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铅字酬勤与识字灯
十月尾巴梢上的日头,走得格外匆忙。刚过晌午,天色就有些发蔫,灰蒙蒙的云层压下来,衬得弄堂里那线狭窄的天空愈发逼仄。风倒是歇了些,可空气里那股子湿冷的、属于深秋的滞重,却黏在人皮肤上,挥之不去。
房子的事,像石沉大海,连个响动都没有。
孙志成那边,日日拉车穿街走巷,耳朵竖得像天线,可带回来的消息,总归是那几句:“二丫,勿要急,慢慢寻。法租界边上的房子,俏是真俏,价钿也硬……我再帮你打听打听。” 打听来打听去,不是面积小得转不开身,就是价钱贵得吓煞人,再不然,就是房东一听是拉车的人家,眉头立刻皱得能夹死苍蝇,话都懒得多说两句。
陈醒倒也不十分焦躁。急也没用。这就像撒网捕鱼,网撒下去了,能不能捞到,捞到多大的,一半看运气,一半看耐心。她照旧每日背着木托板出去,卖烟,观察,捡字纸,晚上回来记账,写稿。日子像苏州河的水,浑黄,缓慢,却也一天天往前淌着。
这天下午,她刚从老城隍庙后头收摊回来,木托板里还剩两包“老刀牌”。刚走到弄堂口,就听见宁波阿婆在自家烟纸店门口,亮着嗓子喊她:“二丫!二丫!回来啦?有你的信!”
信?陈醒心口没来由地一跳。快步走过去,阿婆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脸上笑眯眯的:“喏,刚送来的,好像是杂志社的。厚墩墩,里头有物事。”
陈醒接过信封,入手果然有些分量。信封上印着《儿童周刊》和《申报·自由谈》编辑部的字样。她道了谢,将信封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那硬硬的触感,隔着薄薄的夹袄,传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回家,放下木托板,洗了手,又对着那面模糊的水银斑剥的破镜子理了理头发,这才坐到桌边,就着窗棂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哗啦”一下,滑出好几本崭新的、带着浓重油墨香的杂志和报纸副刊,还有几张对折的铅印信笺和……汇款单。
她先翻开《儿童周刊》。目录页上,她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熟悉的标题:《小王子》(编译)、《羚羊为什么跑得快?》(动物小常识)、《熊猫的竹子》(地理趣闻)……足足有五篇!虽然每篇都只有千把字,配上简单的线条插图,排在中后不显眼的位置,但确确实实,变成了整齐的铅字。她迅速翻到其中一页,看着那些自己一笔一画写出来、又经过编辑修改的文字,被印刷体工整地复现出来,旁边还有编辑配上的、稚拙却有趣的插画,心里头那股悬了许久的期待,终于“噗”一声,落了地,漾开一圈实实在在的涟漪。
又打开《申报·自由谈》的副刊,在角落里找到了她那篇《弄堂里的经济学》,虽然被删改了不少,只留下最核心的几百字观察,但也算发表了。
她这才拿起那几张汇款单。一张是《儿童周刊》的,四篇稿子,稿费按字数算,加起来四十二元。另一张是《申报·自由谈》的,十五元。还有一张零散的,是之前投给另一家小报的市井随笔,三元。
总共六十元整。
六十元。比她预想的要多一些。这几篇都是短稿,编译和常识类,稿费标准不高,但胜在篇数多,加起来竟也成了笔不大不小的“巨款”。她捏着那几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指尖有些发凉,心里却像是被温水熨过,暖洋洋,胀鼓鼓的。
这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是无数个油灯如豆的夜晚,手腕悬酸,眼睛发涩,一笔一画在粗糙纸面上耕耘出来的。它们不再只是她脑子里转的念头,抽屉里藏的废纸,而是变成了铅字,印成了册,换回了实实在在的、可以买米、可以买煤、可以攒起来叩开租界大门的——钱。
