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宫外孕切除子宫后,老公一家看我的眼神就像一件报废的物件。
婆婆整日骂我是断香火的丧门星,丈夫陈建国也渐渐不再回家,最后直接扔给我一张离婚协议书。
“你没用了,彩礼和三金还回来,赶紧滚,别耽误我另娶。”
我不同意,他们就到处散布我得了脏病,还骗婚的谣言。
我被他们闹得失去了国企的工作,连妹妹的婚事也被我连累退亲。
陈建国两次起诉离婚后,法院判我归还所有彩礼和首饰。
我几度抑郁想死,是家人带着我走出那段阴霾。
后来通过努力考公上岸,成了组织部副科干部,负责政审工作。
二十五年后,一个笔试面试双第一的年轻人资料摆在我面前。
而当我看到他家庭关系栏里“陈建国”“孙玉芬”的名字后,忍不住笑了。
在审批意见栏一笔一划地写下:
“经审核,政审不予通过。”
1
我扶了扶老花镜,认真看着每一份政审材料。
作为组织部负责最终政审把关的副职,这项工作我已做了十年。
一旁刚来不久的小赵整理着档案,忽然朝我眨眨眼。
“林部长,你要不先看看今年总分断层第一?”
“他笔试成绩就把第二名甩开一截,面试时好几个考官都夸他逻辑清晰、见解独到,是个好苗子,听说以前还是咱市的高考状元呢。”
她顿了顿,脸上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照片看着人也挺精神……这么优秀,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借调到我们部里来……”
我笑了笑。
“现在考公竞争多激烈,能脱颖而出的,哪个不优秀?”
话虽如此,我还是懂点小女生的心思。
反正都是要看,先看哪一个都一样。
顺手拿起了她特意推到我面前的那份档案。
履历确实漂亮,一路名校,获奖无数,社会实践活动也丰富。
翻到家庭关系与社会背景审查页,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直系亲属信息。
父亲:陈建国。
奶奶:孙玉芬。
我的手指停住了。
这两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猝不及防穿透二十五年光阴,扎进我心里某个角落。
耳边似乎又响起前婆婆孙玉芬尖厉的咒骂。
“不下蛋的母鸡!断了我们老陈家的后!”
还有陈建国最后那冷漠决绝的声音。
“子宫都没了,还算什么女人?把彩礼和首饰还回来,赶紧滚,别耽误我再娶。”
目光再看向家庭住址。
原来真是陈建国的儿子啊。
他们口中寄予厚望的陈家香火。
我闭上眼,深呼吸。
二十五年前,我二十四岁,嫁给恋爱三年的陈建国。
公婆起初待我客气,直到婚后一年我宫外孕大出血,被紧急送进医院。
医生说要立刻手术,切除输卵管及子宫才能保命。
孙玉芬一听就疯了,死死扒着手术室门,不让医生护士进去。
“不可能,大师明明说了这胎就是儿子!”
“不能切!切了我陈家不就绝后了?那几万块钱的彩礼不是打了水漂?”
“我们老家有偏方,能把宫外的孩子转回宫里,我这就去找!”
她甚至想拔我的输液管,说医院都是骗钱的。
陈建国呢?
他缩在墙角,脸色惨白,在医生急促的催促下,竟然颤抖着问。
“能不能……先尽量保孩子?等孩子生下来再……”
话没说完,就被主治医生厉声喝断。
“胡闹!你爱人现在血压都快测不到了,命都快没了,你还想着孩子?”
“签字!立刻手术!不然就是杀人!”
他被骂得浑身一抖,才在手术同意书上歪歪扭扭签了字。
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可回到家,才是我地狱的开始。
2
因为切除了子宫,孙玉芬指着我鼻子骂。
“丧门星!绝户头!我们陈家娶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她开始四处哭诉,说我婚前不检点才会得这种病。
说我知道自己不能生还骗婚,贪图他们家彩礼和三金。
陈建国起初还辩解几句,后来沉默。
再后来,加入了声讨我的行列。
“我妈说得对,你不能生了,我们家就绝后了,你让我在亲戚朋友面前抬不起头。”
“你自己身体有缺陷怀不起正常的孩子,凭什么要我们陈家来承担后果!”
