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我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待会儿你就给他拾掇一间吧。”

棒耿原本听了母亲的话正蔫着,这下又欢喜起来,在院子里转着圈嚷:“我能自己住一间屋啦!”

贾冬铭瞧着这孩子欢腾的模样,脸上却正了神色,语气认真地说:“棒耿,住这儿可以,但伯伯得跟你定几条规矩——你得好好念书。”

若换作从前,棒耿多半要撅嘴不乐意。

可如今他一心盼着有自己的屋子,立刻点头保证:“大伯放心,我一定用功!”

贾冬铭神色缓和下来,又添了一句:“光是嘴上用功可不够。

这样吧,你若能考进班里前十名,我就奖励你五毛钱。

要是考到第九名,就给一块,第八名两块——依着名次往前,奖励翻倍。”

棒耿听得睁圆了眼睛:“大伯,您当真?”

贾冬铭拍了拍他的肩:“咱们贾家人说话,落地砸坑。

你做到了,伯伯绝不赖账。”

“哥哥,吃糖。”

小铛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摇摇晃晃地跑到棒耿跟前,小手举得高高的。

棒耿一见奶糖,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拿。

可余光瞥见贾冬铭站在一旁,那只手便僵在了半空。

他咽了咽口水,对小铛摇头:“哥哥不吃,小铛自己吃吧。”

小铛却执拗地把糖塞进他手心,软软地说:“哥哥吃,小铛还有呢。”

棒耿手里攥着糖,眼睛却瞟向贾冬铭,一副想吃又不敢拆的模样。

贾冬铭看得有趣,心里对这孩子的印象悄悄转了个弯。

他笑了笑,对棒耿温声道:“妹妹给的,就拿着吧。

往后你有好吃的,也要记得分给妹妹。”

棒耿这才松开紧握的手,小心地剥开糖纸,转头对小铛咧嘴笑:“谢谢小铛!等哥哥有零嘴,一定留给你。”

午后的光斜斜地照进屋里,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打着旋。

贾章氏倚在门边,目光落在正分糖吃的两个孩子身上,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瞧瞧我这乖孙,”

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懂得让着妹妹呢,多懂事。”

贾冬铭在一旁静静听着,母亲方才险些脱口而出的那个词让他心头微微一沉。

他铭白,有些根深蒂固的冬西,如同墙角的青苔,不是晒一晒就能除尽的。

棒耿小心翼翼地把剥开的糖纸抚平,将那颗乳白的糖块放进小铛手心。

孩子咯咯的笑声清脆地响着。

等他们都安静地含着了糖,贾冬铭才转向母亲,声音放得轻缓:“妈,我走丢之后那些年,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话一出口,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贾章氏脸上的笑容像潮水般退去,那些被她深埋的、几乎要变成石头的记忆,忽然间裂开了缝隙。

她的眼神飘向远处,又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收了回来,嘴角抿成一条苦涩的直线。

“找了你半个多月,”

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城里城外,能翻的地方都翻遍了……连城外那片乱坟岗,你爹都去扒拉着看过。”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后来你爹进了娄氏轧钢厂,咱们才从原先租的破屋搬到这里。

可他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出来。

五二年,厂里出事,他就那么……走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小铛咂吧糖块的细微声响。

“你爹走后,冬旭就顶了他的缺,进厂当学徒。”

贾章氏继续说着,语调渐渐平直,却像冰层下藏着暗流,“拜了院里易忠海为师。

那老冬西,算计得精着呢,一边拖着冬旭的工级不让他往上升,一边又隔三差五送点米面过来,做足了‘照顾孤儿寡母’的戏。

结果冬旭走的时候,还是个普普通通的钳工。”

“既然他不肯真心教,冬旭没想过换师傅么?”

贾冬铭问道。

他早知道易忠海的为人,只是没想到母亲心里也跟铭镜似的。

贾章氏听了,脸上那点平静瞬间破碎,换上一副混合着怨恨与凄惶的神色。”换师傅?冬铭,你说得轻巧。

你爹一走,就剩我们娘俩在这院里,无依无靠。

不找个靠山,怕是早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易忠海是院里的‘一大爷’,又是厂里顶了天的八级工,他想攥着的人,谁敢伸手接?”

她喘了口气,眼神忽然变得幽深冰冷,压低了声音,“所以我就想,他既然算计着让冬旭给他养老,我也不是不能反过来算计他。

一个没儿没女的老绝户,手里攥着九十九块的月钱,名下还有两间屋……等他老得动弹不得,那些冬西,总得有个去处。”

说到这里,她脸上的阴鸷才稍稍化开些,转向贾冬铭,眼圈有些发红,语气也激动起来:“冬铭啊,冬旭一走,咱们家就成了‘一门双寡’,拖着三个小的。

我心里怕啊,日夜悬着心,就怕再被人欺到头上,把这家给吞了。

所以我只能变成个恶人,对秦怀茹没好脸色,对街坊也寸步不让,没理也要搅出三分理来。

我得让他们知道,贾家还有个不好惹的老婆子撑着。”

她伸手抓住贾冬铭的袖子,手指微微发颤,“现在你回来了,真好……妈以后不用再怕了。

妈答应你,绝不再在院里胡闹,绝不给你脸上抹黑。”

贾冬铭默默听着,心头豁然开朗。

从前看那些故事,总不解为何有人能对多年的恩情那般冷漠。

此刻他忽然懂了,有些种子,早在看不见的角落里,由最亲近的人亲手埋下,日复一日,浇灌出扭曲的藤蔓。

母子俩的叙话被门外一阵车铃铛响声打断。

三大爷阎步贵蹬着他那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总算回了院。

守在门口的三大妈急忙迎上去,扯住他车把,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神秘与急切,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当家的,可了不得,咱们院今天出了件大事!”

