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只是因为往游戏里充值了1块钱,我就被爸妈送进特殊学校整整3年。
直到姐姐留学归国,我才被接回家。
除夕夜的饭桌上,爸爸唤了我一声名字。
我应激般猛地站起:“92号学员祁嘉树到!”
妈妈顿时心疼地红了眼眶。
“好儿子,咱们已经回家了,别这样好吗?”
爸爸脸色铁青:
“我们送你去那儿是为了你好,你现在是用这样的方式怪爸爸妈妈吗?”
我恍神,摁下发抖的手:
“儿子不敢。儿子的一切都是父母给予的,儿子应当顺从父母的所有意愿。”
吃完年夜饭,我乖巧地进厨房洗碗。
爸爸在客厅压低声音说道:
“你看我们儿子现在多懂事,证明我当年的选择是对的。”
“我同事的儿子就是因为玩手机游戏认识了几个不三不四的人,一辈子都毁了。”
“用三年时光换他不误入歧途,值得。”
可是爸爸,你送我去的,是个地狱。
没关系,你很快就会知道,我在那里经历了什么。
我抬头看向窗外不远处的跨江大桥。
每年除夕江边都会放烟花。
烟花炸响的时刻,从那里跳下。
这样轰动的死亡,应该足够摧毁那所地狱了。
……
从厨房出来,妈妈便迫不及待往我嘴里塞了一瓣橘肉。
是我最爱吃的水果。
即便是在那个地方,她也是雷打不动地每个月都给我寄。
汁水在我舌尖弥漫。
我却感受不到任何甜味。
“谢谢妈妈。”
“我想去江边看烟花,可以吗妈妈?”
她一愣,连连答应:“傻孩子,跟你妈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咱们一家人一起去!”
可是。
不是你们说我不够乖,不够听话,才把我送到那个地方去的吗。
她拉着我坐下,扒拉茶几上大大小小的礼品袋。
“你看,这些都是按照你的喜好给你准备的新年礼物,什么都有,你看看喜不喜欢?”
一旁的姐姐揽过我的肩膀。
“妈,弟弟肯定更喜欢我的礼物。”
她从身后掏出最新款的苹果手机举到我面前。
眼底充满了宠溺。
被她攀着的肩颈却一寸寸僵硬。
我涩然扯了扯嘴角。
看来,自己已经到了被亲姐姐这样的同龄人触碰都会厌恶的地步。
我极力克制住不适,推开她:
“姐,你自己留着吧,我不会用。”
姐姐泄气般靠回沙发。
爸爸收回审视的目光,满意地点了点头。
“姐姐送给你你就拿着吧,爸爸相信你已经改了,不会沉迷电子产品。”
他说着,又递过来两个红包。
厚到几乎要撑破的放到了我手上,薄薄一片的给了姐姐。
“你几年没在家过年,今年都补给你。”
“想买什么就买,不够,让你妈再给。”
手心传来沉甸甸的感觉,我抬头看向周围。
红色的新年装饰将整个屋子烘托的喜气洋洋。
温柔剥橘子的妈妈,有些别扭的爸爸,喋喋不休和我分享趣事的姐姐。
他们看起来,真的很爱我。
可为什么?
送我进无边炼狱的也是他们?
只是一瞬,我的呼吸突然开始变得急促。
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
脚腕传来熟悉的粗糙触感,用力将我下拽。
那个声音在我耳边狞笑:“多少次了,你怎么就是学不乖呢?躺好了!我让你含什么你就含什么!”
我咬烂嘴里的软肉,咽下一股又一股血腥。
就在我即将呕吐出来的那一刻,门铃响了。
趁他们注意力被门铃吸引。
我捂嘴冲向厕所。
片刻后。
我打开水龙头,清洗嘴边的污秽。
洗手池上,放着爸爸的剃须刀。
我扼制不住地想用它划开手腕会是怎样的痛快。
自踏进那个地狱,从渴望回家到渴望去死,中间隔着三年的距离。
用毛巾上吊,用洗脸盆溺水。
我都尝试过。
可被发现的后果是变本加厉的电击和凌辱。
后来我就不再试图自杀了。
但并不代表我就想活下去。
一个坚定的念头在我心底滋生、蔓延。
活着,活着离开这里。
再用最惨烈的死告诉外界这里发生着什么。
“嘉树,还在里面做什么呢?要去看烟花了哦。”
妈妈的声音将我拽回现实。
我放下剃须刀片,走出来。
她温柔地给我围上一个围巾。
“外面冷。围上这个,妈妈亲手给你织的,学了很久呢。”
一边围一边整理我的衣领。
我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
她手指再往下半寸。
便能摸到那些新旧交叠的疤痕。
会心疼吗?还是会觉得是我不够乖才遭到体罚?