那时候我也以为是自己的问题,陷入了自责的死胡同。
陈建国开始逼我离婚,逼我归还彩礼、金器,甚至算计我婚后的工资。
不管是基于感情,还是利益,我没同意。
孙玉芬就带着人堵在我单位门口,撒泼打滚,用扩音喇叭广播我“骗婚”、“害人绝后”。
那时候我刚进了一家国企没多久,同事领导异样的目光,邻居的指指点点,让我几近崩溃。
陈建国向我单位领导反映情况,污蔑我生活作风有问题,才导致疾病。
在那个年代,这样的流言足以杀人。
我失去了工作,走在街上都有人对我吐口水,就连妹妹订好的婚事也被人退了。
可这样他们还不满足。
他们去法院起诉离婚,第一次被驳回,第二次判决下来。
我几乎净身出户,还要归还所有的彩礼和首饰。
那段日子,天是灰的。
身心的剧痛,世道的炎凉,让我几度撑不下去。
最绝望的那个晚上,我拿起了刀。
……
“林部长,这份档案有问题?”
见我发呆小赵探头问,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缓缓合上陈启航的档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有问题。”
小赵有些疑惑。
“部长,初步审查和学校函调都没显示问题啊,而且这考生本人非常优秀……”
我的声音没有波澜。
“政审审的是家庭背景和思想政治表现,不是只看个人成绩。”
“尤其对于重要岗位,更要慎之又慎。”
小赵出去后,我看向窗外。
我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呢?
是妈妈半夜心慌得厉害,硬拉着爸爸撞开了我的门。
他们扑上来抢下我手里东西,妹妹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姐!你不要我们了吗?为了那些人渣,不值得啊!”
“我们搬家,我们走得远远的,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爸老泪纵横,这个一向沉默的男人抓着我的手。
“闺女,爸还有把力气,去哪儿都能养活你们,这个县我们不待了。”
离开县城那天,下着冰冷的雨。
我摸着平坦而布满疤痕的小腹,把所有的眼泪都憋了回去。
对自己说:林静,你要活下去,要活得比他们都好。
后来,在新城市的出租屋里,我把所有伤春悲秋、自怨自艾的时间,都砸进了成堆的书本和试卷里。
那两年,我用近乎自虐的学习,填满了被掏空的生活和信心。
终于,我成功上岸,端起了许多人羡慕的铁饭碗。
这些年,我一个人,没再动过结婚的念头。
日子像静水,照顾渐渐年迈的父母,看着妹妹有了自己的小家,平淡里自有踏实和温暖。
我以为我放下了。
直到互联网时代,偶然刷到科普视频,不少医生都说,宫外孕成因复杂,大部分情况与男性精子质量直接相关。
我想起给我做子宫切术手术的医生说:
“你的身体没有问题,不要自责。”
当时以为只是单纯的安慰,结果人家早就告诉过我答案。
当年那场几乎夺去我性命、并由此引来所有羞辱与背叛,根源并不在我。
可陈建国他们却将“不会下蛋的母鸡”、“丧门星”的标签,连同净身出户的代价,一起牢牢钉死在我身上。
心里是释然,还是荒诞?
我那时说不清楚。
可现在我看着这份档案上的“陈建国”、“孙玉芬”的名字。
我才明白,有些恨,不会消散。
他们儿子,他们全家寄予厚望、光耀门楣的前途,如今就握在我这支笔下。
这何尝不是一种报应?
3
我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
照片上的年轻人眼神明亮,充满希望。
我拿起笔,吸了一口气,在陈启航的政审表复审意见栏,工整地写下。
“经复核,根据《公务员录用规定》及相关政审标准,其家庭环境及直系亲属思想有问题,不符合要求,政审不予通过。”
决定下达的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文件,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身材微胖、面色焦急的中年男人冲了进来,后面跟着试图阻拦的小赵。
陈建国老了,胖了,只是眼角眉梢的焦虑和戾气,与曾经如出一辙。
“林静!果然是你!”
