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租这房子三年,从没拖欠过一分钱。

上周刚交了5000块暖气费,房东当场笑得合不拢嘴。

第二天,他发来微信:7天内搬走,房子我儿子要结婚用。

我说还有半年合同,他直接甩话:随便告,反正你也折腾不起。

我没吵,也没闹,只是默默开始打包。

搬家那天,房东提着水果来了,满脸堆笑:小伙子,东西慢慢搬,不着急。

他推开门的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屋里空荡荡的,干净得像从没住过人。

01

住进这个水泥盒子里的第三年,我已经把它当成了半个家。

窗台上的那盆绿萝,是我刚搬来时买的,现在藤蔓已经垂满了半面墙。

客厅的复合地板,是我嫌原来的水泥地冰冷,花了一个月工资铺上去的。

还有厨房那套整体橱柜,卫生间那个带加热功能的马桶盖,都是我一点点添置的。

我不是在租一个房子,我是在经营一个属于自己的生活。

房东王德发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稀疏,眼袋浮肿,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总是闪烁着算计的光。

每个月二十五号,他的催租信息会准时得像闹钟一样响起。

哪怕我从未晚交过一天。

“小林啊,这个月房租该交了啊。”

文字后面总会跟一个龇牙笑的表情,让我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今天,他又来了。

“小林,天气冷了,今年的暖气费是不是该交一下了?”

附带一张天气预报的截图,显示未来一周将有寒流来袭。

这个小区的暖气是独立供暖,由房东统一收取再上缴。

一年五千块。

一笔不小的开销。

我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这价格比同地段的小区贵了将近一倍,纯属霸王条款。

可当初签合同的时候,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我也只能认。

我转了五千块过去。

几乎是瞬间,那边就接收了。

王德发发来一个语音条,点开,是他那标志性的,略带油腻的笑声。

“小T林就是爽快!真是好租客,模范租客!”

他那夸张的赞美,像是赏赐下来的骨头,带着一股廉价的施舍感。

我没回复。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消息。

“小林,在哪家公司高就啊?看你花钱这么痛快,收入肯定不低吧?”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能想象出他此刻隔着网络探头探脑的贪婪模样。

我平静地回了句:“小公司,糊口饭吃。”

他没再追问,发了个“好好干,年轻人有前途”的表情包,结束了对话。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浓重,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一种说不出的烦躁在胸口蔓延。

我转身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我三年前签的租房合同和一张补充协议。

我抽出那张已经有些泛黄的补充协议,目光落在其中一条上。

“乙方(租客)在租住期间,自行添置、安装的固定设施,在租赁关系结束时,可自行拆除带走,或与甲方(房主)协商折价处理,甲方不得无故阻拦。”

这是我当年特意加上去的条款。

当时只是觉得以防万一,现在看来,这个心眼或许没白留。

我把协议小心翼翼地放回文件袋,心里那股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02

第二天是周一,早高峰的地铁挤得像个沙丁鱼罐头。

我被人群推搡着,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王德发。

我划开屏幕,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小林,跟你说个事。这房子我儿子过两个月要结婚用,你看看,这几天收拾收拾,7天内搬一下。”

我站在摇晃的车厢里,周围全是嘈杂的人声,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大脑像是被瞬间抽空,嗡嗡作响。

7天内搬走?

我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却让我无法理解。

上周刚交了五千块暖气费。

昨天他还夸我是“模范租客”。

今天就要我滚蛋。

我感觉一股滚烫的血液直冲头顶,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我回拨过去,响了几声,被挂断了。

然后他发来第二条消息:“有什么事微信说,在开会。”

我压着火气,一字一句地打字。

“王叔,我们的合同还有半年才到期。而且我上周才刚交了五千的暖气费。”

消息发出去,那边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几秒后,一条长达三十秒的语音弹了出来。

我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小,凑到耳边。

王德发那油滑又轻蔑的声音,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哎哟,我说小林啊,做人不能这么死板嘛。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儿子结婚是大事,你通融一下嘛。”