“走吧,楼上江叔叔他们都先过去了。”
原来刚刚敲门的,是他们。
一个熟悉的名字在心底浮现。
江宜。
那个眉眼灵动明媚的女孩。
我们曾约定好一起出国去看柏林的大雪。
可现在的我,恐怕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妈妈挽着我的手,自顾自开口:
“江叔叔的女儿江宜你记得吧?今年也从柏林回来了,她毕业后就留在了洪堡大学任教,还拿到了永居,真是有出息……”
她意识到什么,话锋一转试图找补:“嘉树,你之前不是也想出国吗?你爸都给你安排好了,年后,你就可以重新开始申请了。”
“你以后也会越来越好的。”
以后?
妈妈,我没有以后了。
江边的风很大。
但每个人都热情高涨。
脸上洋溢着对新年美好憧憬的喜悦。
一对年轻情侣走过,一边说着“新年快乐”,一边发仙女棒。
爸爸妈妈和姐姐齐声回了一句:“同乐。”
然后将仙女棒递到我面前。
“弟,你在哪里应该很久很久没玩过这个了吧?都给你。”
妈妈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她,然后用期待的眼神看向我:“是呀,嘉树,小时候不是经常缠着爸爸给你买吗?快拿着呀。”
爸爸熟练地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
“给你,去玩儿吧。”
攥着手中的三支仙女棒,我走出去一段距离。
然后转身正对着他们点亮第一支。
“呲”的一声,金红火光迸发。
隔着光焰,他们朝我笑着。
我突然想起离开家的这三年。
他们一共去看过我三次。
第一年来的是姐姐,我的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姐姐,帮我求求爸妈,接我出去好不好。”
姐姐为难地低下头:“弟,我试过了,爸说,只有三年教学毕业,你才能彻底改好。”
第二年来的是妈妈,我攥着她的衣角哭求:“妈妈,带我走吧,我不想待在这里,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
可她却只是红着眼眶推开我的手:“嘉树乖,你好好改正,毕业了爸妈就会来接你回家的。”
第三年爸爸和妈妈一起来了。
爸爸说姐姐马上就能毕业回国了,我很快也能从这里毕业了,他们到时候就会来接我。
可祁嘉树早就死了。
死在日复一日的绝望里。
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只是一具尚在喘息的尸体。
第三支仙女棒的火光也渐渐暗淡。
他们仍站在原地聊天,不时传来几句笑意。
我后退转身,朝着大桥的方向走去。
我感觉自己的脚步在变轻。
马上,就可以解脱了。
“好久不见,祁嘉树。”
一道熟悉的温婉女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我浑身一僵,脚步硬生生顿住。
身后的人见我没有转身回头,主动绕到我面前。
“怎么不理我?”
江宜的声音比记忆里的明媚了些。
我盯着她卫衣胸前的字母,连抬头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我不知道爸妈是如何向江叔叔江阿姨提起我的去向的。
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回答眼前的女孩。
她将一支点燃地仙女棒举到我面前。
“新年快乐,祁嘉树。”
我废了好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你也……新年快乐。”
“听我爸妈说,年后你就会重新考雅思申请国外的学校。”
她轻声开口,带着试探的意味:
“我以前的申请材料都还在,挺全的。明天拿给你吧?”
我想说不用了。
可却怎么都张不开嘴。
“那就说好啦。我明天收拾出来去你家找你。”
她以为我是默认,声线染上了笑意。
“柏林的大雪……真的很美,你会来的吧?”