一种混杂着成就感、踏实感和更紧迫责任感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她小心地把杂志和报纸放到一边,拿起汇款单,又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然后,她开始盘算。
眼下家里最要紧的,当然是搬家的“基金”。这笔钱,大头肯定要注入那个越来越沉的小陶罐。但是……她看了看桌上那支秃头铅笔、有些笨重的钢笔和几乎见底的劣质墨水瓶子,又摸了摸怀里那本边缘已经起毛的练习簿。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她需要更好的“武器”。一支顺手些的钢笔,更光滑耐用的稿纸,还有充足的墨水。这些是“再生产”的资本,不能省。
心里有了计较。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跟母亲说要去邮局取稿费,顺便买点纸笔。母亲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虽然不知道具体数目,但也猜得出是好事,温婉地点头,只叮嘱她路上当心。
陈醒先去了邮局。手续办得顺利,六十元国币新钞,六张挺括的十元票子,带着特有的油墨气味,落进了她贴身的小布包里。她用手按了按,那厚度让人心安。
出了邮局,她没有回家,而是拐向了四马路的方向。那里是上海的文化街,书店、笔庄、纸铺林立。
走在四马路上,气息便与南市截然不同了。空气里飘的不再是煤烟和咸菜味,而是淡淡的纸张、油墨和糨糊的清香。街道两旁,一家接一家的招牌:“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文明书局”……气派堂皇。也有许多小一些的笔庄纸铺,门面朴素,里面却琳琅满目。
陈醒先走进一家中等规模的纸铺。店里光线明亮,柜台后坐着个戴眼镜的掌柜,正在打算盘。四面墙上、柜台上,堆满了各色纸张:雪白的连史纸、微黄的毛边纸、印着暗纹的宣纸、还有来自外国的道林纸,光滑挺括,价格也最贵。
她摸了摸怀里崭新的十元钞票,深吸一口气,走到柜台前。
“小阿妹,买点啥?”掌柜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
“先生,我想买点写稿子用的纸。”陈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要……耐写,不太洇墨的。”
掌柜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衣着朴素但干净,眼神清亮,不像捣蛋的孩子,便指着一叠微黄、质地均匀的毛边纸说:“这个,国产毛边,质地细,吸墨好,价钱也实惠。一刀一百张,四角五分。”
陈醒知道行情,这个价格还算公道。她又指了指旁边一种更白些的:“那种呢?”
“那是福建来的改良毛边,更白更韧些,一刀六角。”掌柜说,“写稿子,用前一种足够了。”
陈醒想了想,决定务实一点:“那要两刀国产毛边。” 九角钱。
付了钱,掌柜用牛皮纸给她包好,又用细绳捆扎结实。接着,她去了隔壁一家老字号笔庄“周虎臣”。
笔庄里墨香更浓。玻璃柜台里,各式毛笔、钢笔、铅笔陈列得整整齐齐。钢笔有粗有细,笔杆材质也不同,有黑色胶木的,有暗红色赛璐珞的,还有金属外壳的,价格相差悬殊。
陈醒的目光,落在了一支暗红色赛璐珞笔杆、镀金笔夹的钢笔上。样子很秀气。她指了指:“这支……能看看吗?”
伙计拿出来给她。入手比她那支最便宜的钢笔轻些,笔杆光滑温润。她拧开笔帽,露出银亮的笔尖,上面刻着细小的英文牌子。她蘸了点伙计提供的墨水试了试,笔尖划过纸张,顺滑流畅,出墨均匀,不像她那支,动不动就刮纸或者断墨。
“这支是‘华孚’(Washington)的,美国牌子,质量好,书写流利。”伙计介绍道,“三元五角。”
三元五角!陈醒犹豫了。她摩挲着那光滑的笔杆,心里进行着激烈的斗争。最后,实用主义占了上风。她放下了那支“华孚”,指了指旁边一支黑色胶木笔杆、样式普通的:“这支呢?”
