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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译海初探


日子在笔尖与纸页的摩擦声、铜板落入陶罐的脆响、以及弄堂里日复一日的市井喧嚣中,滑进了五月。梧桐叶子撑开了巴掌大的绿荫,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晃动成细碎的金币。天气暖得恰到好处,不燥不寒,连带着人心似乎也活泛了几分。

陈二丫每日卖烟的路线越发固定,与孙志成那几个年轻车夫的“互助信息网”也运转得越发顺畅。小书桌上的毛边纸消耗得很快,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路线更新、物价波动、街头趣闻,还有她练字的心得和那些尚未成型的“车夫故事”片段。钢笔用得顺手了,笔尖与纸张的契合,让她书写时有种近乎愉悦的流畅感。

焦虑仍在心底盘踞,像背景里永不消散的低音。但持续的阅读与书写,像给她建造了一个小小的、可以暂时安放思绪的堡垒。她不再只是被动地承受时代的压力,而是开始主动地观察、记录,甚至试图理解和干预周围小小的世界。

这天下午,生意稍淡。她靠在老榆树斑驳的树干上,从木托板底下抽出一叠近日收集的旧报纸,就着西斜的日光,慢慢翻阅。除了认字,她现在看报有了更明确的目的:研究文体,寻找可能的机会。

《申报》的副刊“自由谈”太深奥,多是文人论政,她看不大懂;《新闻报》的“快活林”又太俗,多是市井猎奇。她的目光更多地流连在那些发行量不大、价格低廉的小报上,比如《上海小报》、《沪上趣闻》之类。这些小报为了吸引读者,内容五花八门,社会新闻、奇谈怪论、连载小说、甚至还有一些短小的趣味故事或“海外奇谭”。

就在翻看一张皱巴巴的《沪上趣闻》时,她的目光被角落里一个豆腐块大小的“征稿启事”吸引住了。启事很短,大意是:本报“儿童园地”栏目诚征适合孩童阅读的短篇故事、寓言、趣闻,尤其欢迎内容健康、富有教益的译自外洋的童话故事。篇幅千字以内,一经采用,酌致薄酬。

译自外洋的童话故事。

这几个字像小锤,轻轻敲在陈二丫的心上。她捏着报纸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

翻译?童话故事?

她的英语水平,她自己清楚。四六级应试的底子,简单的日常对话和交易用语还能应付,但真要翻译文章,尤其是文学作品,恐怕力有不逮。但是……童话故事?那些给小孩子看的故事,通常词汇简单,句型重复,情节也相对直白。会不会……比翻译报纸新闻或小说要容易一些?

更重要的是,她脑子里装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那些脍炙人口的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伊索寓言……虽然细节可能模糊,但主要情节、人物、寓意,大致轮廓还在。她不需要逐字逐句从英文原文翻译(事实上她也没有原文),她可以凭借记忆里的故事框架,用中文重新讲述出来。这不完全是翻译,更像是“编译”或“重述”。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微微加速。如果可行,这或许是一条比写“车夫故事”更稳妥、也更容易被接受的赚钱路子。“儿童园地”,稿酬或许微薄,但门槛可能也相对较低。而且,翻译(哪怕是编译)外国童话,听起来就比她一个车夫之女写市井故事要“高级”一些,更符合报纸对“外洋新奇”的期待。

风险呢?故事雷同?这个时代信息闭塞,那些经典童话在上海的报纸上是否出现过,她无从得知。只能赌一把,赌这些故事对于1931年的中国小报读者,还算新鲜。即使撞车了,顶多不予采用,没有损失。文笔稚嫩?她可以尽量模仿看到的儿童读物的语气,简单、清晰、略带一点夸张的趣味。

越想,越觉得可以一试。

接下来的几天,卖烟之余,她的脑子全被这件事占据了。晚上,等大姐睡熟,她就着油灯,铺开一张新的毛边纸,开始尝试。

选哪个故事呢?太复杂的怕驾驭不了,寓意太深的又怕不合“儿童园地”的调子。最后,她选择了《乌鸦喝水》。故事极短,情节简单,寓意明确(遇到困难要动脑筋),而且几乎不需要什么人物描写和复杂对话。

她先在纸上用英文简单列出记忆中的关键词:crow,  thirsty,  water,  bottle,  pebbles,  water  rises,  drink。然后,开始尝试用中文组织语言。

这个过程比她想象的要难。不是难在词汇(故事词汇极简单),而是难在如何用符合这个时代儿童读物风格的中文来表达。她不能写得太文绉绉,也不能用太现代的口语。她回想看过的、大哥带回来的那些印着简单图画的识字卡片和廉价故事书,模仿那种略带书面化、又力求亲切的语调。

“从前,有一只乌鸦,飞了很久很久,口渴极了……”她写下第一句,涂掉,改成“很久以前,有一只黑色的乌鸦,它飞呀飞呀,觉得嘴巴里干得快要冒烟了……”

“它看到地上有一个瓶子,瓶子里有水……”改成“它低头一看,嘿!地上有个细颈瓶子,里面装着半瓶清水!”

