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领导从高位退下后,人走茶凉,门可罗雀。
他生病住院,过去那些前呼后拥的下属,竟没一个露面。
只有我,这个他曾一手提拔的小兵,顶着压力请了一个月长假,在医院寸步不离地陪护。
出院那天,我办好手续,扶着他准备打车回家。
一辆黑色的奥迪 A6 悄无声息地停在我们面前,现任一把手亲自下车,毕恭毕敬地拉开车门。
老领导欣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小李,车里还有一个位置,是留给你的。”
1
电话是师母打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说,老陈突发心梗,正在市一院抢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刚写好的报告散落一地。
什么都顾不上了,抓起外套就往医院冲。
出租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我的心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沉甸甸地往下坠。
陈局,陈卫国,我的老领导,更是我的恩人。
十年前,我只是个刚进单位的愣头青,是他力排众议,把我从一个不起眼的科室破格提拔。
这份恩情,我李建没齿难忘。
赶到抢救室门口,师母正靠着墙壁,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我快步走过去,扶住她。
“师母,我来了。”
她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才泛起一点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几个小时的煎熬,抢救室的灯终于熄灭。
医生说,命是保住了,但情况很危险,必须住院观察。
我悬着的心,这才落回一半。
将陈局安顿进病房,我才真正看清了什么叫世态炎涼。
双人病房里,除了我们三个,再没有第四个人影。
花篮没有一个,果篮没有一个,连一句通过微信转达的问候都没有。
这太不正常了。
我记得陈局在位时,他的办公室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那些曾经一口一个“陈局高瞻远瞩”,一口一个“您是我明灯”的下属们,此刻都人间蒸发了。
师母坐在床边,默默地垂着泪,看着昏睡中的陈局,满脸憔ें悴。
他那两个远在国外的子女,除了打钱,连一句回来的话都没有。
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男人,现在孤零零地躺在这里,身边只有一个身体同样不好的老伴。
一股酸涩的怒火在我胸口燃烧。
我看着师母单薄的背影,一个念头疯长起来。
我必须留下来照顾他。
走出病房,我拨通了部门张主管的电话。
“主管,我想请一个月长假。”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重了。
“李建,你搞什么?一个月?你疯了?”
“我有点急事,必须请。”我没有解释。
“什么急事?我告诉你,王局最近天天开会强调纪律,你这个节骨眼上请长假,是不想干了?”张主管的声音尖锐起来。
我沉默着,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回到办公室,压抑的气氛几乎让我窒息。
我请假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
我走向自己的工位,赵鹏翘着二郎腿,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哟,李大善人回来了?听说要去医院尽孝啊?”
我没理他,径直从抽屉里拿出假条。
“真是感天动地,可惜啊,人家现在是退休老头子,你这马屁拍到马腿上了,没人记得你的好。”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见。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
我停下笔,抬头看他。
赵鹏和我同期进单位,当年也是陈局一手提过的。
可陈局一退,他比谁都快,立刻成了王磊局长跟前最活跃的红人。
“赵鹏,管好你自己的嘴。”我的声音很冷。
“怎么?还不让人说了?”他一脸挑衅,“大家伙说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现在是王局的天下,谁还记得那个老东西?”
我懒得再跟他废话,这种人,多看一眼都觉得脏。
填好假条,我直接走向走廊尽头的局长办公室。
王磊,我们的新任一把手,一个以精明和铁腕著称的男人。
我敲了敲门。
“进。”
办公室内烟雾缭绕,王磊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递过去的假条。
他没有立刻接,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我脸上扫来扫去,仿佛要看穿我的五脏六腑。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送风声。
“一个月?”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
“理由。”
“照顾一位长辈,我必须去。”我回答得不卑不亢。
“陈局?”他一针见血。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是。”
王磊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敲在我的神经上。
“李建,你知道你这么做的后果吗?”
“我知道。”
“工作,前途,你都想好了?”