他气喘吁吁,指着我的手都在抖。
“你公报私仇!故意卡我儿子?你这个毒妇!”
我慢慢站起身,示意小赵先出去。
“陈先生,这是办公场所,请你注意言行。”
“言行?我儿子笔试面试第一!凭什么不让他过!不就是因为你记恨当年那点破事吗?”
他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脸上。
“都过去二十五年了!你怎么这么恶毒,自己生不出来儿子,非要毁了我儿子前程!”
我看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与记忆里那个冷漠逼我签字的脸重合。
“我只是按规章制度办事,他的……”
“你少给我扯这些!”
他拍着桌子打断我的话。
“我告诉你,林静,你立马给我重新审核,不然这事没完!我要去告你!告你滥用职权!”
“请便。”
我坐回椅子上。
“所有程序合规合法,你可以向上级部门、向纪检监察机关反映。”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
“你……你不就是当官了吗?了不起?我告诉你,我能让你失去一次工作也能让你失去第二次!”
“你这种没有子宫,生不了孩子的女人,就应该被众人唾弃,活该孤独终老!”
再听到这些话,我心里毫无波澜。
我按下内部通话键。
“小赵,陈先生扰乱办公秩序,通知保卫处。”
陈建国被请了出去,走廊里还回荡着他歇斯底里的叫骂。
我关上办公室的门,世界瞬间安静。
手有些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旧日恨意被重新勾起的生理反应。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手机响起,是女儿发来的消息。
“妈,下班早点回家,我买了你爱吃的鱼。”
配着一个可爱的笑脸。
我笑了。
是的,我收养了一个女儿。
她聪明又贴心,是我灰暗人生里不期而遇的光。
陈建国当年咒我断子绝孙?
不,命运给了我更珍贵的馈赠。
而他一心想要光宗耀祖、传递香火的儿子,前程却掐断在我手上。
收拾好东西下班,刚走出单位气派的大门,突然冲出一个身影。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桶混杂着菜叶和不明污物的脏水便劈头盖脸泼了过来。
污水瞬间浸透了我的套装,恶臭钻进鼻腔。
我僵硬地抹开糊住眼睛的污物,看到了那个多年前经常出现在我噩梦里的人。
孙玉芬把空桶扔掉,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干嚎。
“大家快来看啊!评评理啊!就是这个叫林静的女人!”
“就因为她自己是个不下蛋的母鸡,见不得别人家好,就公报私仇!”
“当初她自己得了脏病生不了孩子,却记恨我儿子,现在卡着我孙子的政审,故意不让他过,心肠怎么这么毒啊!”
4
她的嗓门极大,瞬间吸引了所有下班同事、路过行人的目光。
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拍照的镜头……
这一幕,与二十五年前她在我原单位门口撒泼的景象何其相似。
时光仿佛倒流,那熟悉的窒息感和耻辱感再次攫住了我,混合着浑身的恶臭,让我止不住地发抖。
可我没有哭,也没有像当年那样试图辩解。
在保安赶来将她拉扯开之前,我迅速用还在滴着脏水的手,掏出口袋里的手机。
对着她,也对着围观的众人,清晰地拍了几张照片和一段视频。
狼狈不堪地回到家,爸妈和女儿见到我的样子,都吓了一大跳。
“小静,这……这是怎么了?”
妈妈慌忙拿来毛巾。
女儿气得眼圈都红了。
“妈!谁干的?!”
