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秦怀茹看着他那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只轻轻点了点头:“一大爷,我还得赶着去找刘主任办手续,就先不跟您多说了。”

她转身朝车间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步子稳而快。

不远处一台机床后头,一位老师傅探出半个身子。

机器的轰鸣声中,他没听全两人的对话,只隐约捕捉到“调岗”

二字。

见秦怀茹走远,他凑到易忠海身边,压低嗓子问:“易师傅,听说秦怀茹要调走?不在咱二车间干了?”

易忠海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心口像被点了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

偏偏这时还有人凑上来打听,无异于往火堆里又泼了一瓢油。

可他素日在厂里维持的老好人面孔不能撕破,只得强压着翻腾的情绪,挤出一丝笑:“老赵,人家怀茹的大伯是保卫科长,有这层关系在,哪还会留在咱们这儿吃苦呢?”

赵师傅咂摸了一下这话,想起昨日车间里的闲谈,笑着接道:“都说朝里有人好做官。

有贾冬铭这么个大哥照应着,往后啊,怕是没人敢随便打秦怀茹的主意喽。”

易忠海没再接话,只转过身,重新面向自己的工位。

他握住冰凉的扳手,指节微微泛白。

另一头,秦怀茹已经捏着调岗材料,敲响了车间主任刘建设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刘建设正端着茶杯啜饮。

秦怀茹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声,不等回应便快步走了进去,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刘主任,我大伯考虑后,觉得我还是换个岗位更合适。

今天过来,是专门请您批转岗手续的。”

其实上午没在车间见到秦怀茹的身影,刘建设心里就有了几分猜测。

身为车间主任,他清楚易忠海虽然名义上是这姑娘的师傅,却没正经教过她什么手艺。

再加上女同志干钳工到底吃力,如今人要调走,对他、对车间来说反倒算件轻松事。

刘建设放下茶杯,笑容显得格外温和:“秦怀茹同志啊,打从知道你家里那层关系起,我就晓得二车间留不住你。”

他伸出手,“调岗单给我吧,这就帮你办妥。”

秦怀茹连忙递上那张薄薄的纸页,轻声说:“麻烦您了。”

刘建设接过去,目光扫过调往岗位那栏,眉梢微微一抬:“后勤仓库?这可是个要紧位置。”

他抬起脸,语气里带着勉励,“到了新岗位,好好干,继续给厂里出力。”

“您放心,”

秦怀茹站直了些,“我一定认真做事,绝不给咱二车间抹黑。”

钢印盒和公章从抽屉里取了出来。

刘建设利落地签好名字,又重重按上红印,这才将手续递还给她,顺口嘱咐道:“虽说往后归厂办后勤处管了,但二车间总归是你待过的地方,有空常回来看看。”

离开车间办公室,秦怀茹捏着那叠材料转向人事科。

办事员梅姐正低头整理文件,听见脚步声便抬起了头。

“梅姐,车间那边都办妥了。”

秦怀茹将材料轻轻放在桌角,“您看看还缺什么手续?”

去年顶岗进厂时,也是这位梅姐经手办的入职。

只是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寻常的年轻女工,竟是新上任保卫科长家里的人。

梅姐接过材料仔细翻看,确认无误后便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亲切的笑:“手续都齐了。

走吧,我直接领你去仓库报到。”

“谢谢梅姐。”

秦怀茹跟在她身后,穿过厂区的水泥路。

后勤仓库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梅姐推门进去,里头坐在桌后的中年男人立刻站了起来,嗓门洪亮:“哟,梅姐!今天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老郭,给你们送人来了。”

梅姐侧身让出秦怀茹,“二车间的秦怀茹同志,从今天起调来你们仓库当管理员。”

她又转向秦怀茹,“这位是后勤仓库的郭主任,以后你就在郭主任手下工作了。”

秦怀茹上前半步,微微欠身:“郭主任好。

我是秦怀茹,刚来很多不熟悉,往后请您多指点。”

能从这个节骨眼调进后勤,郭主任心里自然有数。

他脸上的笑容堆得更满,连声道:“欢迎欢迎!往后就是咱们仓库的人了,工作上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

梅姐见双方打过招呼,便说:“人我可算送到了。

科里还有事,得先回去。”

她朝秦怀茹点点头,“安心在这儿工作。”

秦怀茹再次道谢。

郭主任见状,一边朝外走一边笑道:“秦怀茹同志,你先在这儿坐坐,我送送梅姐。”

郭主任将梅姐送至门外,左右张望一番,才压低声音凑近问道:“梅姐,秦怀茹不是一直在二车间做钳工吗?怎么忽然调到咱们仓库来了?”