“至于那五千块钱,你在这住了三年,我都没涨过你房租,不少东西都旧了,就当是这三年的折旧费和卫生费了,我也不占你便宜。”

“你要是觉得不合理,你去告啊,你去走程序啊。我跟你说,你一个外地来打工的,耗得起那个时间,花得起那个律师费吗?别到头来房子没得住,工作也耽误了。”

语音的最后,是一声短促的、充满嘲讽的嗤笑。

我站在原地,感觉车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那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一下下扎在我的神经上。

愤怒。

屈辱。

还有一种被当成傻子戏耍的恶心感。

我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恨不得立刻冲到他面前,把手机砸在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

地铁到站,门开了,人流涌动。

我被推着往前走,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我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点。

我没有再发任何消息。

我只是面无表情地,将刚刚的聊天记录,连同那条刺耳的语音,还有昨天的转账记录,一张一张,全部截图保存。

截完图,我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

然后,我拨通了王德发的电话。

这次他接了,语气很不耐烦:“不是说在开会吗?什么事?”

我用一种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静语气问他:“王叔,我再确认一遍,您的意思是,合同不认了,暖气费不退了,让我必须在七天内搬走,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不加掩饰的傲慢:“对,就是这个意思。识相点,对大家都好。”

“好。”

我说出这个字,然后挂断了电话。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

王德发那边大概也愣住了,他可能预想了我的愤怒、哀求、甚至是威胁,但绝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干脆利落的“好”字。

他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或许在他看来,这是一个成年巨婴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又一次轻易地取得了胜利。

他正在为自己的精明算计而窃喜。

我走出地铁口,阳光刺眼。

我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吐出了胸口所有的浊气。

也吐出了最后一丝对这个世界的温情幻想。

既然体面和规则换不来尊重,那就用他的方式,给他上一堂终生难忘的课。

03

愤怒在最初的爆发后,迅速冷却、沉淀,凝结成了冰冷的决心。

我没有时间去悲伤,或者自怨自艾。

第一件事,找房子。

我打开租房软件,把范围锁定在公司附近,要求是“拎包入住,家电齐全”。

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把自己的心血倾注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空间里。

一下午,我联系了三个中介,约好晚上去看房。

第二件事,找“帮手”。

我在一个同城服务类的APP上,搜索了一个关键词:“专业拆卸”。

页面上跳出几家公司,广告语五花八门。

“搬家、拆装、回收,一站式服务。”

“精拆各种家具、橱柜、卫浴,保证完好。”

我点开评价最高的一家,拨通了电话。

“喂,你好,我想咨询一下拆卸服务。”

“您好,请问您要拆什么?”

“地板,整体橱窗,卫生间的马桶和洗手台,还有……全屋的暖气片和管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先生,您确定是拆这些吗?这些可都是硬装啊。”

“我确定。”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这些东西,都是我后来自己安装的,我有权带走。”

“……好的,先生。我们的工人非常专业,可以做到无损拆卸。不过费用会比普通搬家高一些。”

“钱不是问题。”

挂断电话,我预约了他们周末上门进行第一次拆卸。

做完这两件事,我才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书架上的书一本本装箱,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叠好。

我的动作有条不紊,像一个精密的机器。

手机响了,是同事陈雪。

“林默,晚上吃什么?我发现一家超赞的烧烤!”她欢快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不了,我有点事。”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雪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跟快死了一样。出什么事了?”

我沉默片刻,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陈雪的咆哮:“什么玩意儿!这老东西也太不是人了吧!刚收了暖气费就把你赶走?他怎么不去抢!”

“我周末帮你去找他理论!不行我们就找律师告他!”