我简单说了事情经过。
爸妈听完,脸上写满了担忧。
父亲沉默地抽着烟,母亲则拉着我的手,声音发颤。
“小静,你……你是不是真的……公报私仇了?妈知道他们当年不是东西,可你现在工作稳定……这闹开了,万一上面追究……”
我看着他们,慢慢擦干头发,换下脏污的衣服。
“爸,妈,雪儿,你们别担心。”
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没有公报私仇,所有的决定都是按照规定程序做的。”
想起抽屉里尘封多年的一张纸,我冷笑着说。
“二十五年前,他们用流言和泼脏水毁了我一次,二十五年后,同样的招数,不会再有用了。”
“他们要闹,尽管闹,闹得越大越好,到时候该被打脸的,不会是我。”
陈建国动作很快,还真的去了去了纪委。
控诉我挟私报复,滥用职权,阻断他优秀儿子为国效力的道路。
要求撤销我的决定,严惩我,还他儿子公道。
上级很重视,成立了复核组。
只是在复核组进行调查期间,陈建国一家就等不及了。
他们迫不及待地想用民意倒逼结果。
周一的早上,他们联系了几家热衷“民生爆料”的媒体和网红主播,直接在单位大门口开启了直播。
陈建国举着厚厚一摞他儿子从小到大的奖状和证书,他老婆则拿着他们夫妻俩的无犯罪记录证明,对着镜头声泪俱下。
“大家看看,看看我儿子多优秀!高考省状元,从小到大都是第一!”
“我们老两口一辈子老实本分,连张罚单都没吃过!凭什么?就凭林静这个女人就能一手遮天,滥用职权报复我儿子!”
“我们为国家培养了这么好的青年,前途就掌握在她一笔之下?还有没有王法?求大家主持公道啊!”
直播链接被迅速传播,话题热度飙升。
#官员疑因旧怨卡考生政审#、#状元之殇#等标签爬上热搜榜。
不明真相的网友群情激愤,痛骂“权力任性”、“必须严惩”,单位的公开电话和官网一度被汹涌的评论淹没。
迫于巨大的舆论压力,领导紧急找我谈话。
“林静同志,现在情况很复杂,社会影响很坏,组织上相信你,但舆论也需要引导。”
“你现在出面,尽快把事情解释清楚,拿出令人信服的依据,绝不能给政府和组织的公信力抹黑。”
摸着包里那张泛黄的纸张,我突然有种等这一刻等了二十五年的错觉。
我点了点头。
既然他们想用舆论压死我,那就让他们也尝一尝被万人唾弃的滋味吧。
5
我让小赵把陈家人,包括媒体都请到会议室。
我换上制服平静地走进去,闪光灯立刻聚焦过来。
见我出现,孙玉芬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踉跄着扑到我面前,当众跪了下来。
“林部长!林领导!我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这个老太婆的错!”
她涕泪横流,巴掌啪啪地打在自己脸上。
“是我不该想着陈家的香火,当年就算你是因为得了那种脏病才切了子宫,我也不该逼建国跟你离婚,是我老糊涂!我不是人!”
她又将“宫外孕”与“脏病”混为一谈,瞬间引起一片哗然。
她继续哭喊。
“你要报复就报复我这个该死的老太婆!我给你磕头!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孙子吧!”
“孩子是无辜的,他才二十三岁,寒窗苦读不容易啊!你不能因为恨我,就毁了他一辈子啊!”
我在心里冷笑。
孙玉芬尖酸刻薄、撒泼打滚了一辈子,临到老了倒是玩出了“以退为进”、“卖惨博同情”的新花样。
可她这一番表演加上年迈,却让现场的人和网络评论区瞬间炸了。
不少人开始将矛头再次对准我,认为我身为公职人员私生活不检,还心胸狭窄,根本不配为人民服务。
我刚要开口,陈启航就大步冲了上来。
他一把用力搀起跪在地上的孙玉芬,年轻的面孔因为愤怒而涨红。
“奶奶!你起来!你给她跪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我们没做错!公道自在人心!”
“我相信现在是法治社会,党和政府是公正的,没有人能一手遮天,用个人恩怨断送别人的前途!”
“如果最后我们没有得到公正的对待,那这个公我也不想考了!”
