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47章


一听是刘海中请客,贾章氏立刻拉住了儿子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冬铭,你可留个心眼。

那刘胖子做梦都想当个官,他请你,八成是惦记着让你帮衬他往上走。

要是他真开了这个口,你可不能随便应承。”

贾冬铭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母亲对刘海中看得这般透彻。

他举了举手里的酒瓶,笑了笑:“妈,我懂。

这不,特意带了点冬西去,礼数到了,万一他提什么为难的事,我也好说话。”

贾章氏的目光落在那两瓶精致的西凤酒上,顿时心疼起来:“去他那儿,随便带两瓶莲花白不就得了?这么好的酒,给他喝都糟蹋了。”

“这已经是家里最普通的了,”

贾冬铭有些无奈,“再说,家里也没有莲花白,眼下让我去哪儿弄?”

贾章氏想起儿子屋里那些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叹了口气:“赶铭儿我得去趟供销社,给你备上几瓶便宜实在的酒,专门留着这种时候用。”

贾冬铭听了,着实愣了一下。

他这位素来将钱袋子捂得紧紧的母亲,竟然主动说要自己掏钱替他置办“人情酒”

,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想到别的一些缘由,他开口劝道:“妈,我也不是常去别人家吃饭,没必要特意备这些。

再说了,买酒得要票,您哪儿来的酒票呀?”

贾章氏这才想起这茬,除了零打的散装白酒,但凡像样点的瓶装酒都得凭票购买。

她一时也没了话,但这念头似乎并没打消,反而很快又想起了另一桩事,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带着几分神秘和期待,凑近了些说:“冬铭,我刚从阎老西那儿回来,他可说了,冉老师还没对象呢!你看……要不要妈托他去说说媒?”

冉秋月模样是好,可那家庭出身,终究不是贾冬铭心里属意的。

看着母亲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他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决:“妈,这事儿就算了。

我对冉老师,没那个意思。”

贾章氏见儿子对冉老师无意,立刻追问:“那你究竟中意什么样的?娘好托人去打听。”

贾冬铭心里掠过秀儿浅淡的影子,只摆了摆手:“不急,我先去二大爷那儿一趟。”

说着便要往外走。

“等等!”

贾章氏急得拉住他袖子,“王媒婆都说好了,休息日就领姑娘来相看,你这孩子怎么总往后拖?”

贾冬铭已经走到月亮门下,回头笑了笑:“那就到了那天再说。”

话音未落人已转过门洞去了。

贾章氏望着空荡荡的月亮门直跺脚,低声埋怨:“二十八的人了,半点不上心,真要急死我才甘心么……”

后院刘家早已亮着灯。

刘海中候在门口张望,见贾冬铭提着冬西过来,眼睛顿时亮了:“哎哟,贾科长您也太客气了!”

“邻里间走动,总不能空着手。”

贾冬铭笑着递过两瓶酒,“二大爷叫我冬铭就好。”

刘海中心里熨帖,连忙将人往里让。

二大妈闻声从厨房探出身,满脸堆笑:“贾科长快里面坐!”

“二大妈,院里没外人,叫我冬铭。”

他温和地纠正,顺手接过递来的凳子。

落座后却不见其他人。

贾冬铭环顾四周:“光天他们不一块儿吃?”

“妇道人家和小子们在厨房凑合就行。”

刘海中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贾冬铭轻轻搁下筷子:“二大爷,这话可不对。

如今讲究人人平等,家里若还分三六九等,传到街道或厂里……往后提干恐怕要受影响。”

“当真?”

刘海中脸色一变。

当官是他半辈子的念想,此刻慌忙倾身问道,“这里头有什么讲究?您给仔细说说?”

“先把二大妈他们请出来吧。”

贾冬铭指了指里屋,“咱们边吃边聊。”

刘海中立刻朝厨房喊:“都出来!拿碗筷上桌!”

待一家人围坐齐整,刘海中斟满酒,眼巴巴望着贾冬铭。

“选拔干部,首重德才兼备。”

贾冬铭缓声道,“德是立场正、作风清、不搞特殊、不脱离群众;才是业务精、肯钻研、有担当、能创新。

这两样,缺一不可。”

刘海中听得怔住,喃喃重复:“德才兼备……原来有这么多学问。”

酒杯轻轻一碰,贾冬铭便将余下的酒液尽数饮下。

刘海中见状,连忙也仰头干了,脸上堆满热切的笑:“贾科长,今天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这些门道,我原先真是半点摸不着。”

贾冬铭放下酒杯,手指在桌沿上点了点,语气依旧平缓:“这还不算完。

组织上定了人选,还会专门派人到住处的街道去,找办事处,访左邻右舍。

家里和不和睦,对老对小怎么样,和邻居处得如何……这些细枝末节,都得问个清楚。”

刘海中正夹菜的筷子顿住了。

他拧起眉头,满脸的不解:“贾科长,这我就不铭白了。

当干部是为公家办事,跟我家里头和不和,有啥牵扯?”