“不用了。”我打断她,“我自己能处理。”

“你能处理什么?你就是脾气太好了,才让人当软柿子捏!”陈雪恨铁不成钢。

我靠在冰冷的墙上,看着眼前已经装了半满的纸箱,语气很轻,却很坚定。

“放心,我不会让他好过的。”

陈雪在那边安静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我的话。

“……林默,你别做傻事啊。”

“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环视着这个我亲手布置起来的“家”。

目光从书架,到衣柜,再到窗帘,最后落在那盆生机勃勃的绿萝上。

眼神一点点变冷。

我从工具箱里拿出卷尺,“啪”的一声拉开。

冰冷的金属尺身,闪着寒光。

我开始测量每一个我自己买来的家具的尺寸,数据精确到毫米。

这是一场战争。

一场无声的、一个人的战争。

而我,必须是唯一的胜利者。

04

周末一大早,陈雪就按响了门铃。

她提着大包小包的零食,一进门看到满地的纸箱,眼圈就红了。

“林默,你受委屈了。”她把东西往地上一放,给了我一个用力的拥抱。

我拍了拍她的背:“没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她放开我,愤愤不平地在屋里踱步:“这房东真是缺了大德了!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我现在就打电话骂他一顿!”

“别。”我拉住她,“省点力气。”

正在这时,门铃又响了。

我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为首的那个很有礼貌地问:“请问是林默先生吗?我们是XX拆卸服务公司的。”

“是我,进来吧。”

陈雪愣住了,看着三个壮汉提着工具箱走进来。

“林默,你……你找的搬家公司?这也太早了吧?”

我没说话,只是对着为首的工人点了点头。

工人走到客厅那个巨大的组合衣柜前,拿出电钻和螺丝刀。

“刺啦——”

电钻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雪的嘴巴慢慢张大,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林默!你干什么?你连衣柜都要拆走?”

“我买的,为什么不带走?”我平静地反问。

“可、可这是定制的啊!拆了再装回去得多麻烦!”

“麻烦,也比留给某些人强。”

工人们的动作非常麻利,不到半个小时,那个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大家伙,就被分解成了一块块贴着标签的木板,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墙角。

接下来是书架、窗帘杆、我亲手安装的隔音门。

所有我后来添置的,可以被移动的东西,都被一一拆解、打包。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王德发发来的微信。

“小林,搬得怎么样了?抓紧点啊,我儿子他们还等着量尺寸设计新房呢。”

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催促和得意。

我扫了一眼,没回,直接开启了手机静音模式。

不想让任何垃圾信息,打扰我此刻的专注。

陈雪站在一边,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若有所思,再到现在的恍然大悟。

她看着我指挥工人们工作的侧脸,忽然小声说:“林默,我突然觉得你有点陌生。”

我转过头看她。

她立刻又补充道:“但是,好解气!”

她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甚至还跑过去给工人们递水。

“师傅们辛苦了,慢点拆,注意安全!这可都是我们的宝贝!”

看着她那副“同仇敌忾”的模样,我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这场战争,我好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拆下来的东西被工人们用专业的打包材料包裹得严严实实,搬下楼,装进了一辆大货车里。

车开走的时候,陈雪对着车尾用力挥了挥手,像是在送别一位即将远征的将军。

我知道,这只是序曲。

真正的大戏,还在后面。

05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清理拆掉衣柜后留下的灰尘,门锁突然传来了转动的声音。

我皱了皱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门被推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打扮时髦的女孩。

是王德发的儿子,王小利。

我见过他两次,每次都是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

他看到屋里空了一大半,还有满地的纸箱,脸上露出一个傲慢的笑容。

“哟,动作挺快嘛。”

他像是主人一样,旁若无人地在屋里巡视,那个女孩则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爸说你今天搬,我还以为得多乱呢。还行,算你识相。”王小利环顾四周,然后用下巴指了指我还没来得及打包的几箱书,“这些破烂赶紧清走啊,别耽误我们家装修。”

他的未婚妻捏着鼻子,指着客厅天花板上那盏我精心挑选的羽毛吊灯。

“老公,这灯也太土了吧,到时候必须换掉。”

“换,必须换!”王小利大手一挥,又指向厨房,“还有那橱柜,颜色太老气了,也得换。”

女孩娇嗔道:“卫生间的马桶看着也不干净,都要换新的!”