我的心脏仿佛在这一刻被捅穿。
她竟然还记得。
酸意涌上眼眶,我有些怔住。
我以为,自己早就流不出眼泪了。
远处有声音叫她的名字。
江宜应着,却一步三回头地看我。
“我爸妈在叫我了,那我明天再去找你。”
我站在原地,紧紧攥着那支仙女棒。
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我奔赴死亡的时候。
突然出现一个人告诉我。
她一直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
并且一直在等我兑现。
可是,她要是知道我经历过的一切,会怎么看我呢?
身后传来爸爸妈妈和姐姐的声音。
“嘉树呢?烟花马上就要开始了,是不是被人群挤散了?”
妈妈语气有些焦急。
爸爸笃定地回答了她:“没事,他与社会脱节这么久,不敢到处乱跑的,待会看完烟花找不到我们就会自己回家。”
姐姐则拽着妈妈的胳膊撒娇:
“妈,我红包真那么少啊。”
“祁嘉梨!”爸爸似乎很生气,“家里为了你赴美读书的这几年,已经牺牲了你弟弟。现在他回来了,家里的一切都要以他为先!”
我怔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我一直以为,他们只是矫枉过正。
原来是要我给姐姐让路。
可为什么不直接说呢?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毁了我的一辈子?
周围的喧闹声突然消失了。
我的耳边安静的可怕。
眼前众人迎接新年的笑脸扭曲成一个个模糊地光斑。
我机械地抬脚,逆着人流朝大桥走去。
走上桥面,江宜给我的那只仙女棒已经燃尽。
只剩下焦黑地棍子。
与此同时,江面上停靠的游船开始燃放烟花。
一簇簇绚烂的烟花在天幕上炸开。
江边也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我闭眼,没有丝毫犹豫,翻过栏杆纵身一跃。
水流呛进我的五脏六腑,带来难以想象的痛苦。
身体下意识挣扎。
我却感觉前所未有的解脱。
意识逐渐模糊。
我以为自己会一直沉下去,沉到江底的黑暗里。
可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的下坠感突然消失。
我猛地睁开眼,直直漂浮起来。
我变成了一缕孤魂。
岸边的欢呼声渐息。
议论声却在人群里扩散开来。
“有人跳河了!”
“真的假的?谁大过年的跳江啊?”
“不知道啊,那边的人说的,有人亲眼看见了!”
原本仰着的视线纷纷聚焦到江面。
“那还不赶紧报警?”
“天哪,这是多想不开,在除夕夜自杀?”
烟花秀在越来越大的骚乱中迫不得已提前结束。
工作人员开始疏散聚集的群众。
议论声抱怨声传到爸妈那边。
妈妈脸色瞬间惨白,死死掐住爸爸的手臂:
“老公……你听见了吗,他们说有人跳河了。”
“嘉树他……他还没回来。”
爸爸咬紧牙关,语气强硬道:“你胡说什么?”
“我们嘉树现在这么听话,他怎么可能跳河?”
姐姐看热闹般回头张望着:
“是啊妈,可能是谁意外落水了,谁大过年的自杀啊?”
“再说了,弟弟为啥要跳河……”
妈妈用力拍了一下她,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爸爸笃定开口:
“快回家吧,嘉树估计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他不是没钥匙吗。”
闻言他们便加快了脚步,匆匆回家。
我漂浮着,回头去看江面。
几艘小船已经开始搜救作业。
探照灯在水里来回扫射,妈妈给我织的那条围巾逐渐上浮,在墨色的江水里格外显眼。
根据围巾搜救人员锁定了位置,警察穿着救生衣麻利潜入水中。
很快将我的尸体打捞起来。
并出于人道主义将我送去医院急救。
我跟在他们忙碌的身后。
深深鞠了一躬,呢喃着道歉。
“对不起,让你们在这阖家团圆的日子加班。”
医生实施一系列急救措施后正式宣告了我的死亡。
“警察同志,死者不是简单自杀,他身上……”
我正想顺着医生的目光看去,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飘回家。
我看见妈妈焦急地在客厅踱步。
爸爸攥着手心,脸色铁青:“都这么久了还没回来。”
“我送他去培养了三年,他却学会离家出走了!”
“亏我们还想她这次回来好好弥补他!他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
妈妈没有接话,自顾自说道:
“嘉树……会不会真出什么事?他是不是听到我们的对话了?知道我们送他去那里是为了给姐姐让路?”