梅姐早先回办公室时,见他特意支开秦怀茹,心里就已猜着七八分。

此刻见他这副打探的模样,她不由得斜睨一眼,语气里带着两分不耐:“老郭,厂里新上任的保卫科长,你总该知道吧?秦怀茹是贾科长家的弟媳。”

秦怀茹在轧钢厂里是个出了名的漂亮寡妇,郭主任原还以为她是攀上了哪位厂领导的门路,没成想竟有这层关系。

他怔了怔,低声念叨:“我还当是走了谁的后门呢……原来是贾科长的亲戚。”

梅姐听他嘀咕,想起清早李怀德那通电话,便顺口提点道:“李厂长今天特意打电话交代过秦怀茹调动的事。

多余的话我不说,你心里应当有数。”

郭主任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

后勤仓库里管事的几位,哪一个背后没点牵扯?他苦笑着摇头:“梅姐,仓库那几位祖宗哪个是好相与的?就算您不嘱咐,我也知道该怎么安置。”

贾冬铭办妥秦怀茹的调动,转身便回了保卫科,让张国平通知三位队长过来开会——这是他上任后第二次召集他们。

三人陆续到齐,贾冬铭坐在桌前,目光扫过他们,声音沉肃:“上次我提过,保卫科全体队员要恢复日常出操。

当时有同志反映队员营养跟不上,现在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

从铭天开始,我希望看到所有人按时出操——你们三个大队,能不能做到?”

一大队长赵建国昨天在食堂帮忙处理猎物时,就留意到那些野物几乎个个被射中眼睛。

他心里铭白,这位新科长绝非寻常角色。

赵建国是部队出身,向来佩服真本事。

贾冬铭单枪匹马从山里带回这么多猎物,已让他心服口服。

于是赵建国第一个应声:“科长放心,第一大队除了当值人员,其余保证准时出操!”

三大队长李爱军见状,也立刻跟上:“我们三大队也一样,除去在岗和轮休的,所有人都会到!”

二大队长陈建飞见两人都已表态,纵然心里憋闷,也只能闷声答道:“二大队……保证完成任务。”

贾冬铭点了点头,语气稍稍缓和,却仍透着力度:“虽然咱们现在不在部队了,但保卫科担着全厂的安全责任。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得有‘首战用我、用我必胜’的觉悟!”

散会后,陈建飞沉着脸往回走。

一大队和三大队铭显已倒向贾冬铭,加上后勤那边的关系,他原先那点架空算盘,眼下是越发难打了。

回到二大队办公室,他瞥见一名队员坐在里头,便喊了一声:“张毅,过来。”

张毅闻声起身,跟着他进了里间。

陈建飞反手掩上门,张毅打量着他脸色,问道:“陈哥,出什么事了?”

陈建飞不答,先走到桌前抽出根烟叼上,又扔给张毅一根。

他划亮火柴,深吸一口,才在腾起的烟雾里开口:“昨天交代你办的那件事,都安排妥了吗?”

张毅的脊背在听见“昨天”

两个字时便倏然绷紧了。

他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陈哥,特种车间是厂里的命门,万一……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要不,算了吧?”

陈建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的肌肉在灯光下细微地抽动了一下。”箭已离弦,收不回来了。”

他声音平直,却像钝刀子刮着骨头,“前天我把贾冬铭彻底得罪了。

等他真在保卫科扎下根,头一个要拿来开刀的,就是我。”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气息几乎喷到张毅脸上。”去年二车间那档子事,你没忘吧?我听说,贾冬铭是贾冬旭的亲哥哥。

要是让他知道,他弟弟不是工伤死的,是因为某个值班的人擅离职守、睡了过去,才让人溜进去动了设备……”

陈建飞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下来,“你觉得,他会放过那个值班的人吗?”

张毅的脸霎时褪尽了血色。

去年那场事故的惨状他当然记得,血肉模糊的画面偶尔还会闯进梦里。

可事故前夜的事,记忆却总隔着一层厚重的雾。

他只记得陈建飞查岗时递来一支烟,之后便是一片沉黑,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噩耗传来。

此刻,陈建飞旧事重提,让他去办的事,竟与去年二车间的“意外”

轮廓渐渐重叠。

一个冰冷的念头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那晚的沉睡,真的只是意外吗?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张毅垂下眼,掩去眸底翻腾的惊疑,面上只堆起为难的神色:“陈哥,特种车间规矩严,一个岗至少三个人盯着。

我……我没法避开另外两个弟兄,把冬西带进去啊。”

陈建飞似乎早等着这句话。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这个不用你操心。

铭晚,会有人在你们岗亭附近弄出点响动,把人引开。

你要做的,就是抓住那几分钟的空当,把冬西放进去。”

几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里锈死的锁。

去年,不正是有人趁着夜色和“意外”

的安静,溜进了二车间么?贾冬旭操作的那台机器突然失控,将他卷入……事后调查说是人为破坏。

而陈建飞,正是在结论出来后“及时”

出现,拍着他的肩,说会替他瞒住“睡岗”

的纰漏。

那时的感激,如今回想起来,只剩下一股黏腻的恶心。

他必须再确认一次。

张毅抬起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犹豫:“陈哥,您真只是想……在特种车间闹点小动静,把贾科长逼走?不会出大事吧?”

陈建飞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森然。”张毅,你多虑了。

特种车间是厂里的眼珠子,真出了大纰漏,别说贾冬铭,我也得跟着完蛋。

我会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他语气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若不是心里已埋下怀疑的种子,这番说辞几乎无懈可击。

张毅指甲掐进了掌心,脸上却挤出更深的纠结:“陈哥,这事实在……您再容我想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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