“都换!都换!宝贝你说了算!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你想怎么装就怎么装!”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规划着他们的新房,完全把我当成了空气。

他们指点的每一件东西,从吊灯到橱柜,再到卫生间的洗手池,全都是我花钱买的。

他们用一种讨论垃圾如何分类的语气,嫌弃着我曾经的心爱之物。

我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我只是静静地靠在墙边,看着他们在我的“家”里表演。

像是在看一出滑稽又拙劣的猴戏。

王小利临走前,还特意走过来,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了,算你识相,没给我爸添麻烦。赶紧的啊,别磨蹭。”

他那只手搭在我肩膀上的瞬间,我感觉像有一只黏腻的苍蝇落在了上面。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我强忍住一拳挥过去的冲动,看着他们扬长而去。

门关上的瞬间,我立刻脱下外套,用力地拍打着刚刚被他碰过的地方,仿佛要拍掉什么脏东西。

然后,我拿出手机。

对着那盏被他们嫌弃“土”的羽毛吊灯,拍了一张特写。

又走到厨房,对着那套被他们评价“老气”的整体橱柜,拍了一张特写。

最后是卫生间。

我把手机镜头对准了每一个他们刚刚指点过的,属于我的东西。

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里,正在一笔一笔记账。

很好。

你们想要的,我一样都不会留。

06

搬家的第五天,拆卸公司的人第二次上门。

这次来的人更多,工具也更加专业。

他们的目标,是厨房和卫生间。

“林先生,确认一下,厨房的整体橱柜,全部拆除?”为首的工头再次向我确认。

“全部。”

工头点点头,一挥手,几个工人立刻熟练地开始了工作。

他们先是用专业的工具切断了台面与墙体的连接胶。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沉重的人造石台面完整地抬了下来,用厚厚的毯子包裹好。

接着是柜体、抽屉、拉篮,甚至包括那个不锈钢的水槽和水龙头,都被一一拆分。

原本温馨整洁的厨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回了它最初的样子。

墙上只剩下光秃秃的管道接口和几块拆掉吊柜后露出的,颜色更深一些的墙面。

我给陈雪发了个现场视频。

她几乎是秒回,先是一串震惊的表情包,然后是一句话。

“卧槽!林默你牛逼!干得漂亮!”

我能想象到她在那边手舞足蹈的解气模样。

厨房拆完,就是卫生间。

我当初为了生活舒适,花大价钱换的智能马桶、带储物功能的洗手池柜、还有那个有顶喷功能的热带雨林花洒。

工人们像是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把这些东西一件件从墙上、地上剥离下来。

整个拆除过程,我都用手机全程录像。

从每一个角度,记录下他们是如何小心地操作,没有对房屋的主体结构造成任何破坏。

我还从文件袋里,翻出了当初购买和安装这些东西时留下的所有发票、收据。

一张张铺在桌子上,用手机拍下清晰的照片。

这是我的底牌,也是我的弹药。

房子开始呈现出一种荒凉的“毛坯”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味。

我站在空荡荡的厨房中央,看着墙上裸露的管道和电线,内心毫无波澜。

甚至还有一丝快意。

这就像是把一个画皮的妖精,一层层剥开它的伪装,让它露出最丑陋、最真实的原形。

而这,还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大餐,还在明天。

07

倒数第二天,拆除工作进入了最高潮。

今天的目标,是地板和墙纸。

工人们拿着撬棍和铲刀,从墙角开始,撬起了我三年前亲手铺下的复合地板。

“咔哒”,第一块地板被撬起。

“咔哒”,第二块。

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像一首宣告毁灭的进行曲。

一块块带着木纹的温暖地板,被整齐地码放到一边,露出了下面坑洼不平、颜色深浅不一的水泥地面。

家,正在迅速地退化成一个建筑工地。

撕墙纸的过程更具破坏性的美感。

那些曾经印着雅致花纹的墙纸,被工人们用蒸汽机软化后,大片大片地撕扯下来。

露出了底下最原始的,斑驳的白灰墙。

有些地方因为潮湿,甚至带着一块块难看的霉斑。

客厅和卧室的吊灯也被拆了下来,换上了我在楼下五金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一个灯头吊着一个昏黄灯泡。