他转过头,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我,那里面有不屈,有愤怒,还有一抹属于年轻人的、纯粹的坚信。
那一瞬间,我竟有些恍惚。
如果……如果他不是陈建国的儿子,以他的才智和这份心气,未来或许真的会是一个好苗子。
可惜了。
他投错了胎。
陈启航的妈妈,那个看起来清秀柔弱的女人,此刻红着眼眶上前几步。
“林……林部长。”
她语未出泪先落。
“之前那些事……我也听说了些,我婆婆她老一辈的人,思想是老旧,把传宗接代看得比命重,她是有错,不该那样对你。”
她强忍着哽咽。
“可事情都过去二十五年了,人也老了,现在她也知道错了,也跟你道歉了……你就不能……不能原谅她吗?”
“虽然你不能成为一个母亲,但请你体谅一个做母亲的心情,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儿子吧!”
“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可启航是我好不容易怀上,保了半年的胎才生下来的的命根子,你要恨就恨我,别为难孩子,好吗?求求你了……”
她的话字字句句听起来情真意切,将一个为了儿子可以舍弃一切尊严的卑微母亲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现场不少人的目光都流露出一丝同情。
我平静地对上她那双写满哀求的眼睛,看了几秒忽然轻轻地笑了。
道歉,就该被原谅吗?
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
它像钉子钉进木头,就算拔出来,洞也永远在那里。
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或者时间过了就能填平的。
同时我也很好奇,如果今天她知道真相,是不是还能像现在这样体谅。
反正,我做不到。
“你们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政审被刷下来吗?我现在就可以告诉大家。”
我接过小赵递过来的话筒,一字一句地开口。
“陈启航同学政审不予通过的原因,确实是因为他祖母当年做过的事。”
6
话音刚落,陈建国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声音因激动而劈叉。
“大家听到了吗?!她自己都承认了,就因为当年我跟她离婚的事,就公报私仇、滥用职权!”
“这种心胸狭隘、利用手中权力泄私愤的人,怎么配坐在这个位置上?!我要求组织上立刻严惩她!还我儿子清白和公道!”
孙玉芬也放声干嚎,捶打着胸口。
“造孽啊!是我老婆子造的孽,报应到我孙子头上了啊!”
“林静,你好狠的心啊!你要我的老命你拿去,别毁孩子的前程啊!”
现场的记者的话筒和镜头很快怼上前,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林部长,你刚才的话是否可以理解为,承认了政审不通过是基于个人恩怨?”
“这是否意味着你在处理此事时,确实未能保持客观公正?”
“你如何看待对方指控你滥用职权?又是否愿意为你的决定负全部责任?”
闪光灯噼啪作响,全场目光和镜头的压力都聚焦在我身上。
陈建国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和笃定,仿佛已经看到了我身败名裂、他儿子顺利过关的场景。
然而,我只是略微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情绪激动的陈家人,最后落在孙玉芬那张老泪纵横的脸上。
“我确实是说因为陈启航奶奶当年的事,他才不能政审通过,但我从未说过,是因为她对我做的事。”
这句话让在场的人都愣了愣。
陈建国脸上的得意僵住了,孙玉芬的哭声也猛地噎住,只剩下抽气声。
我向前走了一小步,看着孙玉芬。
“孙阿姨,看来你是真的忘了,或者说你选择性地遗忘了许多事。”
“除了那些家务事,你是不是也忘了,当年我去派出所签字把你接出来的事?”
孙玉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上却强撑着。
“不……不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笑了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已经泛黄的纸张。
纸张抬头上,某派出所的红色印章依然清晰。
“时间久了,记不清很正常。”
“幸好,我手里恰好还留着当年警方出具的情况说明和处理回执单的复印件。”
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像重锤敲在孙玉芬的心上。
“需要我在这里,把上面的内容给大家念一念吗?”
“不……不要……”
孙玉芬彻底慌了神,她猛地抓住身旁儿子的胳膊。
“建国!建国!别说了!我们回去!我们不闹了!回去吧!”
