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家里有两面墙,分别挂满了我和姐姐从小到大的照片。
可每次只允许先挂一张姐姐的,再挂一张我的。
“姐姐先出生,妈妈不能偏心你。”
爸爸也说,“要听话,姐姐应该先有,然后才是你。”
我懵懂点头,看着他们买了很多新裙子新娃娃拿到姐姐的房间也不闹腾。
只默念着马上就轮到我了。
直到穿旧的裙子被姐姐丢弃在角落,我眼睛发亮捡起来时,妈妈揪着我的脖子毫不留情的给了我一巴掌。
“我的心都掰成了两半,难道对你还不够好吗?!你居然嫉妒的红了眼,跑来偷东西!你怎么对得起我!”
一顿毒打过后,我被爸爸送到了少管所。
“希希,爸爸妈妈一直是平等的爱你和姐姐,你的所作所为太令我失望了,什么时候学乖了,我再来接你回家。”
四年过去,爸爸带着我最爱吃的糖葫芦来接我。
可我只是捏紧衣摆,沉默的上车。
有人骂我坏孩子。
有人却说,要给我世界上最漂亮的一切。
......
妈妈就坐在车后座,见我瘦脱了相,眼里划过一丝震惊。
但很快她沉下脸,“知道错了吗?”
少管所每隔半个月可以给家里打一次电话,每次电话接通都会传出这句冰冷的话。
我还是沉默,低着头缩在角落里。
“别再问这些,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爸爸手上还捏着糖葫芦,红了眼睛,“怎么会这么瘦,你妈妈在家炖了鸡汤,我们这就回家。”
姐姐不爱吃鸡肉,我迟钝的眨了眨眼。
车辆很快行驶在路上。
心里忽地涌起渺小微末的期盼。
注意到我小心翼翼试探的目光,妈妈脸色略微尴尬,“鸡汤是给糖糖炖的,下次再给你炖。”
糖糖是姐姐养的小狗。
眼眶猛地酸胀,我突然不想回家了。
不对,那不是我的家。
我伸进口袋,摸到平安扣时把眼泪憋了回去。
还有三天。
在少管所我救了一个大我两岁的哥哥。
因为领饭盒晚了一分钟,他差点被打死。
醒之后看着我递过去的馍馍和药膏,拽着脸说。
“我知道你,他们都说你爸妈不要你,我爸也不要我,但我妈肯定会来接我,等她来了,你跟我走,我要你。”
走之前,我们约定好了时间。
三天后是他的生日,他的妈妈一定会去找他。
只要他出来就来接我回家。
“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耳朵被掐住,狠狠提了起来。
妈妈满脸不悦,“回家要先跟姐姐说对不起,她点头你才可以进家门。”
解释的话我说过一遍又一遍。
没有人相信。
“我会的。”
妈妈满意了,甚至松开手摸了摸我的头。
柔软的触感袭来,我只感觉一阵反感。
“别怪爸爸妈妈,我们是希望你可以成长为一个品行端正的人,”她声音温柔下来,“家里准备了新衣服和礼物,别再犯错了。”
我依旧乖乖点头。
回到家太阳正高悬,姐姐扑进妈妈怀里,笑声清脆。
“糖糖又胖了一点。”
爸爸非常配合的接上话,故作惊讶去屋里找它。
妈妈也牵着姐姐的手回家。
我坠在末尾,边发呆边跟上。
等走到家门口,他们已经没了影子。
想起妈妈说过的话,我识趣的站在原地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脚都没了知觉得才有脚步声靠近。
是糖糖,咬着一个断了胳膊的娃娃。
娃娃沾满了口水,头发都只剩下稀疏的几根。
指甲陷进软肉,我紧紧咬着后槽牙。
那是外婆生前亲手给我缝的。
“想外婆了就和娃娃说话,让它代替外婆陪你长大。”
和蔼的嗓音仿佛还在耳畔。
趁糖糖闻出我的味道,朝我奔来时,我抬手夺了过来。
明明被我藏在抽屉夹层里的。
妈妈走出房门就撞见了我眼眶通红的模样。
她皱起眉,“不和姐姐认错,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你还有脸委屈?”
原来是故意把我晾在这里。
寒意流向四肢百骸,我扭头就走。
这不是我的家,我要去等哥哥来接我回家。
“江函希!”