“王局,有些事比工作和前途更重要。”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恩情不能忘。”
王-磊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把假条直接扔进垃圾桶。
他却突然拿起笔,在假条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去吧。”他的语气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我拿着签好字的假条,说了声“谢谢王局”,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我没有回头去看背后那些复杂的眼神。
我的内心一片平静。
有些路,即使所有人都觉得是错的,你也必须走下去。
因为那是做人的根本。
我的脚步坚定,径直走向医院的方向。
2
医院的日子,单调得像一杯白开水,却又沉重得像灌了铅。
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成了我这一个月最熟悉的嗅觉记忆。
我每天的生活被切割成无数个精准的片段。
早上六点,给陈局擦洗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七点,去食堂打来清淡的流食,一勺一勺喂他吃下。
上午,陪他说话,或者给他读报,按摩他有些萎缩的肌肉。
下午,配合医生做各项检查和康复训练。
晚上,等他睡熟了,我就在旁边的折叠床上蜷缩一夜。
陈局醒来后,精神好了很多。
他不止一次地劝我回去上班。
“小李,回去吧,别为了我这个老头子,耽误了你自己的前途。”他靠在床头,声音还很虚弱。
我只是削着苹果,笑着摇头。
“陈局,您就安心养病,什么前途也比不上您的身体重要。”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期间,赵鹏打来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那虚伪的“慰问”就扑面而来。
“李建啊,在医院还习惯吗?陈局身体怎么样了啊?”
“挺好的。”我言简意赅。
“唉,你说你也是,何必呢?王局最近又提了几个项目,办公室这帮人挤破了头,你倒好,躲在医院里享清福。”
他的话语里,幸灾乐祸的意味毫不掩饰。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靠在办公椅上,得意洋洋的嘴脸。
“你要是没事,我就挂了。”
“别啊,”他拉长了音调,“我这不是关心你嘛。顺便告诉你一声,你之前跟的那个项目,现在归我了。王局亲口定的。”
“哦。”我的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行了,那你继续忙吧,好好照顾老领导,毕竟,也就你这么一个大孝子了。”
他挂断电话前,那声轻蔑的嗤笑,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胸口一阵烦闷。
妻子也打来了电话,抱怨不可避免地涌来。
“李建,你到底要在医院待多久?家里孩子你管过吗?工作不要了?”
“就一个月,快结束了。”我耐着性子解释。
“一个月?说得轻巧!你知不知道单位现在怎么传你?人家都说你傻,说你拎不清!为了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把新领导得罪了,你图什么啊?”
“我图心安。”我打断她,“当初要不是陈局,我连这份工作都没有,更别提买房安家了。做人不能忘本。”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最后化为一声不情不愿的“随你便吧”。
我挂了电话,感到一阵疲惫。
全世界都觉得我傻。
或许我就是傻吧。
“小李。”
陈局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我。
“刚才,是赵鹏的电话?”
我点了点头。
他叹了口气:“这个小子,心术不正,走不远的。”
他拍了拍床沿,示意我坐过去。
“小李,这些天,委屈你了。”
“陈局,您说这话就见外了。”
他笑了笑,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
“你以为,王磊让你来,只是单纯地批了你的假吗?”