她又急切地转向一旁脸色茫然的陈启航,语无伦次地说。
“启航,乖孙,咱们回家……考公……考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学习好,人又聪明,到哪儿不能出头?”
“咱们不考这个了,奶奶给你找别的工作,一样能成功,一样光宗耀祖……”
她这突如其来、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让在场的所有记者、围观同事,甚至她自己的家人都措手不及,满脸惊愕和疑惑。
7
孙玉芬突然的退缩和哀求,让陈建国更加狐疑。
他一把抓住母亲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
“妈!当年到底什么事?你为什么去派出所?这张纸是什么?你为什么这么怕?”
“没、没什么……”
孙玉芬眼神躲闪,不敢看儿子,更不敢看镜头。
“就是一点……一点小事,跟人吵了几句,早就过去了……”
陈建国看他妈这副样子,结合记忆里孙玉芬年轻时确实泼辣、时常与人争执的形象,心下稍定。
他转向我,试图重新夺回话语权,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理直气壮。
“林静!就算我妈当年跟人有点纠纷,那又怎样?邻里矛盾谁家没有?又没有触犯刑法,连治安拘留都没有吧?”
“我们家几代清白,从来不做偷鸡摸狗违法乱纪的事!你就想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来故意卡我儿子,报复我们?!”
这时,陈启航忽然上前一步,表情恢复了镇定。
他年轻,视力好,依稀看到了回执单上的字样。
“如果我没看错,你拿的应该是治安管理的回执单吧?”
“根据《公务员录用考察办法》,政审主要审查直系亲属是否有刑事犯罪记录或正在被侦查的严重违法行为,普通的治安纠纷,调解处理完毕,根本不影响政审!”
“林部长,你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滥用自由裁量权!”
面对他们父子的指责,我依旧平静。
“陈启航同学看来详细了解过政审的程序,但如果只是简单的邻里纠纷、普通治安调解,确实大概率不会成为你政审的障碍。”
我的目光看向向已经瑟瑟发抖的孙玉芬。
“但你奶奶孙玉芬当年涉及的可不是简单的治安问题,而是涉及政治立场问题。”
我将手中的回执单举起,确保镜头能清晰拍摄到上面的全部内容。
当看清上面写着二十几年前,臭名昭著的教会名称时,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相信不少上了年纪的,或者了解过往时事的人,都应该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毕竟,当年这个教会可是做出很多轰动全国的大事。
那时我刚查出怀孕不久,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中。
孙玉芬每天变着花样炖各种安胎营养汤,说是她千辛万苦托人找老中医求来的食补秘方,保证能生个大胖小子。
尽管汤药味道古怪,但为了家庭和睦,也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想法,我几乎都喝了。
直到那天,我接到派出所电话。
民警说,孙玉芬因参与非法活动被带回去调查,需要家属去办理手续。
陈建国在外地出差,她情急之下,报了我的名字和电话。
8
在派出所里,我才得知那些安胎秘方里,除了滋补药材,竟还被掺入了所谓的“圣水”、“符水”。
而孙玉芬,早已加入了一个叫xx功的教会。
她不仅自己深信不疑,还到处拉人入教。
那次被举报,就是因为她在菜市场公开散发反政府宣传品,与人发生冲突。
我当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小腹隐隐作痛。
那次因情节相对较轻,经严厉批评教育后,由我签字担保领回。
她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再去,我才答应暂时不告诉陈建国。
后来发生宫外孕的事,这件事就被抛到脑后,这张回执单还是几年后我在包的夹层里发现。
不久之后,国家正式宣布该组织为邪教,予以坚决打击和取缔,主要头目及骨干纷纷落网。
孙玉芬因为只是底层信徒且较早被警告,侥幸未被深究,但那份警方回执,清清楚楚记录了她参与邪教活动、扰乱社会秩序的事实。
一个曾经参与过国家明令取缔的邪教组织,并有过实际活动记录的人,她的孙子,要进入国家要害部门?
