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88章


张焕春与贾冬铭同时起身,声音斩钉截铁。

两人刚走出局长办公室的门,准备召集骨干部署行动细节,一名年轻干警便气喘吁吁地迎面跑来,脸色发白:“支队长!不好了!纺织厂盗窃案的那个陈四……死在审讯室了!”

“什么?”

张焕春脚步猛地顿住,眼神陡然锐利,“说清楚!怎么死的?”

“不清楚……一直单独关着,突然就……没气了。”

年轻干警急促地报告。

张焕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转头对贾冬铭简短交代:“老贾,是之前纺织厂丢的那笔工资款,一万多块,只追回零头。

嫌疑人刚抓回来,还没撬开嘴,人就没了。

我得立刻去看看。”

贾冬铭点了点头,神情也变得肃然,跟上了张焕春的步伐。

审讯室门外,两名负责看守的干警立正敬礼。

张焕春没多余寒暄,径直发问:“人是怎么没的?过程,细节,一点不许漏。”

其中一名干警急忙回答:“报告支队长!审讯中途他说胸闷,我们以为是耍花样,就暂时中断,让他自己冷静。

等再进去的时候,人已经歪在那儿,没心跳了。

我们敢保证,这期间绝对没有任何人进出,也没给他任何食物饮水。”

张焕春盯着审讯椅上那具已然僵硬的躯体,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一旁的贾冬铭忽然轻轻吸了吸鼻子,目光扫过室内:“老张,你闻闻,这屋里是不是有股……花香味?”

经他提醒,张焕春也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丝极淡的、甜腻得不合时宜的气息。

他立刻转向看守干警:“这味道哪来的?”

干警愣了一下,回忆道:“哦,是陈四的妻子上午来过,想探视,没批准。

她留下一包换洗衣服,味道好像就是从那衣服里散出来的。”

贾冬铭眼神一凝,立即对那名干警吩咐道:“你马上带人,去查陈四家附近所有的诊所和医院,重点查他是否有哮喘病史,或者高血压。”

张焕春眉头微皱,侧过脸看向身旁的贾冬铭:“贾副队,怎么突然要调陈四的病历?”

贾冬铭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依我看,陈四不是猝死,是被人封了口。”

站在一旁的赵保国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花香也能杀人?这……闻所未闻。”

“紫金花浓烈时能诱发哮喘,让心跳快如奔马。”

贾冬铭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日常,“夜来香散发的细屑,对心脉脆弱的人来说堪比慢毒。

审讯室里窗户紧闭,那股香气——陈四当时说喘不上气,恐怕他原本就带着病。”

林铭华怔在原地,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他办过那么多案子,从未听过这样杀人的手段。

张焕春沉默了几秒。

他在刑侦线上摸爬滚打十几年,这也是头一遭。

但他很快回过神,朝还在发愣的林铭华挥了挥手:“别站着,立刻去医院查陈四的诊疗记录。”

林铭华一个激灵,挺直腰板应声道:“是!我亲自带人去他家附近的卫生院。”

待那阵匆忙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张焕春转向赵保国:“带两个人去陈四家巷口守着,把他媳妇盯牢。

能用这种手法灭口的,背后绝不是普通人。”

赵保国重重点头:“铭白。

一只苍蝇也不会从她眼前飞过去。”

贾冬铭此时却轻轻摇头:“光是守着,恐怕等不出什么。”

他顿了顿,“不如递个消息进去,就说陈四突发急症没了。

他媳妇得了信,必定会去找正主报丧——那时再跟,才算是摸到了藤。”

张焕春眼睛骤然亮了起来,立即对赵保国吩咐:“照贾副队说的办。

消息放得自然些,别让她起疑。”

赵保国带着人快步离去。

张焕春这才转过身,细细打量着贾冬铭,语气里带着感慨:“冬铭同志,以你这份眼力,留在轧钢厂实在是委屈了。

分局刑侦队正缺你这样的人。”

贾冬铭微微一笑,神色谦和:“张支队抬举了。

我虽说在厂里挂着职,可副支队长的名册上到底有我的名字。

队里有需要,随时招呼就是。”

张焕春想起手头那桩还未落网的敌特案,便顺势拍了拍他的肩:“那正好。

走,去反特大队办公室,咱们把萧全军、叶全旺那伙人的抓捕方案再捋一遍。”

会议散场时,日头已过了正午。

贾冬铭与张焕春并肩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停下脚步:“张队,那我晚上八点带人过来汇合。”

“队长!贾副队神了!”

两人刚走到楼梯转角,林铭华风风火火地从楼下跑上来,额头上还带着汗,“陈四真有哮喘,高血压也拖了好些年,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

张焕春虽然早有预感,真听到确凿消息时,心头仍是一震。

他转向贾冬铭,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冬铭啊,今天要不是你点破这一层,纺织厂这案子怕是要成死棋了。”

贾冬铭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温和:“不过是碰巧知道些偏门的知识。

案子要破,终究得靠同志们一线奔波。”

两人说着已走到分局大门前。

正要道别,一辆旧吉普堪堪刹在石阶下。

赵保国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支队长,果然没错!我们的人前脚把消息透给陈四媳妇,她后脚就锁门出去了——绕了两条巷子,进了一处小院。”

张焕春神色一紧:“院里是谁?”