我愣住了。
“他那个人,我了解。他比谁都精明,他签那个字,就是要看看,我陈卫国提拔的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他也在看,单位里这群人,谁是人,谁是鬼。”
陈局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激起千层浪。
接下来的日子,陈局像是换了个人。
他不再劝我回去,反而开始给我“上课”。
他会结合报纸上的新闻,给我分析背后的局势和利益关系。
他会回忆过去单位里处理过的棘手事件,告诉我每一个决策背后的考量和博弈。
他甚至会分析单位里每个中层干部的性格特点,谁可用,谁要防,谁是墙头草。
这些东西,是我在办公室里熬十年夜也学不到的。
那是一个过来人,一个曾经站在权力顶峰的智者,对我毫无保留的倾囊相授。
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些知识。
我用心记下他说的每一句话,反复琢磨。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我的内心,却比来时,丰盈和坚实了无数倍。
3
出院这天,天气格外晴朗。
阳光透过医院走廊的窗户,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驱散了空气中残留的消毒水味。
我办好所有的手续,清点好物品,扶着陈局慢慢走出住院部大楼。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我搀着他的胳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重量。
这一个月,他瘦了太多。
站在医院门口,午后的车流川流不息。
我拿出手机,准备叫一辆网约车。
“小李,不用麻烦了。”陈局拦住了我。
我有些不解。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奥迪 A6,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我们面前。
车牌号很熟悉,是单位一号车的牌子。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人让我彻底愣住了。
是王磊。
他今天穿了一身便装,少了几分办公室里的威严,多了几分说不出的亲和。
他快步走到我们面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陈局,祝贺您康复出院。”
然后,他转向我,点了点头:“小李,辛苦了。”
我有些手足无措,呐呐地叫了一声:“王局。”
陈局却显得很平静,他拍了拍我的手,仿佛早就料到这一幕。
“王局太客气了,还劳你亲自跑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王磊说着,亲自拉开了后排的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陈局,上车吧,我送您回家。”
我扶着陈局,小心翼翼地让他坐进车里。
王磊绕到另一边,也坐了进去。
我正准备去拉副驾驶的门,陈局欣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笑着说:“小李,车里还有一个位置,是留给你的。”
我看着后排,陈局和王磊中间,确实空着一个座位。
那个位置,像一个无声的邀请,又像一个意味深长的符号。
我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地启动,汇入车流。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王磊亲自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小李,这一个月单位的变化不小,有个和邻市合作的光伏项目,是今年的重头戏,你有什么看法?”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这不是闲聊,这是考察。
我深吸一口气,脑海里迅速回放着陈局在病床上对我说的那些话。
那些关于产业政策的分析,关于单位未来发展方向的点拨,此刻都化为了清晰的思路。
我整理了一下语言,沉稳地开口。
“王局,这个项目我有所耳闻。我认为项目的关键,不在技术,而在前期的政策对接和资源整合……”
我没有说太多大话空话,只是结合我了解到的信息,有条不紊地提出了几个具体的切入点。
我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说完之后,车里又是一阵沉默。
我能感觉到王磊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停留了更长的时间。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ăpadă的赞许。
“有点意思。继续说。”
陈局在这时恰到好处地开了口,他像是闲聊家常一样。
“小李这孩子,就是个书呆子,没事就喜欢琢磨这些东西。前几天我还跟他说,年轻人,光琢磨不行,得有机会去干才行。”
他看似在评价我,实际上每一句话都在为我铺路,都在向王磊传递一个信息:这个人,可以干事。
王磊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车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下来。
车很快开到了陈局家楼下。
王磊停好车,坚持要亲自把陈局送上楼。
我跟在后面,看着王磊小心地搀扶着陈局,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幕,若是让单位里的人看到,不知会惊掉多少下巴。
到了陈局家,师母早已等在门口。
王磊把陈局安顿好,便被陈局请进了书房。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师母给我倒了杯水,手还在微微发抖。
我能听到书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但听不真切。
十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书房的门终于打开了。
王磊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意,和陈局握了握手。
“陈局,那事情就这么定了。您好好休养,单位的事,我会处理好。”
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李,明天回来上班吧。”
我的心,在这一刻,被一种巨大的、未知的情绪填满了。
这里面有疑惑,有期待,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4
一个月的假期结束,我重新踏入单位的大门。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办公桌,但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却变得全然陌生。
当我推开办公室门的那一刻,原本嘈杂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揣测,有鄙夷,还有毫不掩饰的嫉妒。
“哟,我们的李大英雄回来了!”