灯光照在水泥地和斑驳的墙壁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影子。

整个屋子,已经不能称之为“家”了。

它更像一个被洗劫过的废墟。

一个等待推倒重建的起点。

所有的拆卸工作在傍晚时分全部结束。

我结清了所有费用,工人们临走时,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工头,突然对我竖起了大拇指。

“兄弟,解气!”他言简意赅地说了句。

我笑了笑。

送走工人,我一个人站在屋子中央。

灰尘在昏黄的灯光下飞舞,但我却觉得这里的空气,前所未有的清新。

手机响了,是陈雪。

“你今晚住哪?别告诉我你还待在那个‘施工现场’。”

“住酒店,已经订好了。明天是最后一天。”

“那就好。明天需要我过去吗?给你壮胆!”

“不用,我自己可以。”

挂了电话,我举起手机,对着这个“焕然一新”的房子,拍了一张全景照片。

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任何文字,仅自己可见。

这三年的记忆,好的坏的,都将随着这个空间的物理重置,而被彻底清空。

明天,将是终结,也是新生。

08

搬家的最后一天。

上午九点,拆卸公司的两位师傅如约而至。

他们是专门负责管道的老师傅,工具箱里全是各种型号的扳手和切割机。

今天的任务只有一项,但也是最核心的一项。

拆除全屋的暖气系统。

这个小区的暖气管道是走在明处的,沿着墙角铺设。

当初我入住的第一个冬天,就被那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温度冻得瑟瑟发抖。

王德发说,老设备了,都这样,爱用不用。

于是,我一咬牙,自己花了一万多块,请人重新设计布管,换了热效率更高的铜铝复合暖气片。

当初施工前,我和王德发签了协议,明确这套新增的供暖设备产权归我。

没想到,这条协议,今天成了我最锋利的武器。

“林先生,都拆?”老师傅指着客厅那片巨大的暖气片,再次确认。

“一片不留。”我的声音冰冷。

“好嘞!”

师傅们拿出专业的管钳,先是关闭了入户的总阀门。

然后开始拆卸连接暖气片的活结。

一片。

两片。

那些曾经在冬日里给我带来温暖的白色暖气片,被一片片从墙上完整地卸下。

像一排排倒下的卫兵。

连接的管道也不能留下。

师傅用小型的电动切割机,将那些横平竖直的白色管道,一截截切断,整齐地码放在一起。

切割机发出刺耳的尖啸声,火星四溅。

那声音,在我听来,却像是胜利的凯歌。

墙上只留下了一个个固定管道的卡扣,和几个难看的、黑漆漆的孔洞。

那个我刚刚才支付了五千块钱包年服务费的供暖系统,被我完整地、合法地、一片不剩地带走了。

以后,这个房子里的冬天,将会和它主人的人心一样,冰冷刺骨。

我看着光秃秃的墙角,心里一片空明。

属于我的东西,哪怕是一颗螺丝钉,我都不会留下。

我付出的一切,无论是金钱还是心血,都必须得到清算。

王德发,你不是喜欢占便宜吗?

我倒要看看,一个连暖气都没有的毛坯婚房,你那个金贵的儿子,要怎么结婚。

09

下午三点,约定的最后交房时间。

我把所有的建筑垃圾都打包清理干净,虽然地面是水泥地,墙壁是斑驳墙,但我还是把地扫得干干净净。

我没有留下一点可以让他指责我“破坏卫生”的借口。

我坐在我从楼下小卖部借来的塑料凳上,静静地等待着审判时刻的到来。

三点零五分,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以及王德发那刻意放大的声音。

“哎呀,这小林做事就是利索,说搬就搬,省心!”