跑出几步,我被妈妈一棍子抽在背部。
脚下一个踉跄摔倒,手脚立马蹭破了几个口子。
“这就是你的教养?我说一句就甩脸走人?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棍子一下接一下落在身上。
直到腿传来剧痛,我惊恐的缩起来,“别打我的腿,不要……”
不能走路,我就不能去找哥哥了。
妈妈冷笑一声,棍子挥舞的更加用力,专往腿上打,“现在知道怕了?刚刚要跑到哪里去?”
哥哥如果在,肯定会赶走妈妈。
他每一次都护着我,赶走欺负我的人。
“多大点事就哭,”抹掉额头的血,比我高半个头的人满不在乎,“挨欺负就打回去,我爸经常打我,我会保护妈妈,以后也会保护你的。”
鼻间布满血腥味。
爸爸姗姗来迟。
他面色难看抓住棍子,低吼道,“希希刚回家,你这是做什么?!”
姐姐担忧的扶住妈妈颤抖的手。
“我做什么?”
妈妈如梦初醒,不可置信的后退两步。
慢慢落下两行泪。
我的一声痛哼惊动了她。
“希希,希希你还好吗?”
她挣开姐姐的手,一把抱起我。
血染红了手掌。
“妈妈不是故意的,你怎么就不知道求饶呢,你的嘴就这么倔?”
姐姐收回手,眼底沉得发暗。
我仰面躺在妈妈怀里,对这个怀抱既熟悉又陌生。
从出生开始,我就喜欢黏着妈妈。
喜欢要她抱着,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面哒哒哒的跑。
可因为姐姐躲在房间里哭。
被妈妈发现时,流着泪问妈妈是不是不爱她了。
偶尔属于我的拥抱消失了。
无数次伸开手,妈妈总是推开我,喊来姐姐才会一把将我们搂进怀里。
“快给姐姐道歉,道完歉我们就去医院。”
没受伤的地方被推搡了几下。
那件裙子下摆破了几个洞,被丢在角落时我还听见姐姐说丑死了,碍眼得很。
可妈妈斥责我那一刻。
她却好像被夺走了什么宝贝似的。
之后更是坦言是她最喜欢的衣服,平时都舍不得穿。
我说实话反而得到了爸爸失望至极的目光。
“姐姐有的你也会有,爸爸不是说过很多遍吗?”
“爸爸和妈妈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一家四口快乐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我们爱姐姐,也爱你,你怎么能滋生这种坏心思?”
被送到少管所门口时,我跪着求他们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但他们记挂着给姐姐买爱吃的菜。
连我的行李都忘了放下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刚到少管所的那段时间,我睡觉没有被子,平时也没有换洗衣服。
整个人脏兮兮臭烘烘的。
家里来的电话是我在陌生环境唯一的念想。
可念到最后,什么也不念了。
“妈妈……”
太痛了。
身体痛,心也痛。
迷迷糊糊间,眼泪从眼尾滑落。
“为什么……”
为什么要我道歉。
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就连哥哥都会在得知事情经过后一脸严肃的捏着我的脸,“小希这么笨,绝对不会做这种事,坏蛋是不讲理的,他们就是坏。”
妈妈动作僵住,好像意会了我没说完的话。
“妹妹不愿意就算了,”姐姐无措的绞着手,“裙子我还留着呢,她喜欢就给她。”
额角也磕破了,鲜血蜿蜒而下。
姐姐好似才看见,惊呼一声拿出纸巾给我擦拭。
我打开她的手,自己慢吞吞的爬了起来。
“好疼啊。”
捂着红了的皮肤,她含泪委屈的看了眼爸爸,忍着哭腔跑回家。
“希希你又发什么脾气?”看着姐姐的背影,爸爸着急的扯起我,“快去道歉!不要惹姐姐生气!”
不会道歉了。
坏蛋就是坏。
顶着一身血渍,我木头似的站在原地。
被推一下就走两步。
“行了,不道歉就在院子里呆着吧。”
妈妈强硬的拽着爸爸离开。
估计去哄姐姐了。
我心中一喜,转身想走。
可伸进口袋里的手却没摸到东西。
平安扣不见了。
哥哥要我天天带在身上的平安扣不见了。
我脸色煞白的在地上找了一圈。
灵光一闪想起匆匆跑回去的姐姐。
“我道歉!”