赵鹏的声音第一个响起,带着他那标志性的皮笑肉不笑。
“这一个月假休得值啊,听说都坐上王局的专车了?真是厉害,我们是拍马都赶不上啊。”
他刻意放大的声音,让整个办公室的气氛更加诡异。
一些人低下头,假装忙碌,但耳朵却竖得老高。
另一些人则毫不避讳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我没有理会赵鹏,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就像我被隔离的这一个月。
我拿出抹布,开始默默地擦拭桌子。
我的平静,似乎更激怒了某些人。
风言风语,开始像苍蝇一样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啧啧,真是走了狗屎运,伺候一个退休老头子,还能抱上新大腿。”
“这叫什么?这叫终南捷径!我们辛辛苦苦干项目,不如人家去医院里演一出孝子贤孙。”
“你们说,王局到底看上他什么了?就因为陈局推荐?”
“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背景。”
这些话语,像一根根细小的针,试图刺穿我的皮肤。
但我内心毫无波澜。
陈局教过我,当狗冲你叫的时候,你不能也趴下去冲它叫。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走好自己的路,把它远远甩在身后。
我打开电脑,开始熟悉这一个月来积压的工作。
下午,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王局的秘书小张探进头来。
“李建,王局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再次投向我。
这一次,幸灾乐祸的意味更加浓厚。
赵鹏的嘴角,已经咧到耳根。
他肯定觉得,王局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毕竟,我请假时王局那冰冷的态度,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现在,王局亲自接陈局出院,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姿态。
关起门来,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在几十道目光的注视下,我穿过办公室,走向那扇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门。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平稳。
我知道门后可能是一场风暴,也可能是一个深渊。
但我无所畏惧。
我推开了王局办公室的门。
5
王局的办公室里,依旧是那股淡淡的烟草味。
他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城市。
“来了?”他没有回头。
“王局,您找我。”
他转过身,指了指桌前的一把椅子。
“坐。”
我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文件,封面上几个大字让我瞳孔一缩。
“关于成立‘新城光伏产业园项目组’的决定”。
我翻开文件,里面的内容更是让我心跳加速。
文件里明确指出,为了推进与邻市的重点合作,单位决定成立一个专门的项目组。
项目组的规格很高,直接对王局负责。
而在项目组的成员名单里,我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副组长的位置上。
并且,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全权负责项目前期筹备工作。
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局。
王磊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表情严肃。
“很意外?”
我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
“王局,我……”
他抬手打断了我。
“李建,那天在车上,你对项目的看法,很不错。有深度,有见地,不是纸上谈兵。”
他顿了顿,继续说。
“陈局跟我推荐了你。他说你踏实,稳重,最重要的是,人品信得过。”
“以前,我对这句话是将信将疑的。”
王磊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但你这一个月,顶着全单位的风言风语,顶着可能丢掉工作的风险,去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认为最傻的事。”
“这证明,陈局没有看错人。”
“他虽然退了,但看人的眼光没退。”
“现在,我把这个项目交给你。这是单位今年最重要的任务,也是对你的一次考验。”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手重重地按在我的肩膀上。
“放下包袱,别去理会那些闲言碎语。用你的能力和成绩,去证明给所有人看。”
“证明我王磊,也没有看错人。”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巨大的动力和责任。
我站起身,对着王磊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局,谢谢您的信任。我一定不辱使命。”
走出局长办公室,我手里紧紧攥着那份任命文件。