“这支是国产‘新民’牌,二元五角。也蛮好写的。”
陈醒试了试,手感比“华孚”差些,但也远比她现在用的强。而且,足足便宜了一元。她不再犹豫:“就要这支。再要两瓶‘民生’蓝黑墨水。”
墨水一瓶两角,两瓶一共四角。加上钢笔,二元九角。
从笔庄出来,她的小布包轻了不少,但怀里抱着扎实的纸张,口袋里揣着新钢笔和墨水,心里却比来时更踏实,更有底气。这些是投资,是工具,是她继续写下去、挣更多钱的倚仗。
回到家,已是午后。她把剩下的钱(除去留作家用的几张零票)仔细清点,大部分塞进了“搬迁基金”陶罐,听到那比往日更沉闷的“噗通”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然后,她拿出新买的纸笔,给母亲和大姐看。
大丫拿着那支黑色的“新民”钢笔,小心地摸了又摸,眼里满是羡慕:“真好看。”
母亲李秀珍看着那两刀整齐的毛边纸,叹了口气:“这些纸,够你写好些辰光了。”话是这么说,眼里却有着为女儿骄傲的微光。
“娘,这是吃饭的家伙,不能省。”陈醒笑着说,拧开新钢笔,吸满墨水,在新纸上试写了几个字。笔尖果然顺滑,字迹清晰。她满意地点点头。
傍晚父亲回来,听说了稿费的事,盯着陶罐看了好一会儿,又看看二丫摆在桌上的新钢笔和纸,破天荒地没说什么“又乱花钱”,只是闷头喝粥时,含糊地说了句:“写东西……也是辛苦铜钿。自己当心眼睛。”
夜里,油灯点亮。陈醒铺开新买的毛边纸,用新钢笔开始誊抄一篇白天构思好的寓言。笔尖沙沙,声音都比往日悦耳了些。写着写着,她抬起头,看着灯光下忙碌的一家人:母亲在缝补,父亲在搓麻绳(准备编草鞋卖),大姐在整理碎布。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爹,姐,”她停下笔,开口道,“反正晚上空着也是空着,咱们……一起认两个字,好不好?”
三个人都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她。
陈醒放下笔,语气认真:“娘以前教过我‘人’、‘口’、‘手’这些。我想着,咱们每天也不用多,就晚上这点辰光,我教两个最简单的字。爹和姐跟着学学,认得,会写,总比两眼一抹黑强。以后看个路牌,记个账,哪怕看个报纸标题,也能明白点意思。”
父亲陈大栓第一个皱起眉头,连连摆手:“我?我都这把年纪了,记性早让黄包车碾没了!学啥字?学了也没用!拉车又不用识字!”
母亲却有些心动。她自己是识些字的,知道识字的好处。她看向大丫。
大丫脸上掠过一丝渴望,又有些怯怯的:“我……我也能学?我都这么大了……”
“学字不分年纪,大姐。”陈醒鼓励道,“就从最基础的开始。每天两个,慢慢积少成多。也不求立刻能看书写文章,能认个常用的,也是好的。”
李秀珍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又看看丈夫虽然嘴上反对、眼神却有些游移的样子,便温声对陈大栓说:“栓子,二丫说得也有道理。认两个字,不费啥事。就当……陪孩子练练。你看志成那孩子,不也常说,要是认得几个字,拉车记个地址也方便些?”
提到孙志成,又提到拉车记地址,陈大栓不吭声了。他想起自己因为听不懂洋话丢生意的事,又想起有时客人给个纸条地址,自己还得求人念……心里那点顽固的抵触,松动了一丝。
“随……随你们便!”他最终还是那副硬邦邦的口气,却等于默许了,“我可学不会,别到时候怪我笨!”