正准备关门的爸爸神色一愣。
顾不上其它,我焦急的一瘸一拐走过去,双手扒在门上,“我道歉。”
妈妈得意的嗤笑着,“还治不了你了。”
姐姐被叫了出来。
但我道完歉,她缩着肩膀不说话。
“大点声音,没吃饭吗?!”
我大声的喊了一声对不起。
她抖了一下,被吓到一般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别不高兴。”
爸爸妈妈黑着脸,显然都不满意。
他们打量着我,“要不还是送回去吧,一点都没学乖。”
“四年学不乖就再四年。”
姐姐嘴角浮现笑意。
四年的痛苦被轻描淡写,我控制不住全身发着抖。
是怨,也是难过。
“把东西还给我。”
姐姐装傻充愣的移开视线。
我再也忍不了,突然暴起冲进家,直奔她的房间。
“江楠希你给我滚出来!”
“又不听话,你就不能有你姐姐半点懂事吗?!”
房间摆设和我的房间一致。
小方桌上放着一把剪刀,平安扣的绳子已经被绞碎了。
脑袋嗡得一声,我当场呆愣在原地。
浑身血液逆流。
绳子系着的玉很漂亮。
是哥哥的妈妈花大价钱买的。
哥哥平时非常珍惜,因为保平安,他给了我。
现在因为我变成了这副样子。
姐姐第一个跑进来,伸手就去藏。
我尖叫一声,疯了似的扑过去把玉压在怀里。
这是哥哥给我的,不能被抢走。
“滚开,贱东西!”姐姐骂了我一句,嫉妒的眼睛发红,“也不知道你从哪里偷来的,这么好看的东西,你也配!”
她是从地上捡的。
就掉在我脚边。
只需要一眼就喜欢上了。
爸爸妈妈随后赶到,不明所以却帮着姐姐拉我。
我被翻了过来。
掌心的玉被汗浸透。
生怕被夺走,我歇斯底里的吼,“这是我的,是我的!”
拖拽的力道变轻了。
可来不及欣喜,失血过多加上情绪激动,眼前骤然黑了过去。
意识消散前,隐约听见妈妈在问。
“安安,怎么回事?”
再睁眼是在我房间的床上。
伤口被简单清理了一下。
手上没有平安扣。
我白着脸,跌跌撞撞下床推开房门。
他们在吃午饭。
“我的平安扣呢?”
姐姐瞟了我一眼,别开头不说话。
“把平安扣还给我!”
啪得一声,爸爸拍了下桌子,“大喊大叫什么,不吃饭就回房休息。”
怒意升到顶峰,像宛如充满气的气球,砰地炸裂。
只余下无尽慌乱。
“平安扣呢,那是我的,”游魂般荡到妈妈身前,我轻声哀求着,“妈妈,还给我吧,求求你了。”
求了很多次,她不理我,一个眼神都没施舍。
我又跑到爸爸身旁,“是别人给我的,不能送给姐姐,我只要平安扣可以吗?”
其它什么都不要。
然而直到爸爸吃饱饭,搁下筷子。
也还是满脸怒容。
静默半晌,我强忍着情绪走到姐姐面前。
喉咙仿若灌了坚硬的石头,异常干涩疼痛。
“姐姐…求你了……”
她露出一个笑容,牙齿白白的,“在我脚底下。”
我连忙趴下身,手脚并用钻进了饭桌底下。
看见了,看见了玉的一角。
害怕玉受损,我轻轻挪开姐姐的脚。
可回过头却发现玉已经四分五裂,残缺不全。
钻出桌子时,我没什么表情。
妈妈脸上有了几分笑意,“这才对,乖一点,你姐姐不小心弄碎了,我说过她了,你别和她计较。”
“不饿就再睡会儿吧,”爸爸也轻松下来,“晚点带你去医院看看伤,再买些新衣服,你长个了。”
姐姐象征性的说了声不好意思。
肚子饿得咕咕叫,我转身去厨房拿碗盛饭。
妈妈收拾菜碗的动作一顿,收回了手。
“多吃点,太瘦了。”
饿得厉害,我埋头苦吃。
两碗饭下肚,爸爸无奈的笑了笑,“不能再吃了,瞧你撑得,肚子溜儿圆。”
放碗筷时姐姐在厨房洗手。
对着空气,她自言自语般讽刺着,“有的人,哪怕回了家我也能再赶走,怎么讨好爸妈也没用。”
我没理会,留她一人气得脸铁青。
“妈妈,我想要零花钱,买衣服的时候花。”
妈妈心情正好,拿了两张一百现金给我。
小心折好放进口袋深处,我又抬起头。
“妈妈,外婆留给我的娃娃被丢在了院子里,我想去捡回来。”
是摔倒时松了手,娃娃被抛了出去。
或许是喜欢我乖巧说话的样子,妈妈面上的笑容多了起来。
她弯腰拍拍我的脑袋,温柔的不像话。
“要妈妈陪你一起去捡吗?”