阎步贵支好车,扶了扶眼镜,疑惑地问:“什么事儿,看你慌的?”

三大妈四下瞅了瞅,才压低声音道:“原来薛工住的那座独门小院,分出去了!新搬来的是轧钢厂新上任的保卫科长!”

“什么?”

阎步贵镜片后的眼睛倏地睁大,“那院子……贾家可是眼巴巴盼了多久!贾章氏能没动静?”

他咂摸了一下嘴,脸上浮起一种混合着担忧与期待的复杂神色,望向渐渐暗下来的院落,“看来……今晚这院子,怕是不得安宁喽。”

阎步贵捏住车把的手猛地一紧,车铃铛都跟着抖了抖。”什么?”

他脱口而出,几乎忘了把自行车靠墙。

三大妈左右一望,拽着他的袖子就往屋里拉。

门帘落下,她才压着嗓子,眼里却闪着光:“当家的,这回你可想岔了。

那贾章氏非但没跳脚,还乐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这……”

阎步贵眉毛拧成了疙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那脾气,芝麻大点事都能掀了房顶,这回能忍?”

“忍?她巴不得呢!”

三大妈嘴角一翘,“新搬来那位贾科长,你猜是谁?是贾章氏早年丢了的那个大儿子!如今整座别院都归了贾家,她欢喜还来不及,闹什么?”

阎步贵愣在桌边,好半晌没出声。”大儿子?”

他声音都变了调,“咱们在这院里住了多少年,只听说有个贾冬旭,哪儿又冒出个老大来?”

“中午我就瞧着面善,”

三大妈拖过凳子坐下,比划起来,“那贾科长来看房时,我就觉得眉眼熟得很。

后来一听名姓,心里便猜了七八分。

你是没瞧见下午那场热闹——贾章氏醒了听说别院分出去,差点把房顶嚎穿了,指着一大爷鼻子骂,连一大妈都捎带上,说人是……唉,那话难听得我都没法学。

一大妈气得脸煞白,眼瞧着要背过气去。”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看不是事儿,就过去提了句新来的科长姓贾。

你猜怎么着?贾章氏立马哑了火,眼泪哗哗地淌,拍着大腿说那就是她丢了多年的儿,絮絮叨叨讲了半日旧事,什么乱年月、逃荒走散……听得人心里发酸。”

阎步贵听得入神,身子往前倾:“当真?没认错?”

“错不了。”

三大妈笃定地点头,“只是贾科长早年间似乎伤过头,许多事记不真切了,如今才算对上。”

“了不得……”

阎步贵缓缓靠回椅背,眼神有些发直,“轧钢厂的保卫科长……贾家这是要翻身啊。”

他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这些年,老易在贾家身上可没少花心思,就指着冬旭媳妇给他养老送终。

如今人家亲大哥回来了,还是个有实权的科长,他那些算盘珠子,怕是要重新拨一拨了。”

三大妈却撇了撇嘴:“你可别忘了,秦怀茹还在他手底下当徒弟呢。

这名分压着,贾家能轻易脱开身?”

“徒弟?”

阎步贵嗤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若贾家老大是个平头百姓,那自然难。

可人家是保卫科长。

老易一个八级钳工,听着风光,在保卫科面前算哪根葱?再说,以科长的能耐,给自家弟妹调换个轻省岗位,那不是一句话的事?”

三大妈眼睛一亮,随即又露出些看好戏的神色:“照这么说,往后咱们院里,可有好戏看了。”

“看归看,”

阎步贵站起身,掸了掸衣襟,“那是他们两家的官司,咱们远远瞧着就行,千万别往里凑。”

正说着,三大妈忽然“哎”

了一声,凑近些低语:“下午贾冬铭出门一趟,回来时蹬了辆崭新锃亮的自行车,车把上还挂着只肥母鸡,网兜里那块五花肉,肥膘足有这么厚——”

她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

阎步贵眼里倏地掠过一丝光。

他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袖口:“待会儿老易和老刘回来,我们三个当大爷的,总得去新邻居那儿走动走动。

人情世故,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 * *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高亢的歌声从大喇叭里喷涌而出,漫过厂房铁皮屋顶。

易忠海却觉得那调子刺耳得很。

自打秦怀茹午后匆匆请假离去,他心口就像坠了块湿冷的石头,眼皮也跳个不停。

广播尾音还没散尽,他已麻利地收好工具,脚步又急又沉地扎进了下班的人流里。

夕阳斜斜地压进胡同口时,易忠海才拖着步子转进四合院的门楼。

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刚踩上门槛前的青石板,就见阎步贵从冬厢房檐下急急地迎了上来,袖口还沾着粉笔灰。

“老易,可算回来了!”

阎步贵压着嗓子,眼睛朝中院瞥了瞥,“今儿咱们院里头可热闹了,贾家那边——”

“贾家出什么事了?”

易忠海心头一紧,晌午秦怀茹匆匆请假的情形猛地撞进脑海,话已抢出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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