门锁转动,王德发提着一网兜水果,满脸堆着虚伪的笑容,出现在门口。

“小林,搬完了?哎呀,其实不用这么着急嘛,合同没到期,慢慢搬,王叔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他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习惯性地往屋里走。

然后,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脚步也停在了玄关处。

脸上的笑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僵硬地凝固在脸上。

他提着水果的手悬在半空中,眼睛瞪得像铜铃,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水泥地。

光秃秃的墙。

天花板上悬挂着的,发出昏暗光线的廉价灯泡。

墙角那些触目惊心的管道接口和黑洞。

他的大脑似乎宕机了,无法处理眼前这超现实的景象。

几秒钟后,他像是突然被激活了一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啊——!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手里的水果网兜“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橘子和苹果滚落一地。

“我的地板呢!我的墙纸呢!我的橱柜呢!暖气!我的暖气呢!”

他冲进屋里,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空旷的房间里疯狂打转,声音因为过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

我从塑料凳上站起来,平静地看着他。

“王先生,别激动。”

“我没激动!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你把我的房子怎么了!”他冲到我面前,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

我往后退了一步,与他保持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我只是把我自己的东西搬走了而已。”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自己的东西?地板是你自己的东西?橱柜也是你自己的东西?林默!你这是恶意破坏!我要报警!我要抓你!”

他气急败坏地指着我的鼻子,因为愤怒,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好啊。”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相册。

“你报警吧。”

10

面对王德发几近失控的咆哮,我没有一丝慌乱。

我点开手机相册,首先展示给他看的,是那张三年前签署的补充协议的照片。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乙方自行添置的固定设施可拆除带走。”

我把手机屏幕凑到他眼前,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王德发的咆哮声卡在了喉咙里,他死死地盯着那行字,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我什么时候签过这个!”

“你签了。”我收回手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或许你忘了,但我还记得。当时你说,年轻人爱折腾,喜欢自己装修,只要不破坏承重墙,你自己弄的东西,走的时候当然可以带走。还夸我懂事,会过日子。”

我模仿着他当年的语气,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他的脸色开始由红转白。

我没有停下,继续划动手机屏幕,展示出第二组证据。

“这是我三年前购买复合地板的发票,一共八千六百元。”

“这是定制橱柜的收据,一万二。”

“这是卫生洁具的发票,五千三百元。”

“这是暖气改造的合同和付款凭证,一万五千元。”

“王先生,这些,发票、收据、合同,名字全都是我。它们是我的私人财产。根据我们签的协议,我有权将它们全部带走。”

王德发的嘴唇开始哆嗦,他指着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切换到视频播放。

“另外,你说的恶意破坏,我也考虑到了。”

我点下播放键,手机里传出电钻和切割机的声音。

视频里,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拆卸着橱柜,撬动着地板,整个过程清晰完整,足以证明他们没有对墙体、地面造成任何协议之外的损伤。

“我全程录了像。报警可以,正好让警察同志来评评理。评评到底是谁先单方面撕毁合同,又是谁,在法律和协议的允许下,拿回本就属于自己的合法财产。”

我关掉视频,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因为恐惧和愤怒而缩小的瞳孔。

“王先生,要我帮你拨打110吗?”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身体晃了一下,靠在了身后的墙上。

墙上的灰蹭了他一身,他却毫无察觉。

他感觉自己像被人用一根大铁棍从头顶狠狠地砸了下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天旋地转。

眼前这个一直以来他认为温和、老实,甚至有点懦弱的年轻人,此刻平静的脸,在他看来却无比狰狞,像一个手持判决书的刽子手。

我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我走到玄关,将那串陪伴了我三年的钥匙,放在了唯一留下的那个破旧鞋柜上。

“房子,还给你。”

“祝你儿子,新婚快乐。”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只有一片死寂。

11

我走出那栋压抑的居民楼,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

身后那扇门里会发生什么,我已经不在乎了。

在我拉黑王德发之前,我预见到了那必然是一场鸡飞狗跳的闹剧。

果不其然。

后来是陈雪通过她在这个小区的亲戚,眉飞色舞地给我“现场直播”了后续。

据说,我走后没多久,王小利就带着他的未婚妻过来了,大概是想给未来的女主人炫耀一下他爹“办事得力”。

结果可想而知。

女孩推开门的瞬间,当场就懵了,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声。

“王小利!这就是你说的婚房?你家耍我呢!这不就是个水泥牢房吗!”

