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77章


后勤仓库的办公室弥漫着陈旧纸张和铁锈的气味,一个中年妇人脸上漾开实实在在的笑意,凑近正在整理单据的秦怀茹,压低了嗓子却压不住那股喜气:“怀茹,听见没?你大伯,贾处长——副处级了!工资往后可就照着十四级的杠杠发了。”

话音顺着积满灰尘的窗户缝溜了出去,飘进了锻工车间喧腾的热浪里。

刘海中正擦着汗,那广播词和隐约飘来的只言片语钻入耳中,手里的大号扳手似乎都沉了几分。

他咂咂嘴,对旁边正给工件淬火的年轻工友叹道:“了不得,真了不得。

贾科长……嘿,瞧我这嘴,贾处长!这才几天工夫?”

年轻工友撩起眼皮,溅起几点冷却水花:“刘师傅,您跟这位新处长认得?”

刘海中的脊背不知不觉挺直了些,脸上那点羡慕迅速发酵成一种混合着矜持与得意的神色。”何止认得?”

他声音抬高了些,确保附近几道忙碌的身影也能听清,“我们一个大院住着!我是院里的二大爷,他见了我,那都是客客气气喊一声的。

就上礼拜,还一块儿喝了两回酒,谈了些厂里的事儿。”

他顿了顿,享受着工友眼中骤然增多的惊奇,仿佛那目光有温度,能暖着他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

年轻工友果然被唬住了,凑近些,语气里带上了讨好的试探:“刘师傅,这下您可真是……谁不知道现在厂里说话最管用的是哪一位?连厂长那事儿……咳。

您有这层关系,将来处长一句话,您这本事,当个领导还不是轻轻松松?到时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伙计啊。”

这话像一勺滚油浇在刘海中心头那团虚火上,滋滋作响。

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坐在某张光亮的办公桌后面,矜持地点着头。

他用力拍了拍年轻工友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对方趔趄了一下:“小王,你放心!真有那么一天,绝对亏待不了你!”

这一周,保卫科的空气里飘着的不是往常的烟味和汗味,而是隐约的肉香,还有一种实打实的、钞票摩擦的踏实感。

每人七十块奖金,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贾冬铭这个名字,在队员们沉默的咀嚼和偶尔的笑谈里,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日头升高,总局人事处的人踏进了轧钢厂的大门。

不多时,贾冬铭便随着他们离开了。

在冬城分局的院子里,李西冬局长快步迎上前,与带队的老周司长热络地握手。”周司长,您这可是稀客,来指导我们工作?”

周司长笑起来,侧身让出跟在后面的贾冬铭:“老李,我今天是来给你送将才的。

这位,贾冬铭同志,以后就是你麾下的干将了。”

贾冬铭脚跟一并,敬礼,动作干净利落,脸上是公式化的严肃:“李局长,今后在您手下工作,请多指教。”

李西冬回礼,笑容真切了许多:“贾处长,我们可是盼你有些日子了。

来,给大家介绍一下。”

一番引见,寒暄,贾冬铭算是踏进了分局的门槛。

午饭在分局食堂解决,简单却扎实。

吃完饭,下午时光显得有些冗长。

贾冬铭坐在临时安排的办公室里,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划过。

钱瘸子那张因疼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以及他嘟囔出的那个地址,忽然清晰地跳了出来。

一种职业性的直觉,像细微的电流掠过他的神经。

他起身,回到轧钢厂,脱下挺括的制服,换上寻常的蓝布工装,推出那辆半旧的自行车。

车轮碾过路面,朝着城市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驶去。

骑了约莫二十分钟,嘈杂的人声渐渐被有节奏的“叮——当——叮——当”

声取代。

声音来自路边一间门脸黝黑的铺子,炉火的光从敞开的门里透出,映出里面晃动的人影和飞溅的火星。

贾冬铭没有减速,甚至没有侧头,像一个被生活驱赶着匆匆前行的普通工人,任由自行车从那片叮当作响的热浪边缘滑了过去。

直到骑出很远,拐过一条街角,他才刹住车,单脚支地,回过头。

铁匠铺已经缩成视线尽头一个模糊的、冒着淡淡青烟的盒子。

他眯起眼,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穿透了那低矮的砖墙,穿透了堆满杂物的后院,牢牢锁定了地下某处——那里,安静的电台与沉默的木箱并排躺着,箱盖下是金属冰冷的轮廓。

“果然……”

他极低地自语了一句,声音散在风里。

那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荒诞却屡屡应验的“故事”

片段,再次浮上心头。

不止这里,据说在城外沉默的山峦里,还藏着更大的秘密。

他需要耐心,需要时间,像蜘蛛守候网的颤动。

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了几下,是猎人发现踪迹时的兴奋。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调转车头,脚下一蹬,自行车便朝着信托商店那熟悉的方向驶去。

他在商店门口停好车,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推开了那扇总是吱呀作响的玻璃门。

店里的伙计立刻堆着笑迎上前:“这位同志,您需要些什么?”

贾冬铭从衣兜里摸出一包牡丹烟,先抽出一支递给对方,才开口问道:“同志,你们店里卖木门吗?”

那伙计见递来的是牡丹烟,眼神倏地一亮,连忙双手接过,道了谢,将烟卷别在耳后,接着应道:“有的有的,木门分好几种呢。

同志您是要装在院子外头,还是屋里头?”

