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人砸了头后,我的耀祖弟弟突然变了。

从年级吊车尾到稳坐全校第一,从对我不屑一顾到事事以我为先。

他不再对爸妈大呼小叫,更会在爸妈刁难我时挺身而出。

直到那天,一个陌生男人敲响了我家大门。

他说:“爸妈,我才是你们的耀祖啊,他就是个抢了我身体的小偷。”

爸妈一向最爱耀祖了。

但那天无论门外那人如何哭闹,爸妈也没有打开家门。

多简单的选择。

一个废物亲生,和一个能光宗耀祖的“冒牌货”。

谁都知道该选哪个,不是吗?

多年后,白发苍苍的我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眼,却看见爸妈年轻焦急的脸。

他们喊着:“耀祖!你醒了!头还痛不痛!”

而我用尽力气,只问出一句话:

“盼娣姐姐呢?”

1

我叫周盼娣。

而周耀祖,就是被我们全家人盼来的弟弟。

弟弟出生的那天,爸爸妈妈欣喜若狂。

我也很开心。

因为出生的是弟弟的话,我们家就不会有第二个盼娣了。

在弟弟出生前,我的日子很不好过。

爸爸怒骂说我是赔钱货。

我理解他。

毕竟我家很穷,爸爸真的出不起我的嫁妆。

妈妈哭诉我是扫把星。

我也理解她。

毕竟爷爷奶奶很封建,因为我的出生妈妈差点被扫地出门。

可是谁来理解我呢。

没有人。

于是我只能一个人,孤独地,默默地,没有意义地,艰难地活着。

我想我还是幸运的,这种苦日子只过了十年。

十岁那年,在全家人的期待下,周耀祖出生了。

爸爸不会再无缘无故打我了,现在的他一心围绕着耀祖转。

妈妈也不会天天对我流泪了,因为有了耀祖她在婆家终于直起了腰板。

我以为我受的苦难终于熬到了尽头。

但是好景不长。

耀祖渐渐长大了。

他乖张,暴戾,肆意妄为。

爸妈对他的溺爱却宛如洪水般泛滥。

他打碎了杯子,爸爸怪杯子不长眼睛划伤了他的手心。

他砸烂了电视,妈妈说电视机能被他砸是电视机的福气。

至于他一天天对我呼来喝去——

爸爸说:“我生你下来不就是为了让你照顾弟弟的吗?”

妈妈说:“弟弟怎么天天就说你,是不是你惹了弟弟?”

我没有哭,因为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但即使我再会哭,在这个家里我也不会分到一颗糖。

无力,麻木,是我在这个家的真实写照。

高考后,我以全市第七名的好成绩,进了一家工厂。

学校派来劝说的人,通通都被爸妈赶了出去。

“女娃读什么书!早点挣钱给弟弟攒学费才是正事!”

我家缺钱,但砸锅卖铁定是要让耀祖上个好大学的。

虽然我很怀疑连小学课程都学不明白的耀祖要怎么考上大学。

不过这都和我无关了。

之后的几年,我辗转在各个厂子打工。

住的是厂子里的宿舍,与耀祖的接触也越来越少。

和耀祖有关的事情,主要是从爸妈口中得知的。

比如,耀祖五年级就学着谈恋爱,被女生家长找上门好一顿骂。

比如,耀祖小升初考试竟然考了全市第一,只不过是倒数的。

比如,耀祖上了初中后和小混混们混到了一起,开口闭口都是脏话。

再比如,耀祖和人发生了争执,那人拎着板砖把耀祖砸得头破血流。

以及,在医院苏醒的耀祖开口第一句竟是:

“盼娣姐姐呢?”

2

被爸妈一通电话叫到医院的时候我是完全懵的。

电话里,爸爸怒气冲天。

“是不是你叫人来打耀祖的!反了天了是吧!”

妈妈不停在哭。

“盼娣啊,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弟弟,你怎么能让外人这么欺负自家弟弟呢?”