当我再次推开大办公室门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那份红头文件。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清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赵鹏脸上的得意笑容,还僵在嘴角,没有来得及收回。
他的眼神,从幸灾乐祸,到疑惑,到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片死灰色的难以置信。
我就这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平静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一根针掉在地上,或许都能听得见。
6
新的任命,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单位这潭死水,激起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项目组很快成立,办公室里最精干的几个人都被抽调了进来。
让我没想到的是,赵鹏的名字,也在名单之列。
这显然是王局的安排,他不仅要用我,还要考验我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
项目组的第一次会议,气氛就无比尴尬。
我作为副组长,坐在会议桌的主持位上,而赵鹏就坐在我的斜对面。
他全程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笔,脸上写满了不服和轻蔑。
会议一开始,我就感受到了巨大的阻力。
我布置下去的工作,赵鹏总是第一个跳出来唱反调。
“李组长,这个方案我觉得不妥。前期调研工作量太大了,我们人手根本不够。”
“这个时间节点太紧张了,根本不可能完成。”
他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是在为项目着想,但实际上,就是消极怠工,就是不配合。
更麻烦的是,他的话很有煽动性。
项目组里有几个老员工,也是见风使舵的主,看到赵鹏的态度,他们也开始跟着打马虎眼。
“是啊,李组主,这个事得从长计议。”
“我们还是先讨论一下具体的分工吧。”
整个会议,千头万绪,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赵鹏还在私下里散播谣言。
他说我是靠着给退休领导当保姆才上的位,根本没什么真本事,就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
他还说,这个项目迟早要黄在我手里,跟着我干,最后肯定要背黑锅。
一时间,项目组里人心惶惶,暗流涌动。
我没有发火,也没有急于去树立所谓的权威。
我知道,这种时候,任何强硬的命令都只会适得其反。
我需要用行动来打破僵局。
既然前期调研没人愿意去跑,那我就自己去。
我默默地把所有资料都整理了一遍,制定了详细的拜访计划。
从第二天开始,我没有再召集开会,而是每天一大早就背着包出门。
我一家一家地去拜访合作方,从最基层的技术人员,到他们的部门主管。
我不谈合作,只谈需求。
我耐心地倾听他们对项目的期待,记录下他们遇到的每一个技术难题,了解他们最真实的顾虑。
我的务实和专业,渐渐让对方放下了戒备。
他们开始愿意跟我说真话,甚至主动为我介绍相关的资源。
一个星期下来,我跑遍了邻市所有相关的单位和企业。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上百页的内容。
我对整个项目的轮廓,有了前所未有的清晰认识。
这天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办公室,发现项目组的灯还亮着。
办公室里,除了赵鹏,其他几个组员都在。
他们看到我,表情有些不自然。
其中一个叫小王的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
“李组长,我们……我们看到你一个人在外面跑,心里过意不去,就想着帮你把这些资料整理一下。”
我看着他们桌上已经分门别类好的文件,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人心都是肉长的。
谁在真心做事,谁在投机取巧,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我的行动,正在一点点地改变他们最初的看法。
7
项目的前期筹备,在我的带动下,渐渐走上了正轨。
团队的士气也回来了,大家开始主动分担工作,办公室里重新有了热火朝天的气氛。
赵鹏虽然依旧消极,但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捣乱。
但我们很快就遇到了一个真正的拦路虎。
项目要落地,需要一个关键的政策批文。
而这个批文,卡在了一个我们谁也说不上话的部门。
我们团队想尽了办法,托了各种关系,递上去的申请报告却都石沉大海。
时间一天天过去,项目陷入了停滞。
赵鹏又开始活跃起来了。
他不止一次地在王局面前“汇报工作”,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是我能力不足,把项目带进了死胡同。
王局没有表态,但他办公室的门,我感觉越来越难进了。
巨大的压力,像一座山一样压在我的心头。
那几天,我整夜整夜地失眠,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周末,我鬼使神差地开着车,来到了陈局家楼下。
我提着一些水果,敲开了他的门。
陈局的气色好了很多,正在阳台上浇花。
看到我,他一点也不意外,只是笑着让我坐。
师母给我泡了茶,就借口买菜出去了,把空间留给了我们。
陈局听我把遇到的困境和盘托出,他没有立刻给我出主意。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等我说完,他放下手里的水壶,笑了笑。
“急了?”
