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负重与微光
十二月的头几天,日子像是冻住了。弄堂里的水洼结了厚厚的冰,泛着青白的光,孩子们拿碎砖块砸着玩,发出清脆又空洞的响声。寒风无孔不入,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带走身上仅存的热气。家家户户的门窗关得死紧,灶披间里煤球炉子烧得比往常更旺些,煤烟味混着劣质煤渣的呛人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陈家陶罐里的钱,增长得比蜗牛爬还慢。每天陈大栓回来,将拉车挣得的铜板角子倒进去,那声音听着稀稀拉拉,远不如前阵子密集。陈醒每晚伏案疾书,手指冻得红肿,一篇篇稿子寄出去,换回的稿费单却薄得像纸片,攒起来也没多少分量。饭桌上的粥越来越稀,咸菜碟子也见底得快,偶尔切几片猪油渣炒青菜,那香气都显得奢侈。
焦虑像蔓延的寒气,无声地渗透进每个人的眉头。
这天晚上,吃过一碗几乎照得见人影的菜粥,陈大栓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去墙角搓麻绳或躺下歇着。他坐在桌边的破凳子上,就着昏暗的油灯,盯着自己那双布满厚茧、冻裂了口子的手,看了许久。屋里只有小弟偶尔的哼唧和母亲轻柔的拍哄声。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妻女,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声音干涩地开口:“这么下去……不行。”
母亲李秀珍正在缝补的手顿了顿,抬起眼,担忧地看着丈夫。
陈大栓避开妻子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拉车……现在生意难做。租界外面巡捕查得紧,华界这边人心惶惶,叫车的人少,价钱也压得低。一天跑下来,挣的铜钿,扣掉车行份子,剩不下几个。”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心,“我寻思着……白天拉车空当,或者收工早点,去十六铺码头那边转转,看看有没有零工可以打。扛包、卸货,总归是卖力气,现钱结账,多少能贴补点。”
“码头?”李秀珍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脸上血色褪去,“栓子,那地方……那地方能去吗?都是些粗重活计,你腰早年就伤过,哪能经得起整天扛大包?再说,码头上有工头,有帮派,人生地不熟,万一……”
“万一啥?”陈大栓打断妻子,语气有些硬,像是要压下自己心里同样的不安,“有力气,肯干活,还能饿死?总比干坐着,看着罐子里的钱不涨强!眼看就要阴历年了,搬家的钱还差一大截,铁生那小子在外头也不知道怎么样……光靠二丫卖烟写字,她一个小囡,能挣多少?”
他说着,目光看向正在整理稿纸的陈醒,眼里有愧疚,也有不容置疑的家长决断。他知道女儿已经拼尽全力,甚至超过了一个孩子该承受的。作为父亲,他不能再只把担子压在女儿稚嫩的肩上。
陈醒听着父亲的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理解父亲的焦灼和那份沉重的责任感,但码头零工的辛苦与风险,她也清楚。那是真正的血汗钱,是用健康和安全去换的。
“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陈大栓摆摆手:“我晓得轻重。就去试试,能干就干点,干不了再说。总得……想想办法。”他最后几个字说得近乎叹息。
李秀珍看着丈夫花白的鬓角和眉宇间深重的愁纹,知道再劝无用。这个男人,平时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固执,但真到了要扛起这个家的时候,他从不会退缩,哪怕是用最笨拙、最辛苦的方式。她低下头,继续缝补,针脚却有些乱了,一滴眼泪无声地滴在粗布上,迅速洇开。
家庭会议在一种沉重而无奈的默契中结束。没有人再反对,因为谁都清楚,这是眼下能看到的、为数不多的“办法”之一。
接下来的几天,陈大栓果然更早出车,更晚归来。有时下午三四点钟就收了车,胡乱啃个冷馒头,就匆匆赶往十六铺码头。回来时,往往一身尘土泥浆,腰背比往日更佝偻,脸上带着一种被重体力劳动榨干后的麻木,但怀里偶尔能多出几个用汗水浸湿的铜板。
家里的气氛更沉默了。母亲和大丫做活计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大声响,打扰了父亲疲惫的休息。陈醒则更加疯狂地写,卖烟时也更为机警,试图从越来越萧条的市场里,多抠出一分一厘。
时间在压抑和拼搏中,滑向十二月中。
十二月十七日,一个阴冷的早晨。陈醒像往常一样,背着木托板出门。街面上的寒意刺骨,行人稀少。她刚在一个避风的墙角站定,就听见远处传来报童异乎寻常的、尖利而急促的叫卖声:
“号外!号外!南京出大事体了!学生大示威!三万多人!”
“军警阻拦!发生冲突!快看号外!”
“上海《申报》、《新闻报》刊登学生抗倭宣言!要求抵抗!要求民主!”