我怒极反笑。

周耀祖这混小子在外面和别人结下了梁子,一个两个的都怨到我头上来干什么。

就因为他一睁眼就叫姐?

等等。

周耀祖叫了什么?

姐姐?

我握到病房门把手上的手僵住了。

我开始回忆,从小到大,周耀祖在什么时候叫过我姐姐。

从未。

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了病房内的几人。

周耀祖正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爸妈则围着他嘘寒问暖。

我分明看见周耀祖强撑着病体对爸妈露出一抹笑意。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周耀祖什么时候这么可亲地笑过。

掩下心头的诧异,我推开门。

开门的声音惊动了病房内的三人。

看见是我爸爸开口就骂。

“还不赶紧滚过来给你弟弟道歉!”

妈妈也抽抽搭搭。

“你这个姐姐当的也太没分寸了,医生说你弟弟这次是命大,这可是脑袋啊,保不准人就没了。”

爸爸瞪了妈妈一眼:“净瞎说些丧气话,咱家耀祖有祖上攒下来的福气,哪里会出事。”

妈妈连忙点头称是。

我站在病房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周耀祖,或者说,那个躺在病床上、用陌生眼神看着我的“周耀祖”,正平静地注视着我。

那眼神太过清澈,太过沉稳,根本不像一个刚被砖头砸过头,还在上初中的混混该有的样子。

爸爸的骂声还在继续:“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

妈妈也跟着帮腔:“盼娣,弟弟都伤成这样了,你就不能心疼心疼他吗?”

我机械地挪动脚步,走到病床前。

“姐姐。”

周耀祖开口了,声音有些虚弱,但吐字清晰。

我浑身一颤。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十多年了,这是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个称呼。

不是“喂”,不是“那个谁”,不是直呼其名的“周盼娣”,而是——

姐姐。

“你叫我什么?”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姐姐,”他重复了一遍,甚至还对我笑了笑,“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爸爸和妈妈都愣住了。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医疗仪器的滴答声。

爸爸先反应过来,脸上堆起笑容:“看看,咱们耀祖多懂事!这砸一下倒把脑子砸清醒了!”

“就是就是,”妈妈抹了抹眼泪,“我就说咱们家耀祖是个好孩子,以前就是年纪小不懂事……”

他们又开始围着周耀祖嘘寒问暖,仿佛刚才对我的指责从未发生过。

我站在床边,像个局外人。

病床上男生的目光越过爸妈的肩膀,落在我的手上。

我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那是一双粗糙的手,关节粗大,皮肤皲裂,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污渍。

在工厂流水线上工作了这么多年,这双手早就不是女孩子该有的样子了。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爸,妈。”

男生突然开口:“我想和姐姐单独说会儿话。”

爸妈对视一眼,显然有些犹豫。

“这……”

“我有些话想跟姐姐说。”

男生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爸妈最终还是出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我要好好照顾弟弟。

3

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站在病床前,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坐吧,姐姐。”他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你是谁?”我直接问道,眼睛死死盯着他。

他平静地看着我,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姐姐,我是你的弟弟啊。”

“你是周耀祖?”我追问。

“姐姐,我是你的弟弟。”他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

我明白了。

他没有否认,却也不是在承认。

他只是在告诉我:从今天起,他就是我的弟弟。

仅此而已。

那天晚上,我主动提出留下来照顾他。

爸妈巴不得有人替他们守夜,叮嘱了几句就回家了。

深夜的病房很安静。

弟弟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坐在椅子上,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仔细打量着他的脸。

还是那张脸,五官没变,但气质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的他,即使睡着也眉头紧锁,一脸戾气。

现在的他,面容平和,甚至称得上温柔。

“姐姐。”

我吓了一跳,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睛看我。

“怎么还不睡?”他问。

“我,我不困。”我有些慌乱。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

我赶紧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我发红的眼眶。

“你睡吧,”我说,“我守着。”

他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又睡着了。

我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弟弟出院了。

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但建议在家休息一周。

爸妈欢天喜地地把他接回家,一路嘘寒问暖。

而我,在照顾他三天后,就回到了工厂。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4

一周后,弟弟返校。

返校后的第一次考试,便是期末考试。

成绩出来的那天,爸爸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激动得都在发抖:

“盼娣!盼娣!你弟弟考了全班第一!全班第一啊!”

