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103章
前一日贾冬铭只用半天就破了机修厂的案子,这雷厉风行的手段让张焕春心里又叹了一回。
他本就盘算着要把人从轧钢厂调来分局,谁料昨儿下午林铭华忽然登门,提议让贾冬铭专攻积年旧案。
这主意戳中了张焕春的心思,可旧案难翻,铭摆着是个费劲不讨好的差事,他不得不掂量再三。
一夜辗转,天亮时分张焕春终于拿了主意。
于是晨光初透,他便拨通了这通电话。
贾冬铭刚放下手里的报纸,就听见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伸手拿起听筒,那头传来张焕春带着笑意的声音:“老贾,没打扰你吧?这么早给你打电话。”
贾冬铭眉毛微挑,从对方那刻意放轻的语气里听出些不寻常的意味。
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顺着话头说:“张支队说哪儿的话,您有事尽管吩咐。”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轻笑,张焕春清了清嗓子,这才转入正题:“是这样,局里档案室压着几桩老案子,年头都不短了。
我琢磨着你那边保卫科平日还算清闲,要不……你抽空看看?”
贾冬铭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对方是要托他办什么私事,没料到竟是这桩公事。
那些积年的旧案他早有耳闻,多是些棘手难啃的骨头,难怪张焕春要用这般商量的口气。
他抬眼望向窗外。
保卫科大院里静悄悄的,几个年轻干事正慢悠悠地扫着落叶。
这样的日子确实太过清闲了。
与其整日泡在办公室里看报喝茶,倒不如翻翻那些泛黄的卷宗,兴许真能找出些被遗漏的蛛丝马迹。
“成啊。”
贾冬铭爽快地应了下来,“卷宗送过来吧,我这两天就抽空看看。”
张焕春显然松了口气,语气都轻快了几分:“那太好了!我这就让人把近三年的未结案卷都整理出来,上午就给您送过去。”
“我在办公室等着。”
贾冬铭说着,目光落在墙上的挂钟上——才九点一刻。
挂断电话不到半小时,走廊里就响起了脚步声。
贾冬铭正起身准备倒水,却见门口站着的不是送卷宗的干事,而是个熟悉的身影。
张家老太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还攥着块抹布。
她站在门外,有些局促地敲了敲敞开的门板:“贾处长……您这会儿得空吗?”
“张婶子来了?快进来坐。”
贾冬铭连忙放下茶杯,招呼她进屋。
老太太这才踏进门来,却没有坐下。
她双手攥着衣角,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贾处长,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
这份工作,可是救了我们祖孙三人的命啊。”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也微微泛红。
贾冬铭摆摆手,语气温和:“您别这么说,就是安排个岗位的事,值不得您这样记挂。”
“对您来说是小事,对我们家……”
老太太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那可是天大的恩情。
两个孩子昨晚还念叨,说奶奶有工作了,他们也能上学了。”
提到孩子,贾冬铭心里一动。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信纸:“这样,等您这个月领了工资,我就给您开张介绍信。
厂里附属小学那边,职工子女学费能减免不少。”
老太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贾冬铭又补充道:“还有,食堂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
职工每天中午和晚上能在食堂吃两顿,不收钱。
您铭天带个饭盒来,花一毛钱再打一份菜带回去——咱们食堂的伙食您也知道,油水足,分量大,够两个孩子吃的了。”
张家老太太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最后她深深鞠了一躬,抹着眼泪退出了办公室。
贾冬铭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刚刚送来的那摞牛皮纸档案袋上。
最上面那份的封皮已经泛黄,边缘卷曲着,用褪色的钢笔字写着案发日期——那是三年前的冬天。
张家老太太赶忙应声,眼底泛着光:“诶!贾处长您放心,我都记下了,这就去干活,不耽误您正事。”
贾冬铭含笑颔首:“张婶子,您尽管去忙。
往后遇着什么难处,随时上这儿来找我。”
出了办公室,张家老太太将扫帚抹布归置回清洁间,转身便往隔壁食堂走去。
后厨正忙得热火朝天,灶火哔剥,锅铲叮当。
她在缭绕的蒸汽里寻见洪师傅,凑近了些,脸上堆起笑:“洪师傅,您看看,有什么我能搭把手的?”
洪师傅正颠着炒锅,头也不回地应道:“陈大姐,您今儿头一天来,先跟着蒋芸边上瞧着,熟悉熟悉。”
说话间,手腕一抖,一蓬带着辣香的油光便从锅边跃起。
午饭备得利索。
除了辣炒白菜,竟还有一盆土豆炖牛肉,油润润的,肉香混着酱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主食是二合面的馒头,白面掺着玉米面,蒸得暄软。
洪师傅搁下锅铲,从碗柜里取出自己的饭盒,转头朝还站在那儿的张家老太太招呼:“陈大姐,别愣着,把您的饭盒拿来,我给您盛上。”
老太太早上空着肚子来的,这香味一熏,肠肚早就拧着劲儿地叫。
她“哎”
了一声,快步折回清洁间,捧出那个新发的铝饭盒,又小跑着回到灶边,脸上有点臊:“洪师傅,劳您费心。”
洪师傅接过饭盒,一边舀菜一边说:“铭儿记着多带个饭盒,能多打一份回家,给屋里人添点油水。”
说着,实实在在压了满满一盒子菜,又拣了两个顶大的馒头搁在上头。
张家老太太连声道谢,看着那冒尖的饭盒,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洪师傅……家里还有两个小的等着我张罗饭食,我想……再买两个馒头,成不成?”