我苦笑着点头:“项目卡住了,急也没用。”
“走,跟我去见个人。”
他穿上外套,带着我出了门。
我们来到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茶馆。
在一个安静的包厢里,我见到了一个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老者。
陈局介绍说,这是他的老朋友,姓张,在市里的政策研究室工作了一辈子,是真正的活字典。
张老先生看起来很儒雅,话不多。
陈局简单介绍了一下项目的情况,张老先生就从包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资料。
他没有直接告诉我们该怎么办,而是给我讲起了这个政策出台的背景,历年的修订,以及每一条规定背后所要解决的真正问题。
他的点拨,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脑子里那把生锈的锁。
我之前只看到了政策的条条框框,却没看懂政策背后的导向和意图。
我们需要的不是去硬闯那扇关着的门,而是要找到一条规则允许的,可以绕过去的侧门。
一个小时后,我茅塞顿开。
一个全新的,完全合规,又能完美解决问题的方案,在我脑海里逐渐成型。
离开茶馆时,我向张老先生深深鞠躬。
回去的路上,陈局对我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小李,你要记住。人脉,不是你认识多少人,也不是你和谁吃了多少顿饭。”
“人脉是,你能帮到多少人,以及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有多少人信得过你的专业和人品。”
我看着身边的这位老人,心中充满了敬佩和感激。
他退居二线,但他的智慧和格局,却依旧是我望尘莫及的高山。
他给我的,不是一条鱼,而是钓鱼的方法。
是面对任何困境,都能破局的底层逻辑。
8
星期一,我带着全新的解决方案回到了单位。
我没有直接去找王局汇报,而是召集了项目组全体成员开会。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凝重和观望。
赵鹏则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大概以为,这是我的“最后挣扎”。
我打开投影仪,将我周末两天不眠不休做出来的方案,清晰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我没有讲任何一句废话,直接从政策的根源讲起。
我分析了政策每一条款的细节,指出了我们之前理解的误区。
然后,我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推进路径。
这个路径,巧妙地绕开了那个我们无法突破的壁垒,同时又完全符合上级的指导精神,甚至比原方案更具操作性和前瞻性。
整个阐述过程,我逻辑严密,有理有据,引用的每一条政策,都标注了出处和文号。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之前还人心惶惶的组员们,此刻眼睛里都放着光。
他们都是业务骨干,我的方案有没有价值,他们一听就懂。
赵鹏的脸色,则由红变白,再由白变青。
他几次想开口反驳,却发现我的方案无懈可击,他甚至连插话的由头都找不到。
他对政策的理解,和我根本不在一个层面。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王局走了进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后面,听我讲完了方案的最后一部分。
我讲完后,全场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那是发自内心的认可和佩服。
王局缓缓走到会议桌前,拿起我的方案文本,仔细地翻看了几页。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这个方案,很好。”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就按照这个方案执行!需要任何支持,直接来找我!”
他当场拍板。
这次会议,像一场分水岭。
它不仅解决了项目停滞的危机,更重要的是,让我真正在项目组里,在所有人心目中,站稳了脚跟。
那些之前摇摆不定的组员,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里面充满了信服和尊重。
他们开始真心实意地跟着我,把这里当成自己的事业来干。
团队的凝聚力,前所未有地强大。
赵鹏,则成了会议室里最尴尬的孤岛。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9
项目在新的轨道上飞速推进,一切都显得那么顺利。
我们团队势如破竹,接连攻克了好几个技术难关,合作方的赞誉也纷至沓来。
单位里,对我的风评也发生了三百六十度的转变。
再没人说我是靠溜须拍马上位的,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关于我能力和魄力的传说。
眼看着项目就要进入收官阶段,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将成功的喜悦中。
但我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
尤其是赵鹏。
他最近安静得有些反常,每天按时上下班,开会也不再唱反调,只是沉默地坐在角落里。
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一条咬人的狗,在不叫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
果然,问题还是出在了他身上。
按照分工,赵鹏负责项目的设备采购环节。
这是一个油水很足的差事,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
我对他经手的每一份合同,都审查得格外仔细。
这天,他在最后一份关键设备的采购合同上签完字,拿给我复审。
我逐字逐句地看过去,供应商资质、设备参数、价格、售后条款,都没有任何问题。
这是一家合作多年的老牌供应商,信誉一直很好。
就在我准备签字的时候,我的目光,停在了关于交付日期的条款上。
那句话的表述,有些奇怪的模糊。
它写的是“在项目最终验收前完成交付”,而不是一个明确的日期。
在商业合同里,这是一个极其不专业的写法,为日后的纠纷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我抬起头,看着赵鹏。
“这个交付日期的条款,为什么要这么写?”
