦。”
我笑了。
怕麻烦。
多么熟悉的三个字。
周建军不管我,是因为怕麻烦。
婆婆欺负我,是因为不怕麻烦。
这个家里,没有人愿意为了我“麻烦”一点。
“爸,你的道歉我收到了。”我站起身,“钱的事,你们看着办。”
“等等。”他叫住我,“你真的要离婚?”
“是。”
“为什么?”
“因为这个家,没有我的位置。”
“如果以后有呢?”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妈那个人,我管不了。但以后,她再欺负你,我会管。”
“晚了。”
“什么?”
“晚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三年前,如果你说这句话,我会感激你。”
“两年前,如果你说这句话,我会考虑。”
“一年前,如果你说这句话,我会犹豫。”
“但现在……”
我摇了摇头。
“现在太晚了。”
“秋月……”
“爸,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大年三十走吗?”
他不说话。
“因为我忍了三年了。”
“三年里,我每一次受委屈,都会想,算了,大过年的。”
“每一次被欺负,都会想,算了,一家人。”
“每一次被无视,都会想,算了,他会改的。”
“可是呢?”
“没有人改变。”
“不管我怎么忍,怎么让,怎么付出,得到的永远是更过分的要求。”
“我累了。”
“我不想再当这个家的提款机和免费保姆了。”
“我要回到属于我自己的人生里。”
说完,我转身,走向卧室。
我来这里的目的,是拿回我的东西。
衣服、化妆品、首饰、证件……
我一样一样装进行李箱。
周建军站在门口,看着我收拾。
“秋月,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我没理他。
“我可以改。”
“以后我会站在你这边。”
“我不会再让我妈欺负你了。”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直起身,看着他。
“周建军,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以为只要你说’我会改’,我就应该相信你。”
“但你从来没有真的改过。”
“每一次你说’我会改’,都是在我要走的时候。”
“每一次我回来,你就忘了你说过的话。”
“这种戏码,我演够了。”
“秋月……”
“离婚协议书我会让律师准备。”我拎起行李箱,“你签字就行。”
“我不签!”
“那就法院见。”
我绕过他,走出卧室。
客厅里,周大成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秋月。”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那十三万,一个月内给你。”
“好。”
“以后……”他顿了一下,“祝你幸福。”
这是三年来,这个家里第一个祝我幸福的人。
“谢谢。”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了这个家。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周建军站在门口,像一座石像。
他没有追来。
他从来都不会追。
08
从婆家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小玲那里。
我去了一趟娘家。
我妈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离市区有点远,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
进门的时候,她正在包饺子。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我把行李箱放在门口,走进厨房。
“妈,我帮你包。”
“不用不用,你去歇着。”她往我手里塞了一个橘子,“路上累了吧?”
“不累。”
我坐在案板前,开始帮她擀皮。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但她没问。
她从来不问。
从我结婚的那天起,她就从来不问我在婆家过得好不好。
不是不关心。
是怕我难做。
“妈。”
“嗯?”
“我要离婚了。”
她擀皮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擀。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离。”
就这么简单。
没有追问为什么,没有劝我再考虑考虑,没有说“大过年的”。
我的眼眶有点酸。
“妈,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不问。”她头也不抬,“你决定的事,肯定有你的道理。”
“万一……万一我是冲动呢?”
“冲动?”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冲动过?”
我愣了一下。
“你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她叹了口气,“太懂事了。”
“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
“我问你,你就说’挺好的’。”
“但我知道,你不好。”
我低下头,不说话。
“秋月。”她放下擀面杖,伸手握住我的手,“离婚不丢人。”
“过得不好还不离,那才丢人。”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妈……”
“哭什么?”她笑着帮我擦眼泪,“大过年的,不兴哭。”
“以后你就搬回来住,妈养你。”
我破涕为笑。
“妈,我都二十八了,还让你养?”
“二十八怎么了?八十我也养。”
我靠在她肩膀上,眼泪又流下来了。
三年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过年期间,感受到家的温暖。
这个小小的、破旧的老房子。
比那个装修豪华的婆家,温暖一万倍。
傍晚,我和妈妈包完了饺子。
两个人坐在小桌子前,吃着热腾腾的饺子,看着电视里的重播春晚。
“妈,好吃。”
“那是,你妈的手艺。”
我笑了。
手机震了一下。
周建军的微信。
“秋月,你在哪?我想跟你当面谈谈。”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四个字:
“不必了。”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这个新年,我不想再被打扰了。
09
初三,我回到了市区。
小玲帮我在她家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月租1800,押一付三。
我付了定金,搬了进去。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干净整洁。
最重要的是,这是我自己的地方。
小玲帮我搬完东西,坐在沙发上喘气。
“秋月,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找律师,办离婚。”
“周建军那边呢?”