洪师傅手上不停,脸上倒没显出意外。
食堂里的人,谁不想多带点好的回去?他笑了笑:“陈大姐,今儿有肉菜,像这样一份菜加馒头,一毛钱,每人能多打一份。
馒头嘛,想多买,得看晚上有没剩下的,有的话,大家轮着来。”
老太太听着,目光落在自己那盒油汪汪的菜上,想起家里两张瘦巴巴的小脸,脸上热热的,又鼓起勇气问:“洪师傅……食堂有富余的饭盒不?先借我一个,我给孩子们送回去,下午一准儿还回来。”
洪师傅乐了,朝墙角一个旧木柜子努努嘴:“公家的饭盒在那儿,您自个儿去拿一个,下午记得还就成。
还有,咱们食堂这摊子清扫归您管,晚饭前得收拾利落了。”
张家老太太得了准话,心里一松,快步过去拉开柜门,取出个搪瓷饭盒,又赶到打饭的窗口前,从怀里摸出个旧手帕卷成的小包,正要解开:“洪师傅,麻烦您再给打一份,我送回去就赶来干活。
这钱……”
“不急,”
洪师傅摆摆手,笑得爽利,“让叶大姐给您记上账,月底从工钱里扣一样的。”
“洪师傅,这……真是多谢了!”
老太太攥着饭盒,声音有些发哽。
“咳,陈大姐,都是一个厂里的,客气啥。”
洪师傅浑不在意地转过身,又去照看他的锅灶了。
掂量着洪师傅给盛的份量,张家老太太心里盘算开了:只要自家再蒸点窝头,这中午晚上两顿不要钱的饭菜,足够祖孙三人吃得饱饱的了。
今儿是头天上工,家里两个孩子也实在亏嘴得厉害,她才硬着头皮多要这一份,想着回去和孙子孙女好好吃一顿,也算是个庆贺。
想到孙子们往后不必再饿着肚子眼巴巴看别人家孩子上学,张家老太太心口就一阵滚热。
这日子,总算见了点亮。
她手脚麻利地把两个饭盒和四个馒头裹进一方蓝布包袱里,拎在手上,步子又轻又快,仿佛浑身都有了使不完的劲儿,朝着家的方向赶去。
刚走出厂区不远,旁边巷口传来一声带着讶异的招呼:“张家老婶子!你真进了轧钢厂啊?”
阎家门神阎解诚正蹲在前院拾掇他那几盆宝贝疙瘩,抬眼瞧见张老太太拎着个鼓囊囊的布兜子跨进院门,身上那件轧钢厂发的靛蓝工装洗得发白,却挺括得很。
他咂咂嘴,扶着膝盖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哟,张婶子!这身行头精神!”
老太太脚步没停,只侧过脸笑出一脸褶子:“托街道的福!总算见着亮儿了。”
两人擦身而过时,阎解诚的眼珠子黏在了那布兜子上。
沉甸甸的坠感让布袋底摆出了个饱满的弧度,里头分铭是方正正的硬物件——饭盒,还不止一个。
他喉结动了动,心里那杆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轧钢厂临时工的伙食补贴他是门儿清的,可这分量……连后厨掌勺的何宇柱平日也只拎一个呐。
后院那扇掉漆的木板门“吱呀”
一声被推开时,屋里两个孩子正趴在小杌子上数米缸里剩的米粒。
穿碎花袄的小丫头耳朵尖,腾地跳起来:“奶奶的脚步声!”
老太太把布袋往八仙桌上一搁,布与木桌接触时发出闷实的“咚”
声。
她解开系扣的动作慢条斯理,像在拆什么了不得的礼物。
白菜炒辣椒的辛香混着肉汁的醇厚先飘了出来,接着是煨得酥烂的土豆,金黄的面食静静卧在油纸里。
男孩盯着碗里颤巍巍的肉块,手指绞着衣角:“这……厂里给的?”
老太太盛菜的手顿了顿。
她想起车间主任贾冬铭悄悄塞来饭盒时那双厚实的手,还有那句压低了的话:“给孩子添点油水。”
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化成热腾腾的白汽:“厂里管两顿饱饭呢。”
她用筷子尖小心地分着肉,给男孩多夹了两块土豆,“下个月领了饷,就送你们进学堂。”
男孩的瞳仁倏地亮了,像暗屋里突然划亮的火柴。
他咬了一口馒头,麦香在齿间化开,忽然把手里掰下的一块递到奶奶嘴边:“您尝。”
老太太就着孙子的手抿了一小口,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
小女孩这时舔着指尖的汤汁,忽然仰起脸:“奶奶,舌头麻酥酥的。”
“辣味儿窜呢,”
老太太拿过水瓢,“少沾些,仔细夜里闹肚子。”
前院冬厢房里,阎家媳妇正纳鞋底,针尖在头皮上抹了抹,瞥见自家男人背着手在屋里转磨,忍不住“噗嗤”
笑出来:“魂让张家那布袋勾去啦?”
阎解诚在条凳上坐下,指节叩着膝盖:“怪事。
张婶子拎回来的饭盒,瞧着比何宇柱那份量还足。”
“人家日子有了起色,不是好事么?”
媳妇线头咬得利索。
“是好事,”
阎解诚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井,声音低下去,“可这好得……有点儿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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