赵鹏立刻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李组长,这家供应商最近订单多,生产线紧张,他们坚持只能给一个模糊的期限。我想着也是老合作方了,信得过,而且他们承诺了肯定不会耽误我们验收,我就同意了。”
他的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
但我心里那根警惕的弦,却绷得更紧了。
我太了解赵鹏了。
他这种精于算计的人,绝不会在合同上犯这种低级错误,除非,是故意的。
嫉妒,已经让他的内心彻底扭曲。
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我带领项目走向成功,他一定会想办法在最后关头,给我致命一击。
这个模糊的条款,就是他埋下的炸弹。
他想等到项目最关键的节点,让供应商以此为借口,卡住我们的设备供应。
只要设备晚到一天,整个项目就会延期。
而项目延期的责任,自然会由我这个总负责人来承担。
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做得非常隐蔽,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我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心里一片冰冷。
我没有当场戳穿他,只是平静地在合同上签了字。
“好,我知道了。你辛苦了。”
赵鹏看我毫无察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大概以为,我这个“技术宅”,根本不懂合同里的门道。
他错了。
一场更危险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10
我没有声张,拿着那份有问题的合同,像往常一样投入工作。
但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私下里去了一趟陈局家。
这次我不是去求助,而是去验证。
陈局帮我联系了一位专打经济合同官司的律师朋友。
那位律师看完合同,当即就指出了那个条款的巨大风险。
他说,在法律上,这种模糊表述极容易被对方利用,一旦发生纠纷,我们将会非常被动。
我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赵鹏,确实在合同里给我挖了一个天大的坑。
回到单位,我立刻开始我的布局。
我没有去质问赵鹏,也没有去提醒供应商,那样只会打草惊蛇。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启动了项目的应急预案。
我以“为保障项目双保险”为由,向王局申请了一笔备用金,秘密联系了另一家备选供应商。
这家供应商的设备性能同样优异,只是价格稍高。
我跟他们签了一份加急供货协议,约定了明确的交付日期,就在原定供应商应该交货的第二天。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赵鹏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
做完这一切,我心里有了底。
接下来,就是演戏了。
我故意在赵鹏面前,表现出对原合同的完全信任,不止一次地在项目组会议上,表达对项目进度的乐观。
“大家加把劲,等下周老刘那边的设备一到,我们就可以进行最后的总装调试了!”
赵鹏看着我毫无防备的样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大概觉得,我已经是他网里的鱼,只等他收网了。
果然,在项目最终交付日的前一个星期,赵-鹏的狐狸尾巴,终于露了出来。
他开始频繁地和原供应商的老刘通电话,内容无非是抱怨生产压力大,工人不够,暗示交货可能会有困难。
这一切,都被我安排在采购部的眼线,一五一十地记录了下来。
赵鹏自以为聪明,却不知道,他的每一个小动作,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我等着他。
等着他把这出戏,演到最高潮。
等着他最得意的那一刻,再把他亲手送进地狱。
11
项目最终汇报大会的日子到了。
王局和单位所有中层以上领导全部出席,合作方的代表也坐在了第一排。
会议室里,气氛庄重而热烈。
我作为项目负责人,正在台上汇报着项目的成果和各项数据。
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就在我即将宣布项目圆满完成的时候,赵鹏突然站了起来。
“等等!”