“能出什么事?”爸爸暴怒起来,“听到了又怎么样?只不是让他晚出国几年,先让姐姐去而已,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看他就是赌气,想让我们着急。”
下一秒,门铃被摁响。
门外,是数位警察。
“请问,你们是祁嘉树的家属吗?”
妈妈保持着开门的动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是我儿子,他……他怎么了?”
“他于两个小时前在跨江大桥跳河自杀,被搜救人员打捞起后送往医院急救,经全力抢救后宣告死亡。”
妈妈双腿一软,摔倒在地板上。
爸爸瞳孔骤缩,试图站起身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妈妈眼眶猩红地回头去看他:“是嘉树……真的是嘉树……他怎么会……”
警察没有给他们很多反应的时间,神色凝重补充道:
“请节哀顺变,另外死者身上发现多处不明伤痕,并非溺水所致,因此我们需要进一步调查他的真正死因。”
姐姐猛地冲到警察面前,眼泪控制不住地滑落。
“你们搞错了对不对,自杀的不是我弟弟,我不信,我弟弟不会自杀的。”
警察皱眉亮出几张照片。
“这是死者的遗物,你应该认识吧?”
“我们理解家属的心情,但请配合我们调查。”
照片里是妈妈给我织的那条围巾,以及我身上的衣物。
姐姐痛哭起来,死心回头看向我的房间。
警察见状推开房门。
我闭了闭眼,心开始痛起来。
我知道,我的遗书,我在那个地方经历的一切。
都即将要公布在众人面前。
我藏在床单下面的遗书和自述被警察发现后逐一封袋保存。
爸爸面如死灰地撑起身:“警察同志,我儿子现在在哪里?我要亲眼看他……”
妈妈闻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攥住警察的裤腿:
“我儿子,我要看我儿子,求求你们带我去看他。”
警察将她扶起来:“你们很快就能见到他,但在那之前,你们要一起去警局做笔录。”
由于楼下停车闪着警灯的警车。
邻居都被惊动起来,围在门口看热闹。
爸妈和姐姐被带走时,经过门口的人群。
江宜一把拉住弟弟。
“出什么事情了,嘉树呢?”
提到我的名字,姐姐的表情越发痛苦。
邻居轻声叹息后回答了江宜:
“跳江自杀了。小伙子年纪轻轻的,真是作孽……”
江宜愣在原地,眼中满是不肯相信的错愕。
但面前的警察和痛不欲生的三个人都在告诉她我是真的死了。
我看着她骤然失魄的样子,心口的疼意一阵一阵翻涌。
在她提起柏林的雪时。
我真的犹豫过。
犹豫要不要试着活下去。
可身体上的那些疤痕提醒着我,那些刻进骨髓里的绝望缠着我。
可就在我犹豫的时候,他们送我去那里的真正原因。
彻底粉碎了我想活下去的念头。
我再也过不了正常的人生了。
对不起,江宜。
无论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我都没有办法,去看柏林的大雪了。
警察催促着爸妈和姐姐下楼。
人群一边议论一边散开。
“怎么就走了这条路,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我听说老祁怕他学坏送他去特殊学校管教了三年,没想到管教了个不孝子出来,做父母的天都塌了!”
“唉,大过年的,怎么出这种事……”
警局。
妈妈还在止不住地落泪,声音嘶哑干涩,翻来覆去只有那两句话:
“我儿子在哪里?求求你们,让我看一眼我的儿子好不好?求求你们了。”
爸爸垂着头,眼睛像苍老了10岁不止。
一个警察拿着一沓照片铺在桌子上:
“宋先生,你知道你儿子身上的疤痕是怎么来的吗?”
妈妈瞳孔猛地一缩,扑到照片前颤抖着抚摸:
“嘉树啊,我的嘉树,怎么会?他身上怎么会这么多伤?”
另一位警察拿出我的遗书和自述:
“围观群众和祁嘉树的自述里都有提到你们将他送去了一个特殊学校?你们知道是什么样的特殊学校吗?”
爸爸眼眶猩红地看了又看,神情恍惚:
“一所……军事化管理的封闭改造学校。”
警察忍不住拧眉:
“军事化管理?经过调查祁嘉树无犯罪记录,也无不良嗜好,大学毕业后就在申请国外的研究生,你们为什么要把他送到哪个地方去?”