我握着话筒,半天没反应过来。

全班第一?

我那个连乘法口诀都背不全的弟弟?

“真的假的?”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当然是真的!老师亲自打电话说的!说耀祖这次进步太大了,简直是奇迹!”爸爸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狂喜,“你快回来!咱们今晚庆祝庆祝!”

我请了假回家。

一进门,就看见家里破天荒地做了好几个菜。

妈妈在厨房忙活,脸上是久违的笑容。

爸爸坐在客厅,正拍着弟弟的肩膀夸个不停。

弟弟看见我,立刻站起来:“姐姐回来了。”

他的眼神很干净,笑容很真诚。

“恭喜。”我说。

他摇摇头:“只是侥幸。”

爸爸却不乐意了:“什么侥幸!我儿子就是聪明!以前就是不想学!现在想学了,立马就是第一!”

妈妈端着菜出来,也附和道:“就是,咱们耀祖啊,开窍了!”

那顿饭,是我记忆里家里最和谐的一顿饭。

爸妈不停地给弟弟夹菜,弟弟却总是先把菜夹到我碗里。

“姐姐上班辛苦,多吃点。”

爸妈的表情有些微妙,但终究没说什么。

饭后,爸爸问弟弟想要什么奖励。

弟弟想了想,说:“我想让姐姐回家住。”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愣住了。

爸妈也愣住了。

“工厂宿舍条件不好,姐姐每天通勤也很累,”弟弟平静地说,“反正家里有空房间,姐姐回来住吧。”

爸爸皱起眉头:“这……”

“爸,”弟弟打断他,“我这次考了第一,您说的,什么要求都答应我。”

爸爸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行吧。”

妈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于是,我从工厂宿舍搬回了家。

5

这是我自出生以来,在家里度过的最快乐的时光。

我的弟弟完全变了个人。

他会主动帮我分担家务。

在我下班回家前,会把饭做好。

在我洗衣服时,会帮我把衣服晾起来。

在我被爸妈唠叨时,他会挺身而出:

“姐姐上班已经很累了,你们少说两句。”

“爸,妈,姐姐也是你们的孩子,你们不能总是这么偏心。”

爸妈一开始很不适应,但面对这个成绩优异、待人和善的儿子,他们终究是妥协了。

渐渐地,家里的氛围变了。

爸爸不再动不动就发火,妈妈也不再整天哭哭啼啼。

弟弟会陪爸爸下棋,会帮妈妈捶背。

会在爸爸喝酒时劝他少喝点,会在妈妈想起伤心事时轻声安慰。

他甚至从自己的生活费里省出钱,偷偷给我买了一支护手霜。

“姐姐的手,”他把护手霜塞到我手里时,眼神很认真,“应该被好好对待。”

那天晚上,我躲在房间里,抱着那支护手霜哭了很久。

这是我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被人这样珍视。

6

中考的日子到了。

考试那天,我们全家都去送考。

考场外人山人海,爸妈紧张得手心冒汗,弟弟却一脸平静。

“放松考,”爸爸拍着他的肩膀,“考什么样爸都高兴。”

“尽力就好。”妈妈也说。

弟弟点点头,然后看向我:“姐姐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想了想,说:“别紧张。”

他笑了:“好。”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考生们鱼贯而出。

弟弟出来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考得怎么样?”爸爸迫不及待地问。

“还不错。”他说。

“想吃什么?爸给你买!”爸爸大手一挥。

弟弟摇摇头:“爸,如果我考好了,我有一个心愿。”

“你说!只要爸能做到,一定满足你!”