陈醒笑了:“爹最聪明了,肯定一学就会。”
说干就干。陈醒拿过一张新的毛边纸,用之前的旧钢笔,蘸了浓黑的墨水,在纸的顶端,工工整整地写下两个大字:**上**、**下**。
“今天咱们就学这两个。”她把纸摊在桌子中央,油灯的光正好照亮,“这个字念‘上’,‘上面’的‘上’。一横,一竖,一横。”她用手指比划着笔顺。
大丫凑得很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嘴唇无声地跟着念。母亲也认真看着。父亲虽然侧着身子,装作不感兴趣,但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瞟过来。
“这个字像啥?”陈醒启发道,“像不像一个东西,在另一样东西的‘上面’?”
大丫想了想,点点头。母亲也微笑。
“这个念‘下’,‘下面’的‘下’。一点,一横,一竖。”陈醒又写下“下”字,“一点在上面,一横托着,一竖下来,是不是像从上面落到‘下面’?”
这个比喻形象,连陈大栓都忍不住微微转过了脸,看了一眼。
“来,大姐,你试试。”陈醒把笔递给大丫。
大丫手有些抖,接过笔,学着妹妹的样子,悬腕,屏息,在另一张纸上,极其缓慢、用力地写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上”。笔画粗重,结构松散,但模样是有了。
“写得很好!”陈醒鼓励道。
大丫脸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又更认真地写了一个“下”。
“爹,你也试试?”陈醒看向父亲。
陈大栓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行我不行!这笔比车把还难握!”
“就试试嘛,爹。”陈醒把笔递过去,“就像你拉车扶把一样,握稳就行。”
陈大栓推脱不过,只得极不情愿地接过笔。那支细溜溜的钢笔在他粗大、布满厚茧的手指间,显得格外别扭。他像握锄头一样死死攥着,手腕僵硬,笔尖戳在纸上,几乎要戳破。
“爹,放松点,轻一点握。”陈醒轻声指导。
陈大栓试了试,还是笨拙。他憋红了脸,额头都冒了汗,好不容易才在纸上“画”出了一个更像墨团的“上”字,横不平竖不直,一点的位置更是飞到了天边。
他自己看了都嫌丢人,把笔一放,嘟囔道:“看吧,我就说我不行!这比拉一天车还累!”
母亲和大丫都抿嘴笑了。陈醒也笑,却认真地说:“爹,第一次写,能写成这样很好了!多写几遍就熟了。来,咱们再写‘下’……”
那晚,昏黄的油灯下,小小的亭子间里,响起了不同于往常的声音。不再是沉默的咀嚼、压抑的叹息,而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压低的、带着笑意的指导与尝试声。
“姐,这一横要平……”
“娘,这个点位置对了!”
“爹,手腕动,手指别太用力……”
陈大栓到底没学会写像样的“下”,只勉强又画了个墨团。但他没再发脾气,只是哼了一声,背过身去,但耳朵却还竖着,听女儿教妻子和大女儿写第二遍、第三遍。
大丫学得最认真。她本就有些女红刺绣的底子,手指灵巧,对结构和线条有天生的敏感。虽然写出来的字依旧稚嫩,但一笔一画,极其用心。她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陈醒说“好了,姐,明天再练”,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几排歪斜却清晰的字迹,眼里闪着光。
母亲也拿着笔,温习着早已生疏的笔画,脸上带着宁静的笑意。
夜渐深。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一家四口围坐习字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放大,交叠,显得格外温馨而庄重。
窗外,弄堂彻底沉睡。远处,不知谁家的无线电里,飘出咿咿呀呀的申曲,婉转又苍凉。
陈醒吹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时,她想起怀里纸笔,想起父亲画的那个墨团,想起大姐眼里闪烁的光,想起母亲温和的笑容。
铅字酬勤,识字灯暖。
房子还没着落,前路依然迷茫。但至少今夜,在这方陋室里,有一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像种子落入泥土,虽然微小,却蕴含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明天,孙志成哥要是来串门,看到他们在学字,会不会也感兴趣呢?陈醒迷迷糊糊地想。
睡意袭来之前,她摸了摸枕边那支崭新的钢笔。冰凉的笔杆,此刻却仿佛带着一丝暖意。
路,还长。字,要一个一个写。家,要一点一点撑起来。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49552/39534667.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