这在政审中,是绝对的红线,是原则性问题。
此刻,网络直播的弹幕和评论区,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我的天!是那个XX教?我知道!我舅姥爷就是被这个害得倾家荡产,最后跳楼的!”
“九十年代的事了吧?那时候好多人被骗,说什么不吃不喝不睡,大法即成,还有以身献教、杀妻杀子提升功法的!害死不少人!”
“这不是简单的迷信啊,这是反社会反政府的邪教,参与者政审肯定过不了!”
“没想到反转在这里!这老太婆自己作孽,害了孙子!”
“刚才还装可怜呢,原来自己屁股底下这么不干净!”
“支持林部长!政审严格是对的!这种家庭背景,怎么能进公务员队伍?”
陈建国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妈?!这上面写的是真的?!你……你当年加入了那个?!”
陈启航更是如遭雷击,看着平日里只是有些爱唠叨的奶奶,仿佛第一次认识她,声音干涩颤抖。
“奶、奶奶……你怎么会……参加那种组织?你……”
“没有!假的!都是假的!”
孙玉芬彻底慌了神,像个溺水的人拼命挥打手臂,尖声否认。
“是她伪造的,她恨我,所以伪造东西来害我!害我孙子!”
她扑向陈建国。
“建国,你信妈,妈没有啊!”
陈建国居然回头,赤红着眼睛对我吼道。
“林静!单凭一张旧纸,你能证明什么?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的?你这是诬陷!”
“是不是伪造,很简单。”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会议室门口传来。
9
众人回头,只见几位穿着正式、胸前别着工作证的人员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上级复核组的一位负责人,他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负责人走到前面,神色严肃地看了一眼陈家人,然后当众打开档案袋,取出一份盖有市公安局鲜红公章的文件。
“经复核组向公安机关正式调取并核实,孙玉芬,身份证号XXX,因参与‘XX教’(邪教组织)活动,扰乱社会秩序,被城南派出所依法传唤并予以训诫,记录在案,此事属实。”
负责人将文件面向镜头展示了一下,然后递给了我。
“林静同志之前提交的回执单复印件,与原始档案记录一致。”
面对这样的证据,陈建国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陈启航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脸色灰败,眼神空洞。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而刚才还口口声声说着“事情过去久了”、“道歉就该原谅”的陈启航妈妈,在得知真相后,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向呆若木鸡的孙玉芬,双手胡乱地在她身上捶打。
“是你!都是你!你这个老糊涂!老不死的!你为什么要信那些歪门邪道!”
“你为什么要害人!你不仅害了别人,现在把你自己的亲孙子也害了!你毁了他的前程!你毁了我们全家啊!!!”
孙玉芬被打得连连倒退,狼狈不堪。
陈建国就那样呆呆地看着老婆撕打自己的母亲,并没上前,眼里全是的怨怼。
这事通过直播传遍了网络,孙玉芬参与邪教的旧事被彻底扒出。
曾经被她拉拢过、甚至因此受害的家庭后人,在网络上发声谴责,更有情绪激动者,真的找上了门。
起初是半夜的恐吓电话和砸门,接着是泼在门上的油漆和诅咒的字条。
陈家人惶惶不可终日,连出门都要遮遮掩掩。
而陈启航,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省状元。
在明白自己彻底与考公无缘后,意志消沉,闭门不出。
孙玉芬不止要面对外面的指责唾骂,还要承受来自家里的冷眼,身体和精神很快崩溃。
某天清晨,被人发现倒在自家客厅,突发脑梗,送医后没能抢救过来。
陈家的丧事办得冷冷清清,没什么亲戚朋友上门。
处理完后事,陈建国变卖了县城的房子,带着妻儿,灰溜溜地搬走了。
我依旧在组织部上班,按章办事,严谨如初。
有些错误,一旦铸成,代价可能需要用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命运来偿还。
而公道与规则,终究会站在该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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