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总务司那边我打过招呼,特批了一套两居室的干部楼,原本是副处级专配,朝南,带独立煤卫,采光很好。我还托人从上海找了位可靠的阿姨,烧得一手好本帮菜,以后你的起居不用操心。”

他顿了顿,推了推金丝眼镜,笑意更深。

“至于顾老那边,我也谈妥了。回京后你直接去办手续,做他的关门弟子。路我都铺平了,你只管走。”

这番话,滴水不漏。

像一张用顶级丝绸编织的网,密不透风地罩下来。既体面,又周全,甚至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优越感。

如果是三年前那个走投无路的落魄小姐,或许会把这当作救赎。

但此刻,苏云晚嘴角的笑意,在烛光中一点点凝固。

她听到了锁链的声音。

尽管这锁链是金子做的,还裹着名为“组织关怀”的糖衣,但它依然是锁链。

苏云晚的手指从胸针上移开。

啪嗒。

一声轻响。

她合上了那个精致的丝绒盒子。

然后,那只手按在盒盖上,沿着洁白的桌布,平稳、坚定地,将它推回到了宋清洲面前。

银器与桌面摩擦,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惊雷,在安静的餐厅里炸响。

宋清洲脸上那副温润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下意识伸手想按住盒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错愕,那种运筹帷幄的崩塌感让他语速微快:“云晚?是我哪里安排得不妥?还是……太快了让你有压力?”

“宋处长。”

苏云晚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她的目光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晚的鸭肉几分熟,但眼底深处,是一片刚经过烈火淬炼的废墟,冷硬,荒芜。

“你的安排很完美。”

“完美到让我不需要动脑子,不需要费力气,只要乖乖听话,就能过上人上人的好日子。”

宋清洲眉头微皱:“这样不好吗?你太累了,需要人照顾。”

“这就是问题所在。”

苏云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我刚从霍战那个满是煤灰的笼子里拼死飞出来。虽然那个笼子破旧、漏风、还要挨打,但我好不容易才把翅膀上的血洗干净。”

她指了指那个盒子,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现在,你给我造了一个金笼子。”

“门是大开的,里面有水有米,不用我风吹雨淋。但宋处长,笼子就是笼子。”

宋清洲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急切地辩解:“这怎么能是笼子?我是为了护航,霍战那是折磨,这不一样……”

“本质是一样的。”

苏云晚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一股近乎冷酷的清醒。

“三年前,我也以为嫁给霍战是找到了避风港,是找个成分好的军官当靠山。结果呢?风雨全是他带来的。”

“那时候,我喝水用什么杯子,睡觉盖几层被子,甚至连我是不是生病发烧,解释权都在他手里。因为我依附他生存,我吃他的粮,住他的房,我就得接受他的改造。”

苏云晚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肺腑里那股积压了三年的浊气吐尽。

“那种仰人鼻息的日子,让我得了一种病。”

“一种对‘被安排’过敏的病。”

她看着宋清洲,眼神里没有歉意,只有决绝。

“我现在就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形式的‘被照顾’,哪怕是善意的,都会让我本能地感到窒息和恐惧。我会想,拿了你的特批房,吃了你的特供饭,我是不是以后连甚至穿什么颜色的裙子,都要看你的脸色?”

宋清洲愣住了。

他握着酒杯,一动不动。

他第一次透过苏云晚那层优雅得体的外壳,看到了她灵魂深处淋漓的伤口。那个伤口下,长出的不是软肉,是一根新生的、带刺的硬骨头。

他原以为她是需要被捧在手心的易碎瓷器。

此刻才明白,她是刚从高炉里流出来的钢水,滚烫,拒绝冷却,拒绝被铸造成任何别人想要的形状。

这种决绝,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同时也伴随着一股更强烈的、近乎战栗的震撼。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高不可攀。

“宋清洲。”

苏云晚重新坐直身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你很好,真的很好。好到让我觉得,如果答应你,我就又变回了那个只会躲在男人背后的‘资本家小姐’。”

“但我不想再回去了。”

她一字一顿,说出了那句在心底演练过千遍的话。

“这辈子,我不想再做谁的妻,不想做谁的附属品。”

“我只做苏云晚。”

空气仿佛凝固。

苏云晚没有回避他的视线,继续补上最后一刀,也是最清晰的界线。

“回国后,如果有翻译工作,我会全力配合,那是基于外交官的专业,也是战友的情谊。”

“但除此之外,那些房子、保姆、特权……宋处长,请收回吧。”

“我不从你这儿拿一针一线,以后在谈判桌上,我才有底气跟你平视。”

这番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所有暧昧的可能。

没有留白,没有欲拒还迎。

干脆利落得让人心生敬畏。

宋清洲沉默良久。

眼底那种属于男人的占有欲和保护欲,像潮水般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重。

他缓缓伸出手,将那个丝绒盒子拿了回来,放进口袋。

“是我浅薄了。”

宋清洲苦笑一声,端起酒杯,这次没有碰杯,只是遥遥一敬。

“我确实低估了你。”

“苏云晚,从今往后,你只是我的战友,是最顶尖的翻译专家。”

“我向你保证,绝不再越界半步。”

……

结账,离席。

两人走出银塔餐厅时,巴黎的夜风凛冽刺骨,卷着枯叶在街头狂奔。

宋清洲没有像来时那样,绅士地虚扶着她的腰。

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与苏云晚保持着半米的社交距离,并肩而行。这半米的距离,是疏离,也是最高的礼遇。

回到酒店大堂。

“早点休息。”宋清洲停下脚步,“明天还要赶早班机。”

“你也是。”

苏云晚点点头,没有接受他送回房间的提议,转身走向电梯。

叮。

电梯门缓缓合上。

光洁如镜的金属门板上,映出苏云晚形单影只的身影。

没有了红旗车的接送,没有了男人的嘘寒问暖,没有了所谓的“避风港”。

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独自生长在荒原上的白桦。

冷吗?

冷的。

累吗?

累的。

但苏云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旷野。

虽然寒风凛冽,但风吹过来的方向,由她自己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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