“这婚别结了!我家就是砸锅卖铁,也不可能让我住这种地方!”

王小利也崩溃了,他冲着瘫坐在地上的王德发大吼:“爸!这就是你办的好事!为了省那点钱,把人家逼成这样!现在怎么办!”

父子俩在那个“叙利亚风”的废墟里大吵大闹。

女孩的家人闻讯赶来,看到房子的惨状,二话不说,拉着女儿就走,撂下一句话:“要么,立刻全款买一套新的商品房,写我女儿的名字。要么,一个月内,把这房子装修得跟样板间一样。不然,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王德发彻底傻了。

他偷偷找装修公司估了价,要把这房子恢复到我租住时的水平,不算家电,光是硬装、水电改造、加上暖气重铺,至少要花七八万。

最关键的是,时间。

一个月,根本不可能完工。

他彻底慌了神。

从那天下午开始,我的手机就成了他的热线电话。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我一个都没接。

接着,就是微信轰炸。

起初是威胁。

“林默你个小畜生!你给我等着!我饶不了你!”

然后是辱骂。

各种污言秽语,不堪入目,极尽恶毒。

我看着那些跳动的字符,内心毫无波澜,只是觉得可笑。

一个成年巨婴,在发现算计失败后,所能做的,也只剩下这种无能的狂怒。

到了晚上,辱骂变成了哀求。

“小林啊,林哥,我错了,王叔知道错了!王叔给你赔不是了!”

“你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你那些东西,我加钱买回来行不行?暖气费我退你双倍!不,三倍!”

“求求你了,我儿子要是结不成婚,我就没法活了啊!”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卑微的字眼,仿佛能看到王德发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的丑态。

可我的心里,没有一丝怜悯。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你亲手撕碎了规则,凭什么又妄想用规则来保护自己?

我长按他的头像,在弹出的菜单里,干脆利落地点击了“删除联系人”。

世界,瞬间清净了。

12

我搬进了一间朝南的单身公寓,落地窗外是开阔的江景。

房东是一位和蔼的阿姨,签合同时还送了我一盆兰花。

周末,陈雪提着火锅底料和新鲜的牛羊肉卷来给我温居。

我们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吃着热气腾腾的火锅,聊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你是没见着,王德发现在跟个过街老鼠一样。”陈雪夹了一筷子毛肚,在滚沸的红油里七上八下,“听说他那准儿媳家是铁了心要分手,他天天去人家门口堵着,又哭又闹,别提多难看了。”

“自作自受。”我喝了一口冰啤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畅快。

“不过说真的,林默,我以前一直觉得你这人太‘佛’了,什么都不争不抢的,”陈雪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现在我才知道,你不是不争,你只是不屑于用低级的方式去争。你这招‘釜底抽薪’,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复仇!”

我笑了笑,看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

“我不是喜欢复仇。”

“我只是不能容忍,别人把我当成可以随意揉捏的傻子。”

“我的原则很简单:你可以选择不仁,但你必须承担我不义的后果。”

这时,我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点开,是王德发用别人的手机发来的。

短信内容很短。

“林大师,我出两万块钱,求你回来帮我把那些东西都装回去,行吗?工钱另算。我给你跪下了。”

林大师。

这个称呼,带着一丝荒诞的黑色幽默。

我看着那条短信,仿佛看到了一个贪婪的赌徒,在输光了所有筹码后,妄图用最后一点尊严,来乞求对手的怜悯。

可惜,我不是慈善家。

我更不是来普度众生的活菩萨。

我轻轻一笑,删掉了那条短信,没有回复。

窗外,江风吹来,带着初冬的清冽。

我举起酒杯,对着窗外那片无垠的夜色,也对着坐在我对面,为我真心喝彩的朋友,轻轻碰了一下。

敬,过去。

更敬,新生。

对付恶人最好的方式,从来不是与他争辩,而是让他为自己的愚蠢和贪婪,付出他根本无法承受的代价。

这个代价,足以让他铭记一生。

而我,将在他鸡飞狗跳的余生里,过好属于我的,崭新而平静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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