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十块钱生活费,可以弯下脊梁的底层苦力,老霍头。
一上午,霍战搬了三吨水泥。
他的伤腿疼得已经失去了知觉,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汗水混合着水泥灰,糊住了他的眼睛,蛰得生疼。
中午放饭,只有一个窝头和一碗只见几片烂菜叶的清汤。
霍战没吃。
他听工友闲聊说,这个工地离外交部大楼,只有两条街。
那种想要见她一面的渴望,像毒瘾一样发作,压倒了饥饿,压倒了疼痛,甚至压倒了那仅剩的一点可怜的自尊。
他没洗脸,也没敢拍身上的灰,像个游魂一样,鬼使神差地走出了工地。
拖着那条残腿,走了二十分钟。
那栋威严、宏大、挂着国徽的苏式建筑,出现在视线尽头。
门口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武警,身姿挺拔,像极了当年的他。
可现在,那身军装是他永远跨越不过去的天堑。
霍战不敢靠近。
他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躲到了马路对面一棵枯死的老槐树后面。
他把自己那庞大的身躯缩在树干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大门。
两点整。
那扇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
一辆黑得发亮的红旗轿车,像一条优雅的黑鲨,无声地滑了出来。
霍战的眼珠子猛地一定,连呼吸都停了。
车窗降下了一半。
就在那惊鸿一瞥间,他看到了后座上的那个人。
苏云晚。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羊绒大衣,衣领翻折出优雅的弧度,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正微微侧头,似乎在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挂着一抹自信飞扬的笑意。
那种笑,是霍战在西北三年里,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
没有唯唯诺诺,没有小心翼翼,只有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与高贵。
开车的司机老刘,戴着白手套,腰杆笔直,那是给大首长开车的派头。
而在车窗外,霍战像个乞丐一样缩在枯树后,满身水泥灰,浑身散发着馊味。
那一瞬间,画面仿佛定格。
一边是流动的油画,尊贵,典雅,那是云端。
一边是发烂的污泥,卑微,肮脏,这是泥潭。
霍战下意识地抬起脚,想要往前迈一步,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
“晚……”
“呼——”
一阵倒春寒的妖风刮过,卷起地上的煤灰渣子,劈头盖脸地扑了霍战一脸。
他迷了眼,剧烈地咳嗽起来。
低下头,他看到了自己那双裂开血口、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大手,看到了身上那件露着发黄棉絮的破工装,还有脚上那双开了胶、露出大拇指的解放鞋。
巨大的、铺天盖地的羞耻感,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的天灵盖。
他猛地缩回树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怕。
他怕自己身上那股发霉的味道顺着风飘过去,惊扰了云端上的人。
他怕她万一转过头,看到这堆垃圾一样的自己,露出那种比杀了他还难受的、像看苍蝇一样的眼神。
红旗车绝尘而去,只留下一串淡淡的尾气。
霍战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骨头,顺着树干滑坐下去,瘫在泥地上。
“喂!干什么的!”
一根黑色的橡胶警棍,“啪”地一声敲在他的肩膀上。
霍战浑身一颤,茫然地抬起头。
两个戴着红袖箍的街道联防队员站在他面前,眼神警惕而凶狠,像是在审视一个企图作案的小偷。
“在这儿探头探脑半天了,鬼鬼祟祟的,想干什么?”
“是不是想搞破坏?!”
其中一个队员厉声喝道,手里的警棍在他眼前晃了晃:
“介绍信呢?”
“工作证呢?”
“拿出来!”
霍战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去摸那个红色的军官证。
摸了个空。
那个证明他荣耀与身份的小红本,已经上交了。
他在兜里掏了半天,只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沾着油渍的临时工证明。
“我是……这附近工地的工人……”
霍战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头都要埋到裤裆里。
“工人?”
联防队员拿过那张纸条瞅了一眼,随手扔回他怀里,一脸的不耐烦。
“工人不在工地干活,跑这儿瞎转悠什么?”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外事重地!”
“也是你这种盲流能待的地方?”
“赶紧滚!”
“再让我看见你在这儿鬼鬼祟祟,直接抓起来送收容所遣返!”
“这就走……这就走……”
霍战捡起那张证明,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在联防队员鄙夷的目光和驱赶声中,他低下头,一瘸一拐地钻进了胡同,像一条被打断了腿的野狗,仓皇逃离。
深夜,北京城的风更大了。
霍战回到了那个阴冷的地下室。
刘桂花已经睡了,发出沉重而浑浊的鼾声。
屋里没生炉子,冷得像冰窖。
霍战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借着通风口透进来的那一丁点月光,从怀里掏出两个像石头一样硬的冷馒头。
他就着一碗带冰碴子的自来水,一口一口地硬啃。
每咽一口,嗓子就像被刀片刮过一样疼。
他从贴身的内兜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那是一张从垃圾桶里捡来的旧报纸。
版面的正中央,有一张稍显模糊的黑白照片剪影。
那是苏云晚在机场,被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中间的画面。
霍战伸出那根满是老茧和冻疮的大拇指,悬在照片上方,颤抖着,想要去摸一摸那个轮廓。
但他没敢落下去。
手指太脏了,全是洗不掉的水泥灰。
他怕把那个干净的剪影弄脏了。
头顶的马路上,隐约传来汽车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
也许是哪位大人物刚参加完宴会回家,也许……就是那辆红旗车。
霍战收回手,把报纸重新贴身放好。
他蜷缩在那张只有草席的木板床上,盖着那件散发着霉味和尿骚味的军大衣,在这座繁华都市最阴暗的角落里,死死地抱住了自己。
在西北,他是天。
在北京,他是泥。
原来,苏云晚早就飞到了他连仰望都需要勇气的云端,而他,只能在这烂泥坑里,守着一身的污垢,做着那不知所谓的梦。
“呜……”
一声极度压抑的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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