“他不同意就起诉。”
“你有把握吗?”
“有。”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我这三年,什么证据都留着。”
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录音……
整整一个文件夹。
小玲看着屏幕,眼睛越睁越大。
“你……你早就准备好了?”
“不是早就准备好。”我点开其中一个录音文件,“是边忍边留证据。”
录音里,是婆婆骂我的声音。
“你一个儿媳妇,在这个家里白吃白喝,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结婚三年生不出个孩子,还好意思在这里坐着?”
“你以为建军离了你就找不到别人了?外面多少小姑娘排着队呢!”
小玲听得脸都黑了。
“她怎么能这么说你?”
“她说的更难听的多着呢。”我关掉录音,“这些都是证据。”
“证据?什么证据?”
“精神损害赔偿的证据。”我打开另一个文件夹,“还有这些转账记录,都是我单方面付出的。共同财产分割的时候,这些都要算。”
小玲看着我,一脸不可思议。
“秋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厉害?”
我笑了笑。
“不是厉害。是被逼的。”
初五,我约了律师。
一个女律师,叫林晓筠,专门做离婚案件。
在咖啡厅,我把所有的资料给她看。
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录音、照片……
她一页一页翻,表情越来越凝重。
“程女士,你这个情况,属于典型的婚姻中的经济控制和精神虐待。”
“我知道。”
“你想要什么?”
“离婚。”我说,“还有我应得的东西。”
“具体说说。”
“第一,婚后共同财产依法分割。我们婚后买了一辆车,我出了一半的钱,我要拿回我那一半。”
“第二,这三年我单方面付出的钱,47263块,我要对方返还。”
“第三,我妈三年前住院的那笔钱,八万,原本是借款,但他们一直没还。我要这笔钱。”
“第四,精神损害赔偿,我要五万。”
林律师记录着,抬起头看我。
“有把握吗?”
“这些录音、转账记录都在,应该有把握。”
“嗯,你准备得很充分。”她点点头,“我先发律师函,看看对方的反应。如果对方不同意协议离婚,我们就起诉。”
“好。”
“还有一件事。”她看着我,“你老公那边,有没有可能……反悔?”
“反悔?”
“我的意思是,有些男人,在收到律师函之后,会突然醒悟,开始挽回。”
我想了想。
“有可能。”
“那你会动摇吗?”
“不会。”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程女士,你是我见过的最清醒的当事人。”
“不是清醒。”我笑了笑,“是寒心。”
10
律师函是初八发的。
周建军收到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加班。
他打来电话,声音发抖。
“秋月,你真的要这样?”
“是。”
“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
“这次不一样!”他急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会改!”
“周建军,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真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我跟我妈大吵了一架!”
我愣了一下。
“吵什么?”
“吵你的事。”他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告诉她,这些年她对你太过分了。我告诉她,如果你真的离婚,都是她的错。”
“然后呢?”
“她哭了。”
“哭了?”
“她说她不是故意的,她说她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
多么轻描淡写的三个字。
习惯了让我干活。
习惯了让我出钱。
习惯了把我当保姆。
习惯了把我当提款机。
“周建军,’习惯了’三个字,不能当道歉。”
“那你要她怎样?下跪吗?”
“我不需要她下跪。”我的声音很平静,“我只需要她承认,她这些年做得不对。”
“她承认了啊!”
“她哭了,不代表她承认了。”
“那……那你要什么?”
“我要的很简单。”我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她亲口跟我道歉,不是为了息事宁人的那种道歉,是真正的道歉。”
“我要她承认,这三年她占了我多少便宜,欺负了我多少次。”
“我要她把那47263块钱还我。”
“还有我妈那八万。”
“加起来十三万出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秋月,能不能……少一点?”
“少一点?”我笑了,“周建军,这些钱是你们欠我的,不是我问你们借的。”
“我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
“一时拿不出这么多。”
“拿不出?”我的声音冷下来,“你们给建华买房的首付,二十万,不是一次性拿出来的?”
他不说话了。
“我嫁到你们家三年,出了十三万。”
“建华娶媳妇一年,你们给了二十万。”
“这就是你们家的规矩?”
