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叫许达茂脸色倏地沉了三分。

他腹中暗火直窜:“这刘海中,真是没个眼力见儿!我请贾科长,他倒会凑份子。”

可面上却挤出笑来:“二大爷!来得正好,我们刚摆上筷子,您就赶上了,快坐快坐!”

刘海中一听,二话不说就挨着贾冬铭坐下了。

他一眼瞥见娄晓娥手边那瓶茅台,两眼顿时亮了,嗓门都高了几分:“嗬!大茂,今晚可真是豁出去了,连茅台都请出来了,我今儿个可是沾上光喽!”

这话说得直白,落在许达茂耳里却像根刺。

他心里头堵得慌,若不是贾冬铭在旁坐着,只怕当场就要拉下脸来撵人。

许达茂看着刘海中那副自得其乐的模样,嘴角仍挂着笑,话却说得轻飘飘的:“二大爷,冬铭哥是我最敬重的客人,自然得拿最好的招待。”

刘海中全然没听出话里的淡味,伸手就从娄晓娥那儿拿过茅台,先给贾冬铭满上一杯,又给自家倒上,倒把许达茂晾在了一旁。

他端起杯子朝贾冬铭一举:“贾科长!这杯我敬您,往后厂里院里,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

贾冬铭见刘海中这般越过主人行事,心里只觉得这人实在有些拎不清。

他瞥了眼许达茂——那人眼神里像藏了刀子,恨不得把刘海中剐了似的——险些没忍住笑意,只转头对许达茂夫妇道:“大茂,晓娥,这头一杯,咱们一道举吧,多谢你们俩今夜的招待。”

许达茂见刘海中拿着自己的好酒,却完全没把他这主人放在眼里,气得指尖都在桌下掐紧了。

直到贾冬铭举杯朝他们夫妇示意,他才觉得面上稍稍挽回了些,顺势接话:“冬铭哥,您是客,本该我们先敬您才是。”

这话里藏着的分铭是主客之分,可刘海中满心只想着巴结贾冬铭,哪里听得出来?仍是自顾自地斟酒、敬酒,一遍遍把杯子往贾冬铭跟前送。

许达茂在一旁坐着,只觉得胸口那股气直往上顶,憋得他耳根都有些发烫。

刘海中这人,一门心思全扑在“当官”

二字上。

怎么才能戴上那顶乌纱帽,成了他日思夜想的执念。

为此,在厂里他对领导是点头哈腰、处处逢迎;回到家里,也是雷打不动地听广播、看报纸,生怕错过了什么风声。

可无论他怎么折腾,厂里那些领导的目光,似乎总是从他身上滑过去。

去年车间里选小组长,刘海中自己跑去领导跟前毛遂自荐,谁知最后竟败给了一个资历不如他的工友。

这事儿他到现在都没想通,夜里翻来覆去,总琢磨着自己到底差在哪儿。

今日许达茂宴请贾冬铭,刘海中早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要借着这场饭局,向贾冬铭讨教落选的缘由,若是能攀上交情,再求他在轧钢厂里给自己谋个职位,那就再好不过。

为了讨好贾冬铭,刘海中索性将许达茂这正主撇在了一边。

他一边斟酒,一边嘴里不停奉承着。

待几杯下肚,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多了起来,这才朝着贾冬铭凑近些:“冬铭啊,你是厂里的领导,有桩事儿二大爷我到现在都没琢磨铭白。

问别人吧,人家也不乐意细说,只好来问问你——这到底是怎么个缘故?”

贾冬铭早知刘海中是个官迷,听他这般开口,不用细想也猜得到,接下来要问的,八九不离十便是那“前程”

二字。

贾冬铭搁下茶盏,望向刘海中那张热切的脸,那眼里的渴望几乎要淌出来。

他嘴角一翘,声音里带着爽快的调子:“二大爷!您想问什么只管开口,只要我肚子里有这点墨水,定然给您倒得干干净净!”

刘海中其实没太闹铭白“倒得干干净净”

具体是啥章程,可贾冬铭这敞亮的态度让他心头一松。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话匣子便打开了:“贾科长,不瞒您说,我这儿堵着件事,一直琢磨不透。

我在锻工车间干了这些年,六级工,手下也带出过十几个能顶事的徒弟,不敢说功劳多大,苦劳总还有几分吧?去年车间里选小组长,我想着能多出份力,就自己举荐了自己。

可到头来,位子让老郭占了——他比我低着一级呢!我寻思来寻思去,硬是没想通。

后来也拐弯抹角找人探听过口风,可人家听了只是笑,半个字不肯漏。

今儿碰巧遇见您,我就厚着脸皮问一问,这到底是个什么理?”

一旁闷了半晌的许达茂正憋着火没处撒,听见刘海中这问题,差点从喉咙里呛出笑来。

他瞅着刘海中那副刨根问底的认真模样,没等贾冬铭搭腔,便抢过话头:“二大爷!这缘故——我倒是晓得一二!”

刘海中猛然转过脸,眼睛都瞪圆了:“你……你知道?大茂,你快给说说,我到底哪儿不如老郭?”

许达茂见他那着急样,心里头那股显摆的劲儿便浮了上来,面上却故作从容:“我也是偶然听来的——前些日子陪几位领导吃饭,席间闲聊时提了一嘴。”

“那你赶紧说呀!”

刘海中身子都往前倾了倾。

许达茂不急不缓,反倒抛回去一个问题:“二大爷,您觉着,想当个干部,头一条得是什么?”

“我要知道这个,还能让老郭抢了先?”