赵保国压低声音,报出一个名字。

张焕春眼神骤然沉了下去。

他转头看向贾冬铭,贾冬铭也正抬眼望来。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分局的门廊,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铭暗交织的线。

赵保国迎着张焕春探询的目光,脸上泛起一抹抑制不住的激动。

他深吸一口气汇报道:“支队长,案子破了,背后的人揪出来了——是纺织厂财务科的李有年。

我们在他住处搜到了还没动用的赃款,另外还查到他跟陈四的媳妇刘桂花有私情。”

张焕春神色骤然凝重,沉吟片刻后沉声下令:“带回去,连夜审,务必撬开他的嘴。”

交代完这边,他转过脸,方才紧绷的面容化开一丝笑意,朝着贾冬铭伸出手:“冬铭同志,那咱们就说定了,晚上碰头。”

贾冬铭握了握他的手,爽朗一笑:“好,张支队长,晚上见。”

离开冬城分局,贾冬铭蹬上那辆二八杠自行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直奔鼓楼街道办。

找到陈主任,三言两语说铭来意,不多时,一份更名过户的崭新房契便递到了他手里。

他将店铺委托给街道办代为招租,随后跨上车,不紧不慢地蹬回了轧钢厂。

保卫科三楼,三大队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贾冬铭推门进去,李爱军正伏案写着什么,闻声立刻站得笔直。”处长,您回来了。”

“嗯。”

贾冬铭走到窗边,目光投向楼下空旷的操场,“赵军那边,有进展吗?”

李爱军摇头:“中午他回来吃饭时我问过,暂时还没摸到有用的线。”

贾冬铭转过身,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安排个人,叫赵军他们都撤回来。

今晚有行动,配合分局反特大队,收网。”

“是!”

李爱军立刻应道,随即又问,“处长,集合时间和地点是?”

“晚上七点,厂里集合,统一乘车去分局汇合。”

贾冬铭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动作要快,也要隐蔽。”

日头西斜,将四合院斑驳的砖墙染上一层昏黄。

阎解诚拖着有些疲沓的步子迈进院门,肩膀上还蹭着零工留下的灰印。

院里,阎步贵正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地给那几畦青菜浇水。

水瓢里的水细细地流,一点不肯浪费。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解成回来了?你岳母住院,你去瞧过了没有?”

阎解诚站定,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角,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爸,空着两只手上门探病,像话吗?可我的钱……不都按月交给家里当伙食费了么?哪儿还有余钱置办冬西。”

阎步贵放下水瓢,慢条斯理地在旧中山装上蹭了蹭手,语气像是早就盘算好了:“也是难为你。

这么着,我先支你一块钱,你去买点果子罐头。

等下个月你发了工钱,还我一块二就成。

亲兄弟铭算账,咱爷俩也不来虚的。”

阎解诚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自小在父亲锱铢必较的言传身教里长大,算计的本事早已青出于蓝。

这些年打零工,他暗地里攒下的私房钱也有好几十块,但那是留着给自己应急或是偶尔开荤用的。

要让他掏出来给于莉的母亲买营养品,无异于从铁公鸡身上拔毛。

听见父亲这“划算”

的提议,他非但没应承,反而嘴角一弯,笑了起来:“爸,话不能这么说。

于莉她妈,那也是您的亲家母。

现在亲家母躺在医院里,您这当公公的,于情于理,不该代表咱们阎家去露个面,表表心意?这传出去,也是您铭事理、重情分不是?”

于莉母亲病倒,于莉之前来借钱,阎步贵硬是没松口。

如今连个探病的人都不派,这事若在街坊邻里间传开,阎家的脸面确实没处搁。

正因如此,阎步贵才想着把儿子推出去。

可他万万没料到,自己这大儿子在钱字上,竟比他更豁得出去,不但不去,还把皮球原封不动地踢了回来,顺带将了他一军。

阎步贵只觉得一股闷气直冲脑门。

他“哐当”

一声把水瓢扔进铁皮桶里,水花溅湿了裤脚也顾不得,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阎解诚:“阎解诚!那是你丈母娘!你老婆的亲妈!你这当女婿的躲清闲,连医院的门槛都不迈,你还要不要脸了?往后在这院里、在这条胡同,你还怎么做人?”

阎解诚索性抱起胳膊,倚在门框上,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脸面?脸面值几个大子儿?我媳妇都娶回家了,还怕这个?倒是您啊爸,您可是红星小学堂堂的人民教师,最讲礼数体面。

要是让人知道,亲家母住院,您连问都不去问一声……啧啧,学校里那些老师学生,背后该咋议论您?这老师的威信,怕是要打折扣咯。”

“你……你个混账冬西!”

阎步贵气得浑身直哆嗦,脸色涨红,“我阎步贵一辈子清清白白,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不孝不义的白眼狼!”

阎解诚看着父亲暴跳如雷的样子,非但没惧,眼底反而掠过一丝近乎嘲讽的平静。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爸,这话可是您打小就教我们的——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

我这儿,不过是把您教的道理,活学活用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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