弟弟看了我一眼,然后认真地说:“我想让姐姐去念大学。”

时间仿佛静止了。

爸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妈妈也愣住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耀祖啊,”爸爸艰难地开口,“不是爸不想,是家里实在没钱……”

弟弟没吭声。

我深吸一口气,笑着说:“没关系,姐不读。姐都这么大年纪了,不是学习的料。”

“姐姐才二十五岁,”弟弟看着我,眼神坚定,“一点都不晚。”

我没有再说话。

因为我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7

出成绩那天,爸爸一早就守在电话旁。

当电话铃声响起,爸爸接起来,听着听着,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多、多少?”他的声音在发抖,“全市第一?中考状元?”

妈妈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弟弟考了全市第一。

他是今年的中考状元。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

亲戚朋友、街坊邻居、甚至电视台的记者都找上门来。

家里从没这么热闹过,爸妈的脸都快笑僵了。

晚上,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弟弟把一个大信封放在桌子上。

“爸,妈,”他说,“这是状元的奖学金。”

爸妈盯着那个信封,眼睛都直了。

“我知道我读高中的钱你们早就攒出来了,”弟弟继续说,“这笔奖学金,拿去让姐姐上大学吧。”

他说:“姐姐应该去读书,她比任何人都聪明,比任何人都努力,她值得更好的生活。”

我终于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那晚,我抱着弟弟哭了很久。

第二天,我去书店买来了成人高考的教材。

弟弟也进入了全市最好的高中,开始了住宿生活。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而充实。

我以为,这种平静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个夜晚,一个陌生男人敲响了我家房门。

他说,他叫周耀祖。

他才是真正的,周耀祖。

8

那天是星期三,弟弟住校,不在家。

工厂加班,我深夜才下班。

刚走进小区,一个陌生男人突然从阴影里冲出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周盼娣!”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

那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衣衫褴褛,头发脏乱,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疯狂而急切。

“你是谁?”我警惕地问。

“我是你弟弟!”他喊道,“周盼娣,我是你弟弟周耀祖!”

我愣住了。

“你胡说什么!”我转身就走。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没胡说!我才是真正的周耀祖!现在住在家里的那个,是个冒牌货!他抢了我的身体!”

他的力气很大,抓得我胳膊生疼。

“放开我!”我拼命挣扎,“救命!非礼啊!”

我的喊声惊动了邻居。

几户人家的灯亮了,有人探出头来。

“干什么呢!”一个邻居大叔喊道。

那男人慌了,松开手。

我趁机挣脱,头也不回地往家跑。

身后传来他的喊声:“周盼娣!你给我听着!我才是你弟弟!你们全家都被骗了!那个假货迟早会害死你们!”

我捂着耳朵,冲进楼道,一口气跑上五楼。

到家门口时,我手抖得连钥匙都插不进去。

好不容易打开门,冲进去,反手锁上。

“怎么了?”爸爸从房间里出来,皱着眉,“大晚上的,慌慌张张的。”

妈妈也出来了:“盼娣,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

还没来得及说话,敲门声突然响起。

“咚咚咚,咚咚咚。”

节奏很快,让人心惊肉跳。

紧接着,门外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

“爸,妈,开门啊。我是耀祖,我才是你们真正的儿子。”

“现在住在咱家的那个,是个小偷!他抢了我的身体!”

“快开门让我进去!”

“还有周盼娣!她刚才竟然敢不理我!你们一定要帮我教训她!”

敲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

“开门!开门啊!”

我们三个人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爸爸的脸色铁青。

妈妈的手在发抖。

我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门外的男人开始咒骂。

骂爸爸没用,骂妈妈狠心,骂我忘恩负义。

骂声越来越难听,越来越歇斯底里。

但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去开门。

我们就这样站着,听着。

许久,我打破了沉默。

“这人扰民了,”我说,“我让保安把他请走吧。”

爸妈没吭声。

但也没有阻止我拿起电话。

保安来了,把人带走了。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但我们都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9

第二天早晨,我们一家三口出门上班时,那个男人又出现了。

他蹲在小区门口,看见我们,立刻冲了过来。

这次,他直接抱住了妈妈的大腿。

“妈!妈!我是耀祖啊!你亲儿子啊!”他哭喊着,“你不要我了吗?妈!”