他这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拿着一份文件,走到台前,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的潮红。
“王局,各位领导,我有一个非常重要,也非常不幸的情况要向大家汇报。”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我们项目的核心设备,由于供应商的原因,无法按时到位!这将直接导致我们整个项目,延期交付!”
他的话,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局的脸色,瞬间铁青。
赵鹏看效果达到了,更加得意。
他把矛头直接对准了我。
“这一切,都是因为李建同志在审核合同时的疏忽和失职!他盲目信任供应商,没有在合同中规定明确的交付日期,才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他甚至拿出了一份伪造的,他与供应商的“沟通记录”。
“我多次提醒过李组长,但他置若罔闻,才导致了今天这样无可挽回的局面!我提议,立刻暂停李建的一切职务,追究其领导责任!”
他声色俱厉,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会议室里,窃窃私语声四起。
所有领导的目光,都带着审视和怀疑,聚焦在我身上。
我就静静地站在台上,看着赵鹏,看着他尽情地表演。
直到他说完,我才缓缓开口。
“你说完了?”
我的平静,让他有些意外。
“赵鹏,我真得谢谢你,谢谢你把这场戏演得这么精彩。”
我拿出我的手机,连接上会议室的音响系统。
“在你拿出你的证据之前,我想先让大家听一段录音。”
我按下了播放键。
一段清晰的电话录音,回荡在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昨天晚上,我用技术手段录下的,赵鹏和供应商刘总的通话。
录音里,赵鹏的声音得意忘形:“刘总,你那边千万给我拖住了,明天等我信号,就说设备出问题了。等姓李的滚蛋了,项目后续的采购,我保证还给你做!”
刘总的声音:“赵主任,你放心,咱们说好的……”
录音播放完毕,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赵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没有停下。
我转向王局,不卑不亢地继续说。
“王局,赵鹏同志说的没错,原供应商确实无法按时交货了。”
“但是,他没有告诉您的是,我们的备选供应商,早已准备就绪。”
我对着话筒,平静地宣布。
“他们的货车,现在,已经停在了我们公司楼下。”
人证,物证,俱在。
赵鹏的阴谋,在他最得意的时候,被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得粉碎。
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12
尘埃落定。
赵鹏因为恶意破坏单位重大项目,并试图栽赃陷害同事,其行为给单位造成了无法估量的声誉风险和经济损失,被直接开除。
听说他走的时候,连自己的东西都没敢回来收拾。
而我们的项目,因为我周密的安排,不仅按时完成了交付,各项指标甚至还超过了预期。
合作方和上级单位对此赞不绝口,王局在年终总结大会上,点名表扬了我们整个项目组。
庆功宴上,酒过三巡,王局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一项新的任命。
单位新成立一个战略发展部,专门负责开拓和跟进类似光伏园这样的大项目。
而我,被提拔为这个新部门的第一任主任。
从一个普通科员,到一个核心部门的负责人,我只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
欢呼声和祝贺声将我包围。
我端着酒杯,一一致意,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内心却异常平静。
宴会结束后,我一个人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我没有开灯,只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陈局的电话。
电话那头,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我把新任命的事情告诉他,他只是在电话那头欣慰地笑了。
“小李啊,我没看错人。”
“但你要记住,这条路,不是我给你的,也不是王磊给你的。”
“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
三十出头的年纪,相貌普通,衣着朴素,和这座繁华的城市里千千万万的奋斗者一样,毫不起眼。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在我身体里,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叫做“坚守”的东西。
在人走茶凉时,坚守一份感恩。
在流言蜚语中,坚守一份本心。
在阴谋诡计前,坚守一份底线。
真正的职场智慧,从来不是那些钻营取巧的手段,也不是那些见风使舵的圆滑。
而是你内心深处,那份永远不能被玷污的良知与道义。
它或许不能让你一夜暴富,但它一定能让你在人生的道路上,走得最稳,也走得最远。
窗外的夜色,深沉而辽阔。
我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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