“你们知不知道,他在那种地方遭受了严重的体罚和精神虐待,所以才会自杀的。难道他之前没有向你们求救吗?”
妈妈呆呆看着警察,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狠狠扇了爸爸一巴掌。
“都是你,你害死了我的嘉树!是你说要把他送到那种地方去的!你再三向我保证,你考察过那个学校!”
“啊——嘉树她向我们求救了那么多次,你却说是他耍心眼子,你还我的儿子!”
姐姐将掌心掐到出血,重重跪在爸妈面前。
“是我害死了弟弟,如果不是我,他不会被送到那里去……”
爸爸的身体仿佛被抽去脊骨般塌陷下去。
狠扇起自己巴掌。
“我不是个东西!都是我的错!”
“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那群畜生会这样对他,我要杀了他们!”
我飘在警局的角落。
看着他们后悔自责的样子。
心口也痛得厉害。
其实我早就不恨他们了。
我只是想结束这一切。
想用我的死引起这个社会的一点点关注。
想让大家知道这世上有这样一个藏着魔鬼的地狱。
警察猛拍了桌子,让他们冷静下来。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我们的调查,将这种违法的学校查封!将涉案人员抓住!”
爸爸的哭声骤然停住,眼神露出一丝清明。
“他们学校在隔壁城市的郊区,将孩子送去学校的家长必须要签合同,里面写着不能随意探视,不能干涉学校教学,三年起签……”
警察迅速查阅了学校的注册信息和税务记录。
竟然发现这所学校不仅正常缴纳税款,甚至还上过当地的“优秀民办教育机构”名单。
几次教育部门的检查都顺利通过,没有任何异样。
“现在必须找到更多受害者,收集到足够多的证词和证据,才能一举端掉他们。”
听着他们的议论。
我控制不住地回忆起那些黑暗片段。
每次检查,我们如果出现不配合的情况,一定会遭到体罚。
所以不得不统一口径应付。
包括他们的体罚,也总是尽量不弄出伤痕。
而我是因为反抗太过激烈。
自杀无数次,他们气到才导致留下了那么多疤痕。
两地警方联合办案部署的同时。
我新年夜跳江自杀的新闻竟毫无预兆地冲上了热搜。
标题刺眼——
#26岁男子除夕夜跳江,疑似因家庭矛盾轻生#
不明真相的网友炸开了锅。
恶评如潮水般铺天盖地。
【大过年的自杀,还选大家看烟花跨年的地,真晦气,纯心报复社会来的吧?】
【真搞不懂,多大点事值得去死啊,现在的年轻人承受能力也太差了】
【应该是感情受挫或者欠了债吧?不然白读那么多年书了,一点抗压能力都没有,叫父母怎么办?】
谣言像疯长的野草,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我是舔狗,惨遭女友抛弃一时想不开所以跳了江。
还有人说我是打游戏氪金欠了巨额网贷,还不起便寻死。
爸妈和姐姐眼睁睁看着我死后还被泼脏水,心如刀绞却只能死死憋着。
因为警察反复叮嘱案件正在侦查中,澄清的话只会打草惊蛇。
就在这时,网上出现了一篇帖子。
【我叫江宜。
跳江的男孩是我的青梅竹马。
我认识的他,是为了让卖烤红薯的老爷爷早点回家而买光所有烤红薯送给环卫工的男孩。
是不怕吃苦社会实践时坚决选择偏远地区支教的男孩。
我不信他会无缘无故自杀,恳请大家不要再传播谣言,不要用恶毒的语言揣测一个已经逝去的人。
给逝者一个基本的尊重,也给真相一点浮出水面的时间。】
原本一边倒的恶评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
有人质疑谣言的真实性。
有人呼吁等待官方通报。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喉咙涌起一阵酸涩的疼意。
在大家通过谣言恶意揣测我的时候。
她还记得我曾经的样子,站出来为我说话。
可我留给她的最后消息,竟是死讯。
对不起,江宜。
两地警方通过周密部署。
在一个清晨,突袭了那所打着“矫正”名义的地狱。
解救出数百名和我一样因各种理由被家人送来的“学员”。
他们看见警察的那一刻,有人崩溃痛哭,有人则麻木空洞地看着。
那些电击设备、体罚刑具被一一拍照取证。
这所披着光线外衣却干着魔鬼勾当的地狱,连同那些令人发指的行为,被彻底公之于众。
消息一经披露,网上瞬间掀起轩然大波。
之前的恶评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愤怒和歉疚。
他们跑到江宜的帖子下刷屏:
【祁嘉树一路走好,谢谢你扒开了地狱的门缝,愿另一个世界没有痛苦】
我的死,终究是有意义的。
看着那些施暴者被戴上手铐押走,我的灵魂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快。
妈妈浑身发抖,突然朝着被押解着的施暴者冲过去拼命捶打撕咬:
“我杀了你们!还我儿子!你们这些畜生!”