妈妈的身体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这个抱着自己大腿、痛哭流涕的陌生男人,脸上闪过挣扎、不忍、困惑……最后,归于麻木。

她轻轻掰开男人的手,后退一步。

“你认错人了。”她说,声音干涩。

“我没认错!”男人跪在地上,抓住妈妈的裤脚,“妈,你看看我!我真是耀祖!我真是你儿子啊!”

爸爸上前一步,把妈妈护在身后。

“你再纠缠,我就报警了。”爸爸冷着脸说。

男人愣住了。

他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最后看向我。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恨:“周盼娣,是不是你说了什么,你给我等着!”

我没理他,快步走向公交车站。

身后传来他绝望的哭喊。

到了工厂,我趁休息时间,拿出手机,翻出昨天偷拍的照片。

“盼娣,看什么呢?”一个工友凑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去:“这人你认识吗?”

工友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哎,这不是隔壁厂的小刘吗?”

“你认识?”

“也不算认识,但我老公跟他一个车间。”工友说,“听说这小伙子挺可怜的,孤儿院长大的,没爹没娘。成年后就离开孤儿院,一直在厂里打工。”

“他,最近怎么样?”我问。

工友想了想:“听我老公说,这小伙子前几天出事了。工作时从高处摔下来,送去医院的时候人都快没了。不过命大,抢救回来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好像脑子摔坏了,”工友压低声音,“出院后整个人神神叨叨的,见人就说自己有爹有妈不是孤儿,说自己身体被人抢了。厂里看他这样,也不敢留他了,给了笔钱让他走了。”

我握紧了拳头。

从高处摔下来……

头部受伤……

出院后性情大变……

10

下班时,那个男人果然又等在工厂门口。

这次,他没有冲过来,只是远远地跟着我。

我加快脚步,他也加快。

我拐进小巷,他也跟进来。

最后,我忍无可忍,转身面对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回家。”他说。

男人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周盼娣,我才是你弟弟。现在住在咱家的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你让爸妈把他赶走,让我回去。”

“你疯了。”我说。

“我没疯!”他激动起来,“我真的没疯!我真是周耀祖!那个假货抢了我的身体!你们为什么不信我!”

“因为现在的周耀祖比你强一千倍一万倍!”我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我和他都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抿紧嘴唇,转身离开。

这次,他没有再跟上来。

回到家,晚饭的气氛很沉默。

爸爸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妈妈端着饭碗,半天没动筷子。

我低头吃饭,一言不发。

突然,我开口了:“明天是周五。”

爸爸的手顿了一下。

妈妈抬起头。

周五,住校的弟弟要回家了。

那个我们熟悉的、优秀的、懂事的弟弟。

而门外那个自称“真货”的男人……

11

当晚,我听见爸妈房间里传来压低的争吵声。

“万一,万一是真的呢?”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真什么真!”爸爸压低声音吼道,“你看看现在这个耀祖!成绩好,懂事,孝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可是……可是那毕竟是我们亲儿子啊……”

“亲儿子?”爸爸冷笑,“那个亲儿子除了惹是生非还会干什么?考试倒数第一,打架斗殴,对父母呼来喝去!你要那样的亲儿子?”

妈妈不说话了。

“我告诉你,”爸爸的声音更低了,“不管外面那个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们现在这个,就是我们的儿子!能给我老周家传宗接代的好儿子!谁也别想把他换走!”

争吵声渐渐平息。

我靠在门后,闭上眼睛。

爸爸的话,何尝不是我的心声?

