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83章


妇女仰头扫了一眼货架,想了想说:“我想要一把……嗯,既能砍得动大骨,平时切菜剁肉也得顺手的,有没有这样的?”

伙计脸上显出几分歉意,摇了摇头:“这位大姐,您说的这种,我们这儿怕是找不出来。

一般家里用,都是分开的。

要不……您去前头的供销社问问看?”

妇女脸上掠过一丝失望,点了点头:“那成,我去别处瞅瞅。”

她刚转身要往外走,里间的门帘一挑,叶师傅拿着一把用旧布半裹着的菜刀走了出来,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热络笑容:“这位大姐,请留步。

您要的那种刀,我这儿倒是刚打好一把。”

妇女脚步一顿,回过头,目光落在叶师傅手里那柄看起来并无甚特别的刀上,眼里满是怀疑:“老师傅,您可别唬我。

真有又能砍骨头又轻快好使的刀?”

叶师傅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佯装出一副受了轻视的模样:“瞧您说的!咱们‘刘记’在冬城区做了多少年手艺了?要是这刀不中用,您只管拿回来,当着我面把这招牌劈了当柴烧!”

听他这么说,妇女脸上的疑色才散去一些,凑近了些问道:“那……这刀得多少钱?”

叶师傅伸出两根手指,又张开手掌比划了一下:“不瞒您说,为了打这把刀,我用了最好的钢,费了一整天的工夫,光淬火就反复了好几遍。

这价钱嘛……自然要贵点,十三块五。”

“十三块五?”

妇女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声音也拔高了些,“我的老天爷!这刀是镶了金边还是怎的?我一个月才挣多少?这也太贵了!”

叶师傅也不恼,反而露出一丝神秘又得意的神色,压低了声音:“大姐,实话跟您讲,这刀本来是给‘鸿宾楼’一位大师傅定做的。

可惜啊,老师傅前些日子人没了,用不上了。

要不然,这刀哪能轮到往外卖?”

妇女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被精打细算的神色取代。

她摆了摆手,语气软和了些,却透着坚决:“老师傅,我就是个家里做饭的,又不是酒楼里掌勺的大师傅,用不着那么顶好的家什。

您行行好,给我挑一把便宜实惠的,能对付着用就成。”

叶师傅闻言,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显出十分为难的样子。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唉……大姐,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瞒您。

铺子里现成的刀,真没有能两样都兼顾的。

也就我手里这把,当初就是按那个要求打的。”

他叹了口气,“看您也是诚心要买,这样吧,我让一步,十二块五,不能再少了。

您要是还觉得贵,那……那我也没法子了,您只好再去别处寻摸寻摸。”

妇女盯着那把刀,又看了看叶师傅脸上那副“亏大了”

的表情,嘴唇抿了抿,像是在心里飞快地算着一笔账。

过了半晌,她才像是咬紧了牙关,报出一个数字:“十块。

老师傅,十块钱我就要了。

一把刀顶半个月的嚼用,说出去谁舍得买啊?您就当是开个张,成全我了。”

叶师傅一听这价钱,嘴角铭显抽搐了一下,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仿佛真被人从身上割了块肉。

他犹豫着,搓着手,目光在妇女坚持的脸和手里的刀之间来回逡巡。

最终,他长长地、极其不情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也垮了下来:“得嘞……大姐,您可真会讲价。

我算是服了。

十块就十块吧,今儿个算我交个朋友,亏本卖给您了。”

“难得见你这么爽快,这刀便让给你了。”

铺子外头,贾冬铭的视线穿透墙壁与嘈杂,将铁匠铺内的情形尽收眼底。

若不是早知那叶师傅底细,眼前这一买一卖的讨价还价,瞧着与寻常市井交易并无二致。

那中年妇人付了钱,将菜刀裹进布包,拎着便出了门。

贾冬铭目光随之移动,心中已有了八九分的断定:这买刀的妇人,怕也是那边的人。

见她蹬上自行车,身影渐远,贾冬铭即刻低声对身旁的赵军道:“调几个人,跟紧方才出去的那个女的,务必摸清她的落脚处。”

赵军领命,转头便对张铭几个下了指令。

张铭等人不敢耽搁,悄无声息地尾随而去。

铺内,叶师傅目送妇人离开,转头对柜台后的年轻伙计笑了笑:“小宋啊,天色不早,我先回了。

你到五点也收拾收拾,关门回家吧。”

“处长,那打铁的老师傅出来了。”

张铭他们刚走不久,叶师傅便踱出了铺门。

一直在外监视的赵军瞥见,急忙低声提醒。

贾冬铭循声望去,只见叶师傅正站在铁匠铺门口,目光看似随意,实则警惕地扫视着街道。

“你们留在这儿,继续盯住铺子。”

贾冬铭迅速做出决断,“这老师傅,我来跟。”

“需要搭把手吗?”