警察连忙隔开她,她却疯了一般挣扎:
“我儿子都没了,我要他们偿命!”
姐姐拉住摇摇欲坠的她:
“妈妈,弟弟的后事还没处理……”
在警察的带领下,他们终于见到了我的尸体。
妈妈扑到冷藏柜前,颤抖着抚摸我苍白冰冷的脸:
“嘉树,对不起,妈妈不知道你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是妈妈瞎了眼,是妈妈错了!你起来打妈妈好不好?”
姐姐跪在妈妈身边,抱着我的尸体,肩膀剧烈颤抖:“弟弟,我对不起你,我把一切都给你,你起来好不好?”
爸爸声音嘶哑破碎,一遍遍扇自己巴掌祈求我的原谅。
他们的哭声撕心裂肺,响彻停尸间。
最后,我的尸体被送去火化。
我以为我的灵魂也会随之消散。
却没想到还是没能彻底离开。
我漂浮在爸妈和弟弟身后回了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的痛苦并没有随着时间淡去。
反而越发浓重,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人都困在里面。
妈妈整日对着我的旧物流泪,嘴里翻来覆去都是自责的话,看爸爸的眼神里满是怨怼。
爸爸也日复一日地痛恨自己。
最后还是走到离婚的地步。
他们变卖了大部分家产,捐给了一家心理咨询机构,专门为被解救的那些男孩女孩提供心理帮助。
爸爸说,这是他唯一能为我做的了。
姐姐换了一份很累的体力工作,仿佛这样就能忘记痛苦。
每个月的工资几乎全寄去了我曾经支教过的大山,资助那里的孩子读书。
妈妈总会独自一人去我的坟前,从天亮坐到天黑。
她絮絮叨叨地跟我说着话,一遍遍道歉:“嘉树,妈妈来看你了,对不起啊,我的嘉树。”
她把那条亲手织的围巾围在墓碑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刻着我名字的石碑。
这天清晨,妈妈又来了。
她的头发又白了许多,靠在墓碑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嘉树,妈妈好想你,妈妈来陪你好不好?”
我飘在她身边,看着她憔悴苍老的模样,灵魂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一滴滚烫的热泪从虚无的眼角滑落,砸在墓碑上。
我哽咽着,轻声回答:“妈妈,我原谅你了。”
我一直以为,是妈妈的牵挂、是我心底未散的恨意让我无法离开。
可当我彻底释怀原谅,我依旧漂浮着,没有丝毫要消散的迹象。
天边突然滚过一声雷。
妈妈若有所思的站起来,喃喃道:“是嘉树吗?你不想看见妈妈是不是?妈妈知道了,妈妈走,妈妈下次再来。”
她踉跄起身,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雨幕里。
只剩我呆呆坐在墓碑前。
直到一个身影撑着一把黑伞走近。
伞沿抬起,我看见了江宜的脸。
这一刻,我才恍然,原来我的执念,是再见她一面。
她放下一束鸢尾花和一个玻璃瓶。
轻声开口:
“这是柏林的雪,只可惜化成水了。”
她蹲下身,眼底泛起红雾。
“我要走了,回柏林。留在这,我总幻想着你还在,幻想某个街角能见到你。”
“对不起,如果当年我没有自己走,如果你被送走后我坚持找到你,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雨势渐歇,她得不到回答。
因为她听不见我说话。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嘉树,下辈子快乐一点。”
我看着她的背影,泪水再次滑落。
“如果还能遇见你,那我愿意来。”
这一次,我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
灵魂也越来越轻。
直到彻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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