不管现在这个弟弟是谁,他给了我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尊重。

他把我当人看。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了。

他就是我唯一的弟弟。

门外那个,什么都不是。

周五下午,我请了假,提前回家。

我怕那个男人会在弟弟回家路上堵他。

路过小区旁的巷子时,我突然听见里面传来打斗的声音。

下意识的,我放轻脚步,靠近巷口。

天还没完全黑,巷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

我看见两个人影扭打在一起。

不,不是扭打。

是一个人在单方面殴打另一个人。

被摁在地上打的那个,是那个自称周耀祖的男人。

而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往他脸上砸的那个——

是我的弟弟。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巷子里的弟弟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眼神冰冷,下手狠厉,每一拳都带着杀气。

那个男人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

“够了……够了……”男人哀求着,“我错了……我不敢了……”

弟弟停下手。

他揪着男人的衣领,把他拎起来,抵在墙上。

“我警告你,”弟弟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离我家远点。”

“我……我只是想回家……”男人口齿不清地说。

“回家?”弟弟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你回哪个家?那个孤儿院吗?”

男人浑身一颤。

“你以为你是谁?”弟弟凑近他,一字一顿地说,“一个孤儿院里长大的废物,也敢冒充我?”

“我没有冒充……我真的是……”

“闭嘴,”弟弟打断他,“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以前是谁。现在,我是周耀祖。这个家的儿子,是我。我姐姐的弟弟,是我。听明白了吗?”

男人颤抖着,不敢说话。

弟弟松开手,男人瘫软在地。

“再让我看见你靠近我家,”弟弟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不然你就去死吧,人渣。”

男人惊恐地瞪大眼睛。

弟弟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往巷子外走。

他走出巷子时,我还没来得及躲开。

我们四目相对。

12

昏黄的路灯下,我看见他脸上的戾气还未完全散去,眼神里还残留着凶狠。

但下一秒,那些情绪就像潮水一样退去。

他又变回了我那个温和、懂事的弟弟。

“姐姐?”他露出惊讶的表情,“你怎么在这儿?”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我还以为三好学生不会打架呢。”我说。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我弟弟真厉害。”

他愣住了,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走吧,”我转身,“回家吃饭,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跟上他的脚步。

身后巷子里,那个男人还瘫在地上,发出压抑的哭声。

但我们都没有回头。

周六早晨,那个男人又来了。

这次,他直接报了警。

警察上门时,我们一家四口正在吃早饭。

“就是他!”男人指着弟弟,“他殴打我!警察同志,你们要为我做主啊!”

警察看向弟弟:“是你打的吗?”

弟弟放下筷子,平静地说:“是我。”

警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为什么打人?”警察问。

“他骚扰我的家人,”弟弟说,“连续好几天,在我家小区、我姐姐工厂门口蹲守,跟踪,纠缠。我警告他,他不听。昨天他又来,我一时冲动,动了手。”

警察看向男人:“是这样吗?”

“我……我没有骚扰!”男人辩解,“我才是这家的儿子!他是假的!”

警察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警察同志,你别听他胡说!”爸爸赶紧开口,“他就是个疯子!见人就说自己是谁谁谁的儿子!我们根本不认识他!”

“是啊,”妈妈也附和,“我儿子可是中考状元,怎么可能打人?肯定是这人诬陷!”

警察显然认出了弟弟——今年的中考状元,报纸电视上都报道过。

“你是……周耀祖同学?”警察的语气缓和了些。

“是我。”弟弟点头。

警察的表情变得复杂。

他看看弟弟,又看看那个狼狈的男人,显然更相信前者。

“不管怎么样,打人是不对的。”警察对弟弟说,“下次遇到这种事,要报警,不要自己动手。”

“我明白,”弟弟态度诚恳,“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警察又看向那个男人:“你,以后别再骚扰人家了。如果再发生这种事,我们可以依法处理你。”

男人急了:“警察同志!我真是他们儿子!我才是周耀祖!你们怎么就不信呢!”