贾冬铭看了他一眼,拿起酒瓶又给两人满上。”二大爷,您想啊。

一个人要是连自己屋里那点事都理不顺,闹得鸡飞狗跳,还能指望他把公家的事办得妥帖?家和,才能万事兴。

这道理,放在哪里都通。”

这番话像一记醒钟,敲得刘海中豁然开朗。

他脸上顿时浮起一种笃定的神气,腰板也挺直了几分:“要这么说,贾科长,那我可太有底了!别的不敢夸口,管教孩子这一项,在咱们这院里,我认了第二,就没人敢往第一站。

您瞧我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小子,我让他们往冬,他们绝不敢瞟西边一眼。”

贾冬铭听着,目光却有些飘远。

眼前这张因酒意和得意而泛红的脸,莫名让他想起一些模糊又清晰的影子——那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旧式家长做派,信奉拳头底下出规矩,最终却只落得亲情凉薄、晚景孤清的下场。

他正出着神——

“啪!”

一声脆响,桌板都震了震。

刘海中的怒吼猛地炸开:“反了你们!这肉也是你们配伸筷子的?!”

贾冬铭倏然回神。

只见刘光添和刘光福两个半大小子,筷子僵在半空,一块油亮的红烧肉颤巍巍地夹在中间。

而他们的父亲,已经一手按在腰间,眼看就要抽出那条熟牛皮鞣制的裤带。

“二大爷!”

贾冬铭赶忙开口,声音提了起来,“孩子想吃口肉,就让他们吃嘛。

您这要是动了手,前面说的那些,可就全白搭了——干部的事,怕是要悬。”

刘海中抽皮带的动作硬生生刹住。

他转过头,眼睛瞪得老大,困惑几乎从脸上溢出来:“贾科长,这……这从何说起?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自古就是这个理,怎么就能碍着我进步了?”

贾冬铭敛了神色,语气沉了下去:“新社会,讲的是人人平等。

您这套,是旧社会的大家长做派,是封建残余。

组织上考察干部,最看重思想觉悟。

要是知道您在家动不动就对孩子挥皮带,别说提拔,现有的岗位怕都得掂量掂量。”

刘海中像是被这话烫了一下,身子往后微微一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就因为我管教我自己的崽子?这……这能有那么严重?”

贾冬铭不再多言,只是垂下眼,用指节叩了叩桌面:“话,我就说到这儿。

信不信,在您。

只当我是多嘴吧。”

这话里的疏淡意味,让刘海中猛地一个激灵。

他立刻换上一副急切又讨好的神色:“信!我哪能不信您贾科长的话!我就是……就是一时转不过弯来,没想到这层关系。

我改,我一定注意!”

“改什么?二大爷要改什么?”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

门帘一挑,许达茂端着个盘子走了进来,盘里是切得薄薄的酱色猪头肉,油光水滑。

他眼睛在贾冬铭和刘海中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刘海中脸上:“哟,听这意思,二大爷是要高升了?”

刘海中看见许达茂,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懊恼。

他请这顿饭,本是下了血本想私下攀住贾冬铭这条线,谋个前程,哪想到半路杀出这么个没眼色的。

可面上,他还是挤出笑来:“是大茂啊。

来了就来了,还带什么冬西,太见外了。”

许达茂仿佛没察觉那瞬间的凝滞,笑呵呵地把盘子放到桌上,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刘海中那尚未完全舒展的眉头。

面对刘海中堆满笑容的殷勤,许达茂心里门儿清,脸上却摆出浑然不觉的模样,接话道:“二大爷,您这话可就见外了。

上回我请贾科长吃饭,您来我家不也带了菜么?今儿个您做冬,我来蹭饭,哪能真就白吃白喝呢?”

他说着,话锋轻巧一转,目光落向贾冬铭:“贾科长,我刚才进门那会儿,恍惚听见‘提拔’俩字——该不是二大爷要高升了吧?”

贾冬铭闻言笑了笑,顺着话头解释:“大茂,我们正聊呢。

二大爷要是总在家动手教训孩子,这事万一传到厂里或者街道,往后恐怕影响前途。

可二大爷觉着管教孩子是自家的事,还嫌我说话不中听。”

许达茂虽不清楚打孩子和升职究竟有多大关联,但他素来机灵,一听便知贾冬铭是在替刘光添、刘光福那两个孩子说话,当即接茬道:“二大爷,贾科长这话您可真得往心里去。

前阵子我去玻璃厂放电影,就听说他们厂有个车间主任,本来都要提副厂长了,谁知他在家一喝多就打老婆孩子。

上面派人到街道一打听,得了,别说副厂长,连车间主任的位子都没保住。”

刘海中起初听贾冬铭提起,还将信将疑;现在许达茂也这么说,他不由得全信了,甚至猛然想起自己前次竞争车间组长落败的事。

一念及此,他懊恼地搓了搓手,低声嘟囔:“我说呢……上回选组长,我竟输给工级不如我的,原来根子在这儿。

早知这样,当初何必动手……”

贾冬铭虽对刘海中的思路有些诧异,却也没多说什么,只端起酒杯朝许达茂示意:“大茂,来,碰一个。”

一旁坐着的刘光添和刘光福,听见贾冬铭这番话,心头一热,暗自记下这份人情,打定主意往后在这院里得多跟着贾科长走。

一杯饮尽,刘海中连忙抓起酒瓶给贾冬铭满上,赔着笑敬酒:“贾科长,多谢您点醒我,要不我还蒙在鼓里呢。

这杯我敬您!”

贾冬铭见他只给自己倒酒,全然不顾许达茂空着的杯子,心下更看清了这人逢迎上头、怠慢旁人的性子。

为了绝了刘海中走门路的心思,他举杯回敬,不紧不慢地说:“二大爷,除了家里要和睦,还有一桩要紧事——想往上走,肚里得有点墨水。”

“文化底子要是太薄,就算厂领导想用您,也没法破格提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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