刘海中答得直愣愣的。

其实许达茂自己也未必真清楚,他就是想拿这话头引一引。

他接着问:“那您平常瞧见厂里的领导,他们可在咱们工人跟前摆谱耍威风?有没有对谁呼来喝去、抬手就打张口就骂的?”

刘海中仔细回想了一番,摇摇头:“那倒没有……领导们见人都笑呵呵的,说话也和气。”

“这就是了。”

许达茂话音一转,“可我听说,您在车间带徒弟时,要是他们学得慢、出了岔子,您时常动手教训,骂得也不轻。

再说院里,您对大儿子光奇是没得说,可对光天、光福呢?动辄就是一顿吼骂。

这些事儿,不知怎的,都传到了领导耳朵里。”

刘海中脸色变了,声音也紧了起来:“领导们……是怎么说的?”

许达茂却不吭声了,手指头有意无意地去碰桌面那只空酒杯。

刘海中立刻会意,抓起酒瓶就给他斟满,语气近乎恳求:“大茂,你给二大爷透个底,这份情我记心里。”

许达茂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才压低声音道:“领导们觉得您脾气太冲,管徒弟、管孩子都像管教下人似的。

他们担心您要是真当上小组长,对底下工人也来这一套,那可不就坏了厂里‘上下和睦’的风气?——就为这个,您才没被提上去。”

刘海中愣在那儿,半晌没言语。

在他心里,师父管徒弟,严一些、凶一些,那是天经地义,跟老子管儿子没什么两样。

可他万万没想到,正是这“天经地义”

,竟成了自己往上走的一道坎。

贾冬铭安静地坐在一旁,听许达茂对刘海中讲述那些事。

在他眼里,许达茂的话里有七分真、三分虚。

真的部分是,刘海中的脾气确实火爆,这种性子放在领导眼里,往往难堪大用。

至于那三分虚假,贾冬铭倒觉得,刘海中升不上去,与其说是脾气问题,不如说是肚子里墨水太少。

瞧见刘海中满脸懊丧,贾冬铭心中一动,想试试能否点拨他一二,便开口道:

“二大爷,去年没选上不算什么,老话说‘失败是成功之母’。

您要是肯收收脾气,再读点书识点字,我看小组长那位置,未必就没机会。”

刘海中正低头懊恼,一听这话猛地抬起头,眼睛直直盯住贾冬铭:

“冬铭,你刚才说……失败是什么母?它真能帮我当上小组长?”

“哧——”

旁边的娄晓娥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见三人都朝她看来,娄晓娥忙掩了掩嘴角,向刘海中解释:

“二大爷,‘失败是成功之母’是说,摔过跟头才知道怎么走稳路。

您要是能从这回没选上的事里琢磨出点道理,改改性子、补补不足,往后肯定能成。”

刘海中听了,倒不觉得丢脸,反而举起面前的酒杯,朝贾冬铭、许达茂和娄晓娥晃了晃:

“冬铭、大茂、晓娥,这杯我敬你们!要真有当上小组长那天,我摆酒请客,好好谢你们!”

贾冬铭面上笑着,心里却清楚得很——刘海中这人自私惯了,为了点利益就能翻脸不认人,从前还和许达茂联手坑过娄晓娥的家当。

他的话,听个响也就罢了。

见刘海中举杯,贾冬铭也端起酒杯,笑道:

“二大爷,那我就借大茂这杯酒,先祝您早日如愿!”

刘海中已有几分醉意,闻言笑得眼睛眯成缝:

“冬铭啊,你放心,二大爷要是真上去了,绝对忘不了你今日这份情!”

许达茂见贾冬铭干了杯中酒,连忙抓过酒瓶给他斟满,脸上堆着笑:

“冬铭哥,我也敬您一杯!往后在厂里有什么事儿,您尽管吩咐!”

贾冬铭瞥了眼还在摆“二大爷”

架子的刘海中,心里暗暗摇头——这种人若真掌了点权,只怕不是好事。

他没接刘海中的话茬,只朝许达茂举起杯:

“来,大茂,咱们喝一个。”

许达茂赶紧凑过去碰杯,嘴里还念叨:

“冬铭哥,我喝酒向来讲规矩,‘一大三小,二五一十’!”

贾冬铭早知道他在厂里陪领导时就爱弄这套说辞,往往酒局才开始,自己就先躺倒了。

此时却故作好奇:

“这‘一大三小,二五一十’是什么讲究?”

许达茂来了精神:

“这一大,就是领导最大!跟领导喝,我得喝三杯,这叫三小。”

贾冬铭听罢哈哈大笑:

“照你这规矩,要是我喝三杯,你不得喝九杯?就你那酒量,撑得住吗?”

许达茂一拍胸脯:

“冬铭哥,男人哪能说不行?您要是真喝三杯,我立马跟九杯!”

贾冬铭看他那信誓旦旦的模样,笑了笑:

“成,今天就给你个表现机会。”

说罢,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又拎起酒瓶自斟自饮,连着三杯下去,才放下杯子,笑吟吟地看向许达茂。

许达茂见状,抓起酒瓶就往杯里倒,一杯接一杯往嘴里灌。

九杯落肚,整张脸霎时红得像抹了朱砂。

贾冬铭看着他灌酒的模样,心里有些意外——这许达茂的酒量,似乎和从前听说过的……不太一样。

贾冬铭一句称赞还没说出口,许达茂已经一头栽在桌面上,鼾声随即响了起来。

坐在旁边的娄晓娥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自己丈夫请客吃饭,结果主人先醉得不省人事,这让她觉得十分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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