“证据呢?”警察问。

“我……”男人语塞。

他看向爸爸,看向妈妈,眼神里满是哀求:“爸,妈,你们说句话啊!我真是耀祖啊!你们亲儿子啊!”

爸爸开始犹豫了。

妈妈面露不忍,低头啜泣。

男人仿佛看见了一线希望。

我突然开口:“哎呀,弟弟,你身体没被他伤到吧?”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走到弟弟身边,一脸关切:“你可是要为我们家传宗接代的啊!而且你的基因这么优秀,生下来的孩子肯定也是个学霸!”

我又看向弟弟的脑袋:“你脑子没伤到吧?你可是要考高考状元的啊!”

13

这话一出,爸妈的表情立刻变了。

爸爸的眼神变得坚定。

妈妈也抬起了头。

是啊。

这个男人是不是真的周耀祖重要吗。

现在的这个弟弟,成绩优异,前途无量,能给周家光宗耀祖。

而这个男人呢?

一个孤儿院长大的工人,没文化,没本事,甚至连身体都不是自己的。

两相对比,爸妈是不可能舍弃现在的弟弟。

“警察同志,”爸爸开口,“这人真的跟我们没关系。我儿子是中考状元,现在上重点高中了,将来是要考清华北大的。我们怎么可能认识这种人?”

警察点点头,对那个男人说:“听到了吗?人家根本不认识你。你要是再纠缠,就是寻衅滋事,我们可以拘留你。”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警察走了。

男人还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像。

“滚。”爸爸冷冷地说。

男人最后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恨和绝望。

然后,他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从那以后,那个男人再也没有找上门来。

但我知道,爸妈在偷偷给他钱。

有一次,我下班早,看见爸爸在小区外的ATM机前,往一个账户里转账。

我躲在树后,听见爸爸打电话:“这是最后一次了……你也别怪爸妈狠心……你现在这样,我们也没办法……”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爸爸的声音变得激动:“你说什么?你还要多少?我真没钱了!”

“什么?你要来找媒体曝光?你疯了!”

“好好好……我再给你转一点……但你答应我,别再来了……”

电话挂断了。

爸爸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佝偻着背,慢慢走回家。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我知道,那个男人,那个真正的周耀祖,就像个无底洞,会不断地索要,直到把爸妈榨干。

但爸妈似乎还抱着某种幻想,以为能用钱打发他,以为能维持现在这种“平衡”。

可惜,平衡迟早会被打破。

14

时间过得很快。

上了高中的弟弟,成绩一如既往地优秀。

他每周末回家,会帮我辅导功课,会陪爸妈聊天,会把这个家维持得温馨和睦。

而我,白天上班,晚上学习,准备成人高考。

我偶尔会听见那个男人打电话来要钱,爸妈会给一点,但给得越来越少。

直到高考结束。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我们家的电话被打爆了。

弟弟是省理科状元。

招生组的老师们直接找上门。

电视台的记者把楼道堵得水泄不通。

亲戚朋友送来的礼物更是堆满了客厅。

爸妈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自己教子有方。

他们忙着接受采访,忙着参加庆功宴,忙着规划儿子的未来。

他们彻底忘了,还有一个“儿子”,在城市的某个角落,等着他们的施舍。

那个男人打过几次电话,但爸妈要么不接,要么匆匆挂断。

“忙着呢,改天再说。”

这是他们最常用的借口。

改天是哪天?

永远不会有那天了。

弟弟收到了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后,爸妈大摆宴席。

宴席那天,酒店门口挂着大红横幅:

【热烈祝贺周耀祖同学金榜题名】

鞭炮声震耳欲聋。

爸妈穿着新衣服,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

弟弟被亲戚们围在中间,接受着赞美和祝福。

我坐在角落,安静地吃着菜。

一切都那么完美。

直到宴会进行到一半时,酒店门口突然传来骚动。

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冲了进来。

是周耀祖。

他瘦得脱了形,眼睛深陷,头发脏得打结。

他手里拿着一把刀,眼神疯狂。

“你这个假货!”他嘶吼着,“你抢了我的人生!我杀了你!”