贾冬铭随即解释:“我想在院墙上开个门,平时进出方便些。

你有什么合适的推荐吗?”

伙计笑着搓搓手:“若是要常年经风吹日晒的门,我觉着橡木或者红木的顶合适。

这两种木头既不怕潮,也耐得住腐蚀,放在外头最妥帖。

刚好库里还存着几扇,我带您去瞧瞧。”

他跟旁边另一位伙计打了声招呼,从柜台抽屉取出一串钥匙,便引着贾冬铭往后面仓库走。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一间堆满木器的仓房。

贾冬铭放眼望去,各式家具静置其间,他虽然辨不清具体木料,却知道往后几十年,像金丝楠木、紫檀、黄花梨这类木材,件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若是现在能存下一些,将来怕不是能翻出天价来。

“同志您瞧,这几扇门都适合安在户外。

这两扇是红木的,那边三扇是橡木打的。”

伙计领他到木门跟前,一样样指点着介绍。

贾冬铭面上露出些不好意思:“实话说,我对木料不太在行,还得麻烦你帮着拿个主意。”

或许是先前那支烟的情分,伙计介绍得格外仔细:“橡木木质硬实,撑得住力,又抗水耐腐蚀,常淋雨的门用它正合适。”

“红木也是做实木门的好料子,不怕潮、不易变形,质地也坚硬,寻常磕碰留不下印子。

依我看,若是手头紧些就选橡木门;要是宽裕,红木门是更踏实的选择。”

贾冬铭听罢心里便有了数,指着眼前一扇深色木门笑问:“同志,这扇红木门,得多少钱?”

伙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上笑容更浓:“这扇门是做过特殊防潮处理的,价钱稍高些。

门带框,一共三十七块。”

贾冬铭没多犹豫,当即点头:“这扇我要了。

另外,你们这儿若还有好些的家具,也劳烦带我看看。”

伙计一听就懂了,会意地问:“那同志您心里大概是个什么价位的打算?”

贾冬铭把手里那包刚拆封的牡丹烟整个塞进对方掌心,笑道:“只管挑我中意的看,价钱不论。”

伙计捏着那包烟,笑意更深:“成,那咱先去柜台把门的账结一下,我叫人把门挪出来,再领您去看家具。”

贾冬铭跟着他去柜台付了钱,随后便转入另一间仓库。

伙计刚把库门打开,一股清雅的木香便扑面而来。

待电灯拉亮,贾冬铭才看清里头整齐陈列的各式家具,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色泽。

“这些可都是铭清时候的老工了。

您眼前这一套是紫檀打的,架子床、椅凳、桌子都是配套的。

那边那套是……”

伙计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

贾冬铭一路走一路听,心里痒痒的,恨不得全都搬回去。

可想到不久后那场席卷而来的风浪,终究还是压下了念头,只挑了一套看起来并不扎眼的紫檀家具——即便如此,也花去了他两百多块钱。

付完款,贾冬铭托信托商店的师傅雇了几辆板车,将自家地址交代给车夫后,便蹬着自行车先一步回了锣鼓巷。

“冬铭!院里都传开了,说你立了二等功,还领了三百块奖金,真有这回事?”

贾冬铭刚推着车进前院,三大妈就凑了上来,眼里闪着光,晌午院里议论的那桩事她可一直惦记着。

贾冬铭见她那副羡慕模样,笑了笑点头:“三大妈,也就是运气好,逮住了几个潜伏的敌特,组织上就给颁了个二等功。”

“冬铭!奖章呢?快拿出来让妈看看!”

贾章氏在中院听见动静,三两步就赶到了前院,语气里压不住激动。

她身后还跟了好几位闻声而来的妇女。

贾冬铭等人都聚拢了,才伸手往衣兜里一探,从空间中取出那只木盒,递到母亲面前:“妈,这就是局里颁的二等功奖章。”

贾章氏接过盒子,小心翼翼掀开盖。

铜制的奖章静静躺在红绒布上,她盯着看了好几秒,忽然声音发颤:“贾家的老祖宗们,你们都瞧见了吗?这是冬铭挣来的二等功……你们在底下可得保佑咱们一家平平安安。”

“张婶子,真是大喜啊!”

一位大妈凑近瞧了眼,满脸羡慕地贺道。

“张婶子,我听我家那口子说,贾科长现在升处长了,每月工资一百七呢!您往后就等着享福吧!”

另一个妇人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讨好。

贾章氏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忙转向儿子:“冬铭,你王大妈说的是真的?你现在工资真有一百七十多?”

“哎哟张大妈,我们家老刘可说了,如今贾处长在轧钢厂里说话最管用,就算是厂长……贾处长想查,那也是随时能动的!”

二大妈不甘落后,把中午刘海中在家吃饭时透露的消息也端了出来。

贾章氏被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捧得满面红光,虚荣心涨得满满的,嘴角扬得老高:“我儿子是保卫处长,想查谁那还不容易?”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请问贾冬铭同志是住这儿吗?”

贾冬铭一听就知道是送家具的到了,扬声道:“在这儿!师傅往这边来!”

在他的指引下,几名搬运工将新买的家具和一张木门一一搬进了侧院。

贾章氏看着那些半新的柜子、桌椅,纳闷道:“冬铭,屋里家具不都还能用吗?咋又花钱置办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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