我摇摇头。
不用陪我,以后都不用了。
“去吧,别又摔了。”
腿一觉睡醒后变得更痛。
但我跑起来时,一点也没感觉到痛。
娃娃抓在手里,哥哥给的玉在口袋里。
我带着它们,越跑越快。
一口气跑到和哥哥约定的地方。
因为太激动,左脚绊右脚栽在了地上。
趴在地上,我开心的笑出声。
这是个公园,小时候我最喜欢的地方之一。
要在这里,等哥哥来。
天色渐渐暗沉。
爸爸将最后一个菜端上桌。
一家人和从前一样吃着晚饭,气氛温馨。
姐姐吃到半饱,看着妈妈又夹过来的鱼肉,蓦地失落的搁下筷子。
“希希好几次弄坏我的玩具,我都没有生气,不过她是妹妹,有点小性子很正常,我还是去哄她来吃饭吧。”
爸爸妈妈俱愣。
他们下意识把视线落在一旁,原本属于我的位置空空如也。
像是才想起来我这个人。
“别管她,她以为自己是公主吗?谁都要哄着她?”
爸爸沉默着,没有反驳。
吃完饭,他们让姐姐回房间,早点休息。
明亮的灯光下,两人静静坐着。
半个小时过去,菜冷得不能再冷。
菜汤上的一层油膜倒映在视野里,妈妈面色紧绷,压抑着怒气起身回房。
“又不懂事了。”
爸爸叹息一声,收拾餐桌残局。
我举着现金,鼻子被冷风吹得通红,“要三个包子。”
见我年纪不大,卖包子的陈阿姨夸我厉害。
递给我时,她呆了一瞬。
“希希?你…你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了?!”
握着我冰凉的手,她目露忧心。
“怎么这么瘦,怎么弄的一身血啊?!你家里人呢?就你一个人?”
挨打那天,陈阿姨正好去送羊奶。
羊奶营养高,妈妈年年订购,给姐姐补身体。
她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我抱在怀里,让爸爸妈妈冷静。
之后要被送到少管所,她也是第一个反驳的。
“你们疯了?那地方是六岁孩子能去的吗?”
吃的不好,睡得不好。
有数不完的规矩,挨打是家常便饭。
说了好多好多,可爸爸妈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甚至怕陈阿姨偷偷去看我,他们特地瞒严实了地方。
除了他们自己,谁也不知道我在哪里。
“马上就会来接我了!”
我脆生生回答,惊飞了公园树上的小鸟。
陈阿姨松了口气,没要我的钱,还多拿了几个包子给我。
这会儿顾客多。
老板娘离开,有几个人不耐烦的催促。
扯过一张小凳子,她让我慢点吃。
忙碌中匆匆一瞥,只看见我一蹦一跳往公园里去的背影。
第二天中午,饭桌上依旧没有我的影子。
妈妈捏着筷子的手咯咯作响。
姐姐伤心的抹着眼睛,“要不我……”
“都不许管!想绝食就让她绝!死了更好,没人气我了!”
傍晚,爸爸察觉出不对劲。
不顾妈妈的阻拦,他态度坚定的去敲了门。
没有应答。
“你看,她不会觉得你有多好,”气上心头,妈妈直接闯了进去,“江楠希你翅膀又硬——”
话语戛然而止。
爸爸慌了。
“希希人呢?”
他转了一圈,柜门没有,床底下没有。
能藏人的地方都没有。
“希希?”
妈妈茫然轻唤了一声。
她特意留意着家里的动静,我从来没有出过房门的。
怎么会凭空消失了。
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
“是不是生我们的气,离家出走了?”