“秋月……”
“周建军,我最后说一次。”
“钱,一分不能少。”
“道歉,我要你妈亲自说。”
“如果做不到,我们法院见。”
说完,我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
同事们都看着我,欲言又止。
“没事。”我冲他们笑了笑,“私事,处理完了。”
我转回电脑屏幕,继续加班。
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11
事情在初十那天,有了转机。
婆婆打来电话。
不是微信语音,是电话。
我接了。
“喂。”
“秋月。”她的声音很涩,“我……我想跟你见个面。”
“见面?”
“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想了想。
“好。”
下午三点,我们约在一家茶馆见面。
她来得比我早。
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盘点心。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她看起来老了很多。
眼袋很深,皱纹很明显,头发也白了不少。
“秋月。”她开口,声音有些颤抖,“这些年……是我不对。”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干活。”
“不该只让你出钱。”
“不该……对你那么凶。”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我知道你恨我。”
“我也知道,这些话说了也没用。”
“但是……”她抬起头,看着我,“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看着她。
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这三个字。
“妈,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在大年三十走吗?”
她摇头。
“因为那天,我发现了你的账本。”
她的脸色变了。
“你……你看到了?”
“看到了。”我点点头,“’建华一家:接待费用3200,红包2000’。’建军一家:收到AA款2900’。”
“秋月……”
“妈,我不怪你偏心。”我的声音很平静,“每个父母都会偏心,这是人之常情。”
“但你不该骗我。”
“你告诉我,这是AA制。但AA的只有我一个人。”
“你告诉我,建华经济紧张。但你每年都给他贴钱。”
“你把我当傻子。”
她低下头,不说话。
“妈,你知道这三年,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她摇头。
“不是干活。不是出钱。”
“是你们把我的付出当作理所当然。”
“是没有一个人对我说一声谢谢。”
“是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是外人。”
我的声音有点哽咽,但我忍住了。
“秋月……”她伸手想握我的手。
我没有躲开。
“妈,我不恨你。”我看着她的眼睛,“但我也不会回去了。”
“离婚的事,我已经决定了。”
“钱的事,十三万,我希望你们能在一个月内还清。”
“之后……我们就当普通的亲戚吧。”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秋月,能不能……再给建军一次机会?”
“妈,不是我不给他机会。”我摇摇头,“是他从来没有珍惜过。”
“三年了,每一次我受委屈,他都在装死。”
“每一次你骂我,他都在和稀泥。”
“每一次我想跟他好好谈谈,他都说’大过年的’。”
“这样的婚姻,我不想要了。”
她沉默了很久。
“秋月,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话。”
“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建军他……其实很在乎你。”
“他只是不会表达。”
我笑了一下。
“妈,在乎一个人,不是用嘴说的。”
“是用行动证明的。”
“三年了,他没有证明过一次。”
“那我就当他不在乎。”
我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我的银行账号。”
“钱打到这里就行。”
“之后的事,让律师联系你们。”
说完,我转身离开。
走出茶馆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她还坐在那里。
坐在那壶已经凉透的茶旁边。
哭得很伤心。
可我的心,早就寒透了。
12
离婚是在二月底办的。
周建军最后还是签了字。
财产分割、债务清算、精神损害赔偿……
所有的条件,他都答应了。
在民政局门口,他拉住我。
“秋月,我真的……改不了吗?”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周建军,如果时光能倒流……”
“我不会嫁给你。”
他的脸白了。
“不是因为你不好。”我摇摇头,“是因为我们不合适。”
“你需要一个能跟你妈和平共处的女人。”
“我需要一个能保护我的男人。”
“我们都给不了对方想要的。”
“所以,离婚是最好的选择。”
他松开了手。
“秋月,以后……你会幸福吗?”
我笑了。
“会的。”
“我的幸福,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说完,我转身离开。
三月的阳光很好。
风也很暖。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感觉身体很轻。
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三年了。
我终于自由了。
手机响了。
是我妈的电话。
“秋月,办完了?”
“办完了。”
“那就好。”她的声音很轻松,“回来吃饭,妈包了你最爱吃的韭菜馅饺子。”
“好。”
我挂了电话,加快了脚步。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任何人的儿媳妇。
不再是任何人的提款机。
不再是任何人的免费保姆。
我只是我自己。
程秋月。
一个二十八岁的、刚刚离婚的、一无所有的女人。
但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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