“可是瓶口很小,它的嘴伸不进去……”  “但是瓶子的口子太小啦,乌鸦那长长的尖嘴巴,怎么也够不着下面的水,急得它‘呱呱’直叫。”

她写写停停,涂涂改改。既要保证故事完整,又要控制字数,还要努力让语言生动些。一个不到三百字的超短篇,她反复折腾了两个晚上,写满了好几张草稿纸,才勉强拼凑出一个自己觉得还能看的版本。最后定稿时,她给故事起了个更符合中文习惯的名字:《聪明的乌鸦》(她记得原版似乎是《乌鸦喝水》?不管了)。文末,她按照征稿启事的要求,署了个化名“弄潮”(取“弄堂孩童”之意,也暗含一点小小的野心),并留下了宁波阿婆烟纸店的地址作为联络——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稳妥、又不暴露家庭住址的办法了。

誊抄到最后一张稍微干净些的毛边纸上时,她的手心微微出汗。字迹尽力写得工整。然后,她找出一个旧信封,将稿纸小心折好塞进去,信封上用工整的字写下报社地址和“儿童园地栏目收”。投稿需要邮资,她数出几个铜板,第二天卖烟时,绕路去了邮局,将那封薄薄的、承载着第一次尝试的信件投进了绿色的邮筒。

“哐当”一声,信滑了进去。陈二丫站在邮筒前,愣了几秒。心里像是突然被掏空了一块,随即又被一种混杂着期待、忐忑、还有一丝荒谬感的情绪填满。这就……投出去了?会有人看吗?会被嘲笑吗?万一……万一真的登出来了呢?哪怕只是角落里一小块“豆腐干”,哪怕稿酬只有几十个铜板……

回去的路上,她脚步有些飘。阳光刺眼,街市嘈杂,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又似乎有些不同。她忍不住幻想报纸印出来的样子,幻想弟弟(如果他再大点)、或者弄堂里其他孩子(如果他们有报纸看)读到这个故事的样子……然后立刻又把这幻想压下去,告诫自己不要期望太高,这只是第一次笨拙的尝试,失败的可能性更大。

然而,心思一旦被牵动,就很难完全收回。接下来的日子里,卖烟时她总会不自觉地多瞥几眼报摊,看看新出的《沪上趣闻》有没有什么变化。等待回音的日子变得格外漫长,白天还好,有事可忙,到了夜晚,躺在姐姐身边,那种混合着焦灼和希冀的心情便格外清晰。

但她没有把全部希望都押在这不确定的投稿上。翻译尝试给了她信心,也让她更清楚地看到自己文字功底的薄弱。她需要学习,需要积累。

于是,在等待的同时,她阅读得更勤了。不仅看小报的“儿童园地”,也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和研读那些在报纸上发表的、篇幅稍长的市井故事或人物特写。她发现,这类文章往往有一个吸引人的开头(或是奇事,或是冲突),中间用白描的手法叙述经过,结尾或有点睛的议论,或留有余味。语言比儿童故事要更生活化,但也讲究简洁和生动。

她把自己构思中的“车夫故事”暂时搁置,转而开始做更细致的准备工作。她在小本子上记下那些让她觉得写得好的句子,分析它们好在哪里;她也记下那些她觉得枯燥或别扭的地方,思考如果是自己来写,会怎么处理。她甚至尝试用不同的方式,去描述同一个常见的场景,比如“黄昏时车夫们收工回来”,看看哪种写法更鲜活。

这个过程缓慢而踏实,像蚂蚁搬家,一点点储备着建筑材料。她知道,无论是翻译童话,还是创作自己的故事,都需要更扎实的功底。急不得,但也停不得。

弄堂里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母亲的身体一天好似一天,偶尔还能帮着大丫做些针线。父亲照旧早出晚归,按着“地图”拉车,收入稳定。孙志成他们那个小圈子越发熟络,有时傍晚会在弄堂口聊上几句。王家依旧吵闹,招弟的行踪越发诡秘,眼神也越发飘忽不定。

陈二丫坐在她的小书桌前,就着渐趋漫长的夏日暮光,时而翻阅报纸,时而提笔练习。钢笔尖在纸面沙沙作响,留下一行行或工整或涂改的字迹。窗外的蝉开始试啼,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夏日前奏的试探与不安。

投稿的信件如同石沉大海,尚无回音。但少女心中那片关于文字的海洋,却因这第一次笨拙的“投石问路”,悄然泛起了更广阔、也更复杂的涟漪。她知道,无论那封关于乌鸦的信命运如何,她已然开启了另一条或许能通往更远处的航道。而眼下要做的,就是继续磨砺她的桨,看清前方的水纹,然后,耐心而坚定地,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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