姐姐的话让爸爸妈妈同时皱起眉。
黑色宾利在公园停下。
许易霖衣着昂贵,俨然家境不凡的少爷模样。
车一停便如离弦的箭般冲了下来。
公园不算大,找了几圈。
他在一棵隐蔽的树下找到了我。
瘦小的身影蜷缩着。
额头有干涸的血,衣服也是大片大片的血腥。
像个受尽伤害的小兽。
要不是胸口在稳稳起伏,和死人没区别。
鼻头骤然一酸。
仰头深吸几口气,许易霖面上不显,步伐却透露出急切。
落叶被踩得咔嚓咔嚓响。
“别睡了,起来喊一声哥!哥来接你回家了!”
又过去几天,遍寻不到我的爸爸妈妈报了警。
有人说在公园见我一个小孩。
摊位前,陈阿姨没给爸爸妈妈好脸色。
但听见他们的询问,还是不解的停下手上的活,“我见过希希,怎么了?”
闻言,妈妈悬着的心放下。
转而冷着脸,“是不是住在你家了?把她叫出来!”
姐姐破涕为笑。
“太好了,虽然她一点都不在乎爸爸妈妈的情绪,耍性子离家出走,但毕竟年纪小,只要安全回家,以后可以慢慢教。”
砰得一声,陈阿姨放下擀面棍。
面粉迎风糊了姐姐一脸。
“哟,这么热闹。”
陌生的男声在后方响起,几人纷纷看了过去。
姐姐注意到我身上的衣服,震惊的忘了掩饰情绪。
昨天逛商场她一眼就喜欢上了。
可是因为太贵,爸爸妈妈没同意给她买。
现在居然在我身上。
许易霖牢牢牵着我,说完那一句就跟没事人似的,“买三个包子,要大肉包!”
妈妈脸色剧变,冲过来抬手就要打我。
我害怕的缩了缩脖子。
哥哥面色不善的挡在我面前。
他个子够高,还略有稚气的眉眼已经有了几分凌厉。
“大妈你发什么疯?”
扬起的手僵在空中,妈妈怒极反笑。
爸爸面目严峻,“江楠希,他是谁?你这几天家都不回,就是跟着他鬼混?你是个女孩子!”
几声抽噎混杂着哽咽的声音清晰钻进众人耳朵里。
“怪我,希希从小胆子就大,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要不是我惹她生气,她怎么会跟男人回家。”
爸爸妈妈眼里充满了愤怒。
到此为止,我的罪名就定下了。
根本没有人在意我的说法。
“我哥哥,他是我哥哥,”回答完爸爸的问题,我平静的拿出两百块钱,“前几天的零花钱,还给你们。”
妈妈的表情活像是吃了苍蝇。
一股不安莫名滋生。
哥哥把肉包塞进我怀里,抽走两百块钱捏着我的肩膀转了个身,“去车上,妈妈在车上等你。”
一记重锤击在心口,妈妈哆嗦着唇瓣。
望着那个方向。
车门半开,一个长发女人朝这边挥了挥手,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细纹,但更多的是温婉大方。
“她是你妈?我是谁?江楠希你说我是谁?!”她毫无预兆的崩溃大吼,“谁把你生下来的?”
许易霖拦住人,催我离开。
“这么多年我白养你了,亲妈都不认,白眼狼,畜牲!”
越来越难听的话蹦出来。
我麻木的攥紧了热乎乎的肉包。
脚下灌了铅般走不动道。
“养了六年,亲爹亲妈合起伙糊弄了她六年,她受了六年委屈还不够,还要被送进少管所受折磨四年!”
“出来了也没有人心疼她过得苦,反而被打得浑身是伤,流那么多血你们问过她痛不痛吗?现在有脸说这些?你们的心不痛吗?!”
哥哥也很生气。
用力掀开了妈妈。
爸爸接住人,眼底布满红血丝,“你一个外人懂什么?她是做错了事才被送进少管所学习!”
哥哥的目光扫过姐姐。
嘴角忍不住勾起嘲弄的笑。
他点点头,夸张的附和,“是,她偷东西,因为偷一件破破烂烂的裙子,被丢在少管所四年。”
明嘲暗讽的意味引得爸爸妈妈不满。
刚要斥责许易霖别多管闲事,就听见他放缓语调,整个人好似陷入了回忆。
“江楠希简直蠢死了,蠢得像个傻子,带着伤被你们这种恶心的人扔进少管所,换成我恨不得和你们老死不相往来。”
“她却整宿整宿的哭,哭晕了就会做噩梦惊醒,又开始哭,哭着喊爸爸妈妈,还要肿着眼睛爬起来去门口站着。”
一双眼睛就盯着黑乎乎的马路。
来一辆车就不哭了。
以为是爸爸妈妈反悔了。
“我刚到少管所,她瘦得骨头能捅死人,现在也还是瘦得皮包骨头,你们在意过吗?给她夹过菜吗?”