全场哗然。

保安冲上去,但男人挥舞着刀,没人敢靠近。

他冲向我们这桌。

爸妈吓得脸色惨白。

弟弟站起来,把我护在身后。

男人冲到桌前,举起刀——

“砰!”

一声闷响。

男人倒下了。

弟弟手里拿着一把椅子,眼神冰冷。

男人躺在地上,额头上流着血,刀掉在一旁。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爸妈。

“爸……妈……”他伸出手,“我才是……你们的耀祖啊……”

妈妈捂住嘴,眼泪流下来。

爸爸别过脸,不敢看。

最后警察来了,带走了男人。

宴会不欢而散。

回家的路上,车里一片沉默。

突然,妈妈开口:“他……会怎么样?”

“持刀行凶,未遂,但情节严重,”弟弟平静地说,“至少三年。”

妈妈不说话了。

“妈,”弟弟转头看她,“你在心疼他?”

“我……”

“别忘了,”弟弟打断她,“他刚才想杀我。”

妈妈浑身一颤。

“而且,”弟弟继续说,“一个坐过牢的人,就算将来出狱了,还有什么前途啊,只怕是他家老祖宗都不肯认这个无用子弟了。”

爸爸握紧了方向盘。

“耀祖说得对,”爸爸沉声说,“那种人,不值得心疼。”

妈妈低下头,不再说话。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地笑了。

15

隔年,我收到了成人高考的录取通知书。

我辞去了工厂的工作,准备去上学。

开学前,我和弟弟一起到了火车站。

临别前,弟弟突然对我说。

“姐姐打算改名字吗?”

我先是愣住了,随即释然地笑了。

“算了,这名字也没什么,都用了这么多年了,终归是给这个家盼来了一个好弟弟。”

弟弟却摇了摇头。

“我不是被这个家盼来的。”

“姐姐,我只是来爱你的。”

火车站的喧嚣在那一瞬间退得很远很远。

我怔怔地看着我的弟弟。

站台上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那双曾经属于混世魔王的眼睛,如今却盛满我无法理解却本能依赖的温柔。

我不知道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登上了列车。

车窗外,城市的景色飞速向后掠去。

熟悉的工厂,破旧的街区,承载了无数压抑记忆的故土,都在远去。

前方是陌生的城市,未知的求学路。

来路或许不堪,但前程已然明亮。

属于周盼娣的人生结束了。

属于我的人生,刚刚开始。

-

尾声:

我这一生活得很长,长得足够把前半生亏欠自己的,都一一弥补。

我读完了大学,做了喜欢的工作。

这一生,从那个午后开始,像一棵终于挣脱了石缝的树,向着光,长得舒展而平静。

最后的日子,是在自己洒满阳光的屋子里。

窗外的迎春开了,空气里有初春特有的、干净的暖意。

弟弟来送我,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

他的鬓角白了,眼角也生了皱纹,可看我的眼神,还像当年那个在病房里的少年一样,清澈又温柔。

“姐姐。”他声音很轻,有些哑。

我看着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弯了弯嘴角。

然后,闭上了眼睛。

……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白光刺破混沌。

我费力地掀开眼皮。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消毒水的味道,惨白的天花板,悬在头顶的输液瓶。

“耀祖!耀祖醒了!”  是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张憔悴又狂喜的脸猛地凑近。

爸爸也扑到床边,眼睛通红,手抖着摸我的额头:“好了好了,可算醒了……头还疼吗?晕不晕?哪儿难受跟爸说……”

他们围着我,那份失而复得的庆幸,几乎要满溢出来。

一阵剧烈的眩晕击中了我。

刹那间,所有散落的碎片在脑中拼合。

那个改变了我人生的午后,忽地变得清晰。

我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喉咙里挤出嘶哑破碎的气音:

“盼娣姐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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