报童的身影在清冷的街头飞奔,手里挥舞着墨迹未干的报纸,像一群受惊的鸟。零星的行人被吸引,围拢过去,急促地交谈、购买,脸上带着震惊、愤怒或忧虑。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又迅速被寒冷的晨风冻结成一种更深的紧绷。
陈醒的心猛地一缩。南京,学生,三万多人,示威,军警阻拦……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传递出的信息量和冲击力,比她之前听到的任何广播歌声或零碎新闻都要强烈得多。这不再是远在关外的炮火,也不是文艺界的呐喊,而是发生在首都的、大规模的、直接的血肉冲突。
她站在那里,手脚冰凉。木托板里的香烟似乎都失去了分量。她看到不远处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买了份号外,快速扫了几眼,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低声对同伴说了句:“真要乱起来了……连学生都……”
同伴沉重地点头:“听说不少商界、学界名流也在发声,要求‘改弦更张’,抵抗东洋。你看看这两天的《申报》……”
声音渐远。陈醒却捕捉到了关键词:“改弦更张”,抵抗,民主,商界,学界……这意味着不满和压力,正在从底层学生和工人,向上蔓延到更广泛的阶层。民族工商业者在抵制日货,要求经济绝交;海外侨团也在发电要求一致抗倭……
整个国家的情绪,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内部压力在不断积聚、攀升。上海,作为经济和舆论的重镇,更是处在这压力的中心。
她突然觉得,自家筹划的、搬往法租界寻求“安稳”的想法,在这滔天巨浪面前,是多么渺小和脆弱。但正因为浪大,那小舢板才更需要尽快找到一个避风的浅滩,哪怕那浅滩也可能被波及。
接下来的几天,坏消息和紧张气氛不断从各种渠道渗入弄堂。王癞子的腿,在躺了快两个月后,居然能挂着根破棍子,一瘸一拐地出来晒太阳了!虽然脸色蜡黄,眼神阴鸷,看到陈家人时更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毒,但毕竟,他能下地了。
这个消息,像一根新的刺,扎进了陈大栓本就紧绷的神经。王癞子这种人,断了腿时尚且敢打大丫的主意,如今能活动了,谁知道会不会变本加厉地报复?王家虽然败落,但那种烂泥里的无赖,最是难缠,像附骨之蛆。
陈大栓去码头打零工回来得更晚,脸色也更沉。他看着妻女的眼神里,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夜里,他翻来覆去,床板吱呀作响。
终于,一个寒风呼啸的傍晚,陈大栓收工回来,没有立刻数钱,而是罕见地叫住了正准备去陈家“上课”的孙志成。
“志成,你等等,有桩事体……想跟你商量。”陈大栓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窘迫。
孙志成正为今天新学了“早”、“晚”两个字而高兴,闻言停下脚步:“陈叔,啥事体?你讲。”
陈大栓搓着手,看了看屋里正在忙碌的妻女,压低声音,把家里想搬去法租界、但寻房艰难、钱也不够,以及最近王癞子能下地、他心中不安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他没提自己打零工的事,只说日子紧,怕夜长梦多。
“……所以,我就想着,”陈大栓看着孙志成,眼神里带着罕见的、近乎恳求的意味,“志成,你常拉的那位方先生,是大学里的先生,见识广,人面熟,又住在法租界。你看……方不方便,找个合适的时机,帮阿拉……稍微打听一下,法租界边上,有没有价钱稍微合适点、能住下一家五口的房子?不用太好,干净、能落脚就行。也不白麻烦先生,该给的介绍酬谢,阿拉一定想办法……”
他说得艰难,脸皮都有些发红。让一个拉车的去求雇主帮忙找房子,这在他过去几十年的认知里,是几乎不可能开口的事。但为了妻女的安全,为了那个虽然渺茫却必须抓住的“安稳”希望,他拉下了这张老脸。
孙志成听完,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叔会直接提出这个请求。但看着陈大栓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和眼中的忧虑,再想到王癞子那副阴恻恻的样子,他心里立刻明白了。
“陈叔,我晓得了。”孙志成收起脸上的笑容,神情变得认真,“你放心,这事体我记下了。方先生人很好,上次还鼓励我学字。我寻个机会,委婉地问问看,也不一定成,但总归多一条路子。酬谢啥的,陈叔你先别提,等真有眉目了再说。都是邻居,能帮肯定帮!”
他答应得爽快,没半点推诿。陈大栓心里一松,那股憋着的劲儿卸了大半,连连点头,用力拍了拍孙志成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志成……多谢你!真要多谢你!”
“陈叔客气啥!”孙志成咧嘴笑了笑,“那我先去二丫那儿学字了,今朝学‘早’和‘晚’!”
看着孙志成轻快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陈大栓站在原地,久久没动。夜色从窗外弥漫进来,屋里还没点灯,一片昏暗。但他心里,却仿佛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这光,来自孙志成的义气,来自那一点点可能借助的“先生”的人脉,也来自他自己终于跨出那一步、开口求助的勇气。
路依然难,钱依然少,时局依然紧,威胁依然在。
但至少,不再是一个人闷头硬扛了。哪怕只是多了一线渺茫的希望,多了一分同舟共济的暖意,在这寒冷的冬夜里,也足以让人挺直些腰杆,继续往下走了。
他转过身,走到灶台边,帮着大丫一起准备简单的晚饭。动作依旧沉默,但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愁结,似乎,稍微松动了一点点。
窗外,风声凄厉。弄堂深处,传来王癞子嘶哑的咳嗽和含糊的咒骂,像不祥的夜枭啼叫。
但窗内,油灯即将点亮,识字课就要开始,一顿粗陋却温热的晚饭正在准备,一个微小却实在的请求已经发出。
在这负重前行的寒夜里,微光虽弱,却依然固执地亮着,照亮脚下方寸之地,也映出彼此扶持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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