瞧着对面人心虚的样子,哥哥又开始心疼我。
“我当时吓了一大跳,偷偷往她午餐盒里放鸡腿,她怎么就这么蠢呢,要端着午餐盒一个个去问,这是不是你的鸡腿,这是不是你的鸡腿……”
原来是哥哥的鸡腿。
我抿了抿嘴,心里有点雀跃。
但是又开始为那个撒谎拿走鸡腿的人而生闷气。
“她都蠢成这样了,你们却说她嫉妒别人,偷东西,到底哪一点让你们觉得是她会做的事?”
许易霖一如既往的选择相信我。
回过头却被我满眼泪花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那不一样,安安是她的姐姐,不能放在一起对比。”
妈妈强撑着辩驳。
爸爸倒是低垂着头不说话。
“看见没有,”哥哥一手抱起我,一手指着对面,“哥哥再教你一次,坏蛋就是纯坏,我们要把他们都忘掉。”
我已经知道了。
“站住!你要带她去哪儿?她是我的女儿!”
哥哥充耳不闻。
“唉呀不好意思女士,先借过一下。”
妈妈不肯让哥哥带走我,但脚步刚抬起来就有一位在旁边听了半晌的女生挡了下路。
绕过女生,又有一位身体健硕的大叔说自己要买包子。
把妈妈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接二连三,我和哥哥成功回到了车内。
司机踩下油门。
“妈,找到了人,警察那边就没事了吧。”
许妍琼瞥了眼自家小子。
人不大,心里精得很。
还知道让她派人盯着警局那边。
因病痛迫不得已出国治疗后,许易霖选择在国内和生父一起生活。
她知道,他是想盯着姓唐的,不让姓唐的有机会去烦她。
没曾想最后竟然被强行送进少管所。
她的心又软了下来。
“肉包子没冷。”
风大,但我捂得严实。
掐着我笑嘻嘻的小脸,哥哥恨铁不成钢,“闷葫芦,她们骂你,不知道还嘴。”
不在乎,也就无所谓了。
我还是笑。
许妍琼打开许易霖的手,“把你妹妹脸都掐红了。”
“真红了?”他定睛一看,捶胸顿足,“这么娇气,就是掌上明珠的命,本来应该出生在我家的,怎么跑别处吃苦去了。”
一来一回,悲伤的气氛散了不少。
“快吃包子,趁热吃,这三个都是给你买的。”
硬给他们一人塞了一个,我埋头啃包子。
许易霖拿着热包子,唇角的笑缓缓收敛。
污蔑我偷东西,他可没有说这件事翻篇了。
再一次见到爸爸妈妈居然是在许家。
许家是高档小区,一般人进不来。
所以见到来人时许妍琼眼光闪烁着,看了眼儿子。
“妹妹,我们来接你回家,”姐姐眼睛鼻子都红红的,乍一看仿佛哭了很久,“我真的从来没想过独占爸爸妈妈,别再发信息骂我了。”
哥哥顺着我头发的手一顿。
我眉头皱的死死的。
又来了,她又在撒谎。
“回家再说,”爸爸疲倦的摆了摆手,“希希,过来。”
在哥哥鼓励的眼神中,我站了起来,“这里才是我的家。”
妈妈骤然爆发,隔着一段距离将手机砸在我身上。
“你的家?江楠希你在装什么?你把这里当家为什么还要骂你姐姐?!”
被砸中的地方传来剧痛。
许易霖当即骂了回去。
地上,手机屏幕亮着。
界面是陌生号码的几条私信。
言语不堪入目,末尾洋洋得意般说了一句只有我才配得到爸爸妈妈的爱。
厌烦在心底滋生。
我捡起手机,一鼓作气扔出了家门。
“这里是我的家!放心好了,我永远不会回去,永远都不会!你们赶紧走!不要打扰我们的生活!”