赵军问。

“不必。”

贾冬铭摇头,“铺子这边说不准还会有人来,你们就剩这几个人手,不能再分散了。

盯到铺子打烊为止。”

赵军不再多言,点头应下:“铭白。

处长,您多小心。”

叶师傅在门口略站了站,才从兜里摸出钥匙,开了停在路边的自行车,不紧不慢地骑了上去,拐进了街巷。

贾冬铭并未立刻跟上。

他站在原处,看着那身影在街角消失,又等了片刻,估摸着已拉开四五百米的距离,方才跨上自己的车,对赵军最后交代一句:“这里交给你了。”

说罢,蹬车驶入已然昏暗的巷弄。

他远远缀在后面,保持着不易察觉的距离。

前方的叶师傅骑车看似闲适,但每到路口转弯,总会借着角度,极自然地侧首,余光扫向身后。

贾冬铭凝神远望,鹰隼般的目力让他看清叶师傅先去熟食店切了半包酱肉,又转到供销社提了两瓶白酒。

随后,叶师傅推着车,拐进了芝麻胡同,停在一处小院门前,开门走了进去。

贾冬铭没有靠近。

他在巷子转角处停下,隐在阴影里,目光却已穿透砖墙,将那院落里外细细探查了一遍。

院子不大,方正正约莫百来平米,一正两厢,带个小小的耳房。

然而,令他心头一凛的是,院子地下,竟埋着数处异样之物,引线隐约相连。

此时,叶师傅已走入院内。

他先是在院中站定,环视一周,这才走到正房门前。

他低下头,仔细看了看门锁,伸手从锁孔上方拈下一根极细的头发丝,方才取出钥匙开了门,提着酒肉进屋。

“倒是够仔细。”

贾冬铭暗忖,“门锁上留了这般暗记。

若不知情贸然闯入,他回来一看便知。”

叶师傅进屋后,只在堂屋坐了短短几分钟,便霍然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后。

他拉开门闩,将院门推开一道缝隙,探出头去,左右巷子仔细张望了好一会儿,确认并无异状,才重新关紧院门,插上门栓。

回到屋内,他又将房门掩上。

接着,他拎起桌上的酱肉和酒,走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旧柜子前,伸手拉开柜门——那身影竟一闪,直接钻了进去,柜门随即轻轻合拢,屋内再无半点声息。

贾冬铭的视线如鹰隹般穿透墙壁,紧紧锁住叶师傅的动向。

当那人影一闪、消失在柜中暗门之后,竟从隔壁院落的地面下悄然浮出时,贾冬铭瞳孔骤然收缩——原来如此!隔壁那座看似寻常的小院才是真正的蛇穴,先前探测到的那些危险物品,此刻都有了答案。

他暗自长吁一口气。

幸好未曾冒失地派遣赵军等人直接盯梢,否则不仅会打草惊蛇,更无人能察觉这处精心布置的巢穴与其中掩藏的杀机。

“狡兔尚有三窟,这毒蛇倒是更胜一筹。”

贾冬铭无声低语,背脊渗出细密冷汗,“若不知底细便贸然闯入,只怕顷刻间便是玉石俱焚,反倒让他趁乱遁走。”

他的目光随叶师傅潜入地下。

那院落下方竟暗藏玄机:一方密室悄然蛰伏,中央木桌上电台静置,墙上悬着刺目的旗帜。

另一侧整整齐齐码着十数口木箱,箱盖虚掩,露出冷硬金属的寒光与金玉古物的幽泽。

贾冬铭正欲细察院落格局,密室入口再度开启。

叶师傅疾步走入,坐下便开始敲击电键。

急促的嘀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贾冬铭虽无密码本破译内容,却已将节奏频率刻入心底。

他刚将视线移回地面巷道,身后蓦然响起一声肃问:

“同志!你是什么人?”

贾冬铭转身,两名臂戴红袖章的中年男女正警惕地盯着他。

他神色一松,从容掏出证件递去:“两位别误会,我是轧钢厂保卫科的。”

为首的中年男子接过证件扫了一眼,面色顿时肃然,双手递回:“贾副支队长!我们是街道办的,接到群众反映才过来看看。

失敬了。”

“正好。”

贾冬铭收起证件,压低声音,“我们正在侦查一桩敌特案,目标就潜伏在前头院子里。

本打算稍后去街道办请二位协助。”

“敌特?!”

中年男子神情一振,“这一片我熟,您说的是哪户?”

“请教二位怎么称呼?”

“敝姓张,张胜利,景山街道办副主任。

这位是同事王秀芝。”

贾冬铭与二人握了手,指向那株探出墙头的孤瘦小树:“张主任可认得那院子?”

张胜利顺着他所指望去,脱口道:“那是铁匠叶全旺家。

他妻子早些年难产没了,如今独居。

难道他……”

贾冬铭微微颔首:“已有确凿证据显示此人为敌特。

为深挖余党,侦查尚需保密,万请二位暂勿声张。”

“您放心!”

张胜利当即郑重保证,“我们绝对守口如瓶。”

贾冬铭未透露隔壁院落才是真正巢穴,只继续问道:“这叶全旺平日与何人往来密切?可还有亲戚?”

张胜利被问及叶全旺平日往来之人,略作沉吟才开口:“贾队,叶全旺在冬街铁匠铺干活,闲时常与我们街道废品站看门的萧全喝两盅。

他还有个妹妹,早些年嫁去天津了,具体门牌得容我回去翻翻册子。”

贾冬铭目光一动:“萧全?这位老师傅是什么来路?”

“萧全今年五十有四,芝麻胡同的老根子。”

张胜利应道,“日本人占北平那年,他屋里人全没了。

后来街道设废品站,便安排他去守大门。”

贾冬铭闻言轻笑:“叶全旺光棍一条,萧全也是孤身,倒是巧了。”

他顿了顿,又问:“萧全夜里宿在站里,还是回自家住?他家门牌多少?”

“废品站夜里需人照看,他常年睡在门房。

家在芝麻胡同107号,独门小院。”

记下地址,贾冬铭颔首道:“稍后我去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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