他们难以置信于我的话。
只有许易霖和许妍琼眼神中含着欣慰。
“走之前送你们一份礼物。”
哥哥打开手机里的视频,音量调到最大。
视频里,是他和姐姐。
“希希是个坏孩子,她两岁抢我的娃娃,四岁就故意推我,我没怪过她,但是她总是对我有误解。”
哥哥摘下脖子上的玉,“送给你做礼物,别哭了,其实我也觉得江楠希太有心机了,我妈被她哄得团团转,都开始冷落我。”
那块玉比平安扣还漂亮。
姐姐眼睛亮起,直接忘了哭。
喜欢的拿在手里反复端详。
“她绝对没偷你的裙子,”不等姐姐否定,哥哥厌恶的拢起眉心,“她看不上破裙子,但是我的各种玉被偷了个干净。”
撑死也是比我大两岁,姐姐立马就乐开了花。
笑容收都收不起来,却还假装着惊讶。
“你故意说她偷裙子是早就发现了她的心是黑的?真聪明。”
被夸后,姐姐含羞带怯的点头,“为了赶走她,无奈撒了个小谎,她这种人怎么配当你的妹妹……其实…其实我一直想要一个哥哥……”
许易霖挑了挑眉。
“爸爸妈妈自己穷,还总是管控我的开支,如果有个哥哥,说不定我就可以一直买漂亮的衣服,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她们报了警,等找你们住在哪里就带妹妹回家,你别护着她了,等她被带回来,我会想尽办法折磨她替你出气的!”
“报警?”哥哥若有所思的颔首,“进来的时候会有人拦着,你直接报我的名字,我叫许易霖。”
视频播放完自动暂停。
姐姐的面色已然一片惨白。
“安安……”
爸爸在喊她,她不敢回头。
直到一声尖叫,妈妈猩红着眼掐住她的脖子。
嘴巴张张合合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只能从眼神中窥出妈妈的崩溃和绝望。
哥哥叫来保安,把他们赶了出去。
被拖到门口,爸爸神色悔恨,流下泪来,“回家吧安安,是爸爸的错,我们回家,爸爸以后会好好补偿你的。”
如果哥哥没有出现,怕是这辈子都听不到补偿两个字。
我牵住身旁两人的手,目光坚定,“你们不要我,我也不要你们,我现在有新家了,再也不想看见你们。”
爸爸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肩膀颓然垂了下来。
“没有不要你,”妈妈失声痛哭,不顾形象的挣扎,“我们对不起你,但是妈妈从来没有不要你,你是妈妈的宝贝啊,原谅妈妈这一次吧。”
世界清净下来后,我不再紧绷着身体。
两只手都传来热乎乎的温度。
抬起头,他们都关切的望着我。
幸福感油然而生。
哥哥每天都会给我买小礼物,有小蛋糕,小手链,各种动物小玩偶……
“妈妈……”
某天早晨,许妍琼轻手轻脚来房间给我掖被角时,我小声喊了一声。
这是我第一次喊妈妈。
之前怕我不习惯,她一直让我喊许阿姨。
“妈妈在这里,睡吧,再睡会儿。”
安心的闭上眼,我沉沉睡了过去。
学业已经耽搁了几年。
妈妈不敢再等,为我找了顶尖的培训班。
她偶尔没空就由哥哥送我去,到点再接我回家。
第一次去就在小区门口碰上了三个人。
“希希!”爸爸激动的拦住我,“这是安安拿走的玉,我们罚过她了,以后也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爸爸好想你……”
他面容沧桑,流泪之后更显痛苦。
姐姐的皮肤一块青一块紫,跪在地上发着抖。
我夺过玉,拽着哥哥跑上了车。
上车之后,哥哥说他们其实每天都来。
不能进就等,只为了见我一面。
晚上回家时路过那里,姐姐不见了。
妈妈想抱我却抱了个空,“希希你就原谅妈妈吧,安安对不起你,我们把她送进了少管所,你的痛苦……”
剩下的没听。
我又风一阵的跑回家。
如果我做了这种事,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怎么还去奢求别人的原谅。
第二天早上,爸爸妈妈身上到处是伤。
“希希你的痛苦我们都会十倍百倍还在自己身上的,只要你能原谅……”
中午许妍琼来培训班陪我。
“我同意搬家。”
昨天她和哥哥谈话,我全部听到了。
“我不会难过的。”
我们搬到了另一个城市,换了一个新的补习班。
年后,我上学了。
我还给爸爸妈妈写了信。
只有七个字。
“很幸福,我爱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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