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是对双方都最好的解决方案。”王浩然说,“否则一旦法庭判决,你很可能需要一次性返还四十三万五千元,还要承担诉讼费。你的小店……能承受这样的现金流压力吗?”

威胁。虽然包裹在礼貌的外衣下,但本质是威胁。

“王律师,”我说,“你了解林薇在英国的这六年,具体花了多少钱吗?”

“这与本案无关。”王浩然的语气冷了一些,“本案的核心是父母遗产的处置问题。”

“如果我告诉你,她花的钱远远超过遗产总额呢?”

“那是你们姐妹之间的赠与行为,与遗产分割无关。”王浩然回答得很快,显然早有准备,“林小姐,我是为你好。明天的庭审对你很不利,我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胜诉。到时候,你不仅要在法律上承担责任,还要面对道德上的谴责——一个侵占妹妹遗产的姐姐,这个名声可不好听。”

我站在人行道上,看着车来车往的街道,忽然笑了。

“王律师,你真的很专业。”我说,“但你知道吗?六年前,林薇出国前一夜,我陪她去商场买行李箱。她看中了一个两千多的箱子,我说太贵了,买个几百的就行。她当时就哭了,说同学都用名牌箱子,她不能太寒酸。”

电话那头安静了。

“最后我还是给她买了那个两千多的箱子。”我继续说,“然后用我自己的旧箱子,那个轮子坏了,我拿绳子绑着拖。送她去机场的时候,她推着新箱子走在前面,我拖着旧箱子跟在后面。过安检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姐,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我停顿了一下:“王律师,你相信承诺吗?”

“林小姐……”

“我相信过。”我打断他,“所以明天法庭见。”

挂断电话,我沿着街道慢慢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路过一家服装店,橱窗里挂着一条漂亮的连衣裙,标签上写着“新品上市,1299元”。我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睡衣,躺在床上。睡不着,睁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裂缝已经存在很多年了,我总说等有空了补一补,但一直没补。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短信:

“姐,浩然说你还是拒绝和解。你真的要闹到法庭上吗?让所有人看我们家的笑话?”

我没有回复。

几分钟后,她又发来一条:“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这几年我在国外真的不容易,那些光鲜的照片都是装出来的。我也有我的难处。你是我姐,就不能让让我吗?”

我还是没有回复。

第三条短信:“好,既然你非要这样,那就别怪我了。明天法庭上见。”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明天需要清醒的头脑,需要稳定的情绪,需要足够的力气,去面对那个我曾经用一切去保护的妹妹。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睡着了。梦里,我回到了六年前的那个机场。林薇推着新箱子走进安检口,回头朝我挥手,笑得很灿烂。我也朝她挥手,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我转身,拖着那个用绳子绑着轮子的旧箱子,走出机场。箱子的轮子坏了,我拖得很费力,绳子勒得手疼。

醒来时,天还没亮。凌晨四点,是我平时起床去批发市场的时间。

但今天不用去了。

我起床,冲了杯咖啡,坐在桌前,打开台灯。灯光下,那本蓝色笔记本静静地躺着。我翻开第一页,那张合影里,林薇靠在我肩上,眼睛红肿,我搂着她,表情空白。

照片下面,是我六年前写的一行字:“妹妹去英国了,要好好照顾自己。姐姐会一直在这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

天亮了。

区法院的民事审判庭比我想象的要小。深色的木质桌椅,高悬的国徽,墙上贴着“公正司法”的标语。旁听席上坐着十几个人,我认出其中有几个亲戚,还有批发市场的陈姐。她朝我点点头,眼神里有关切。

我坐在被告席,赵明宇在我旁边整理文件。他的西装熨烫平整,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和平时在事务所里那个不修边幅的样子判若两人。

“紧张吗?”他低声问。

“有点。”我说。

“正常。记住,回答问题前先思考,不要着急。如果对方律师的问题有陷阱,我会提出异议。”

我点点头,手心里全是汗。

九点整,法官入席。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法官,表情严肃,眼神锐利。书记员宣布开庭,核对当事人身份。

然后,原告和她的律师入场了。

林薇走进来时,整个法庭都安静了一瞬。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米白色套装,长发挽成低髻,妆容淡雅,看起来干练又不失柔美。王浩然跟在她身后,一身深灰色西装,手提公文包,步伐从容。他们在原告席坐下,林薇的目光扫过我,很快移开,没有任何表情。

王浩然站起身:“审判长,原告方申请不公开审理,此案涉及家庭隐私……”

“驳回。”女法官直接打断,“本案为财产纠纷,不涉及国家秘密、个人隐私或其他法定不公开情形。继续。”

王浩然微微一怔,但很快恢复常态:“好的,审判长。”

庭审开始。首先是原告陈述。王浩然站起身,用清晰而富有感染力的声音讲述了“故事”:

“我的当事人林薇女士,六年前在失去双亲的悲痛中,怀揣求学梦想远赴英国。由于年幼且身处异国,她对家中财产状况并不了解。六年后,她学成归来,却发现父母留下的遗产已被姐姐林静女士单方面处置,一分不剩。作为遗产的共有人,林薇女士有权获得自己应得的部分,即八十七万元的一半,四十三万五千元。然而,被告林静女士拒绝归还,迫使我的当事人不得不诉诸法律……”

他的陈述逻辑清晰,情感充沛,将林薇塑造成一个无辜的、被蒙蔽的受害者。旁听席上传来窃窃私语,我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我身上。

轮到赵明宇了。他站起身,声音平静但有力:

“审判长,原告律师的陈述存在严重误导。首先,所谓‘单方面处置’并不准确。六年前,林薇女士主动提出使用全部遗产赴英留学,我的当事人林静女士基于姐妹亲情和对妹妹学业的支持,同意了这一安排。这并非单方面处置,而是家庭成员间的共同决定。”

王浩然立即举手:“反对!这只是被告的一面之词,并无证据证明林薇女士同意使用自己那部分遗产。”

“有证据。”赵明宇不慌不忙,从文件袋中取出一份材料,“这是六年前林薇女士赴英前签署的《家庭财产处置同意书》,上面明确写明:‘本人林薇同意将父母遗产全部用于本人英国留学费用,姐姐林静作为监护人及资金管理人。’并有林薇本人的签名。”

法庭里一片哗然。

林薇的脸色瞬间白了。她猛地转头看向王浩然,王浩然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显然,他们没想到这份文件的存在。

法官接过文件,仔细查看:“被告律师,这份文件的真实性是否经鉴定?”

“是的,审判长。”赵明宇说,“我们已申请笔迹鉴定,鉴定报告显示签名确为林薇女士本人所签。”

王浩然站起身:“审判长,即便这份文件真实,也不能证明我的当事人是在充分知情且自愿的情况下签署的。六年前,林薇女士刚刚成年,且沉浸在失去双亲的悲痛中,很可能在未完全理解法律后果的情况下签署了这份文件。”

“反对!”赵明宇立刻说,“原告律师的猜测毫无依据。林薇女士当时已年满十八岁,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且文件中明确列出了遗产总额及用途,不存在‘不理解’的情形。”

法官点头:“反对有效。原告律师,请针对文件本身提出质疑,而非推测。”

王浩然深吸一口气:“审判长,即便文件有效,也只能证明遗产的使用方向,不能剥夺林薇女士作为遗产共有人的权利。遗产属于姐妹二人共同所有,无论用于何种用途,林薇女士都应获得其应得份额。”

第一轮交锋,双方势均力敌。

接下来是举证质证环节。王浩然出示了一系列证据:父母死亡证明、遗产公证文件、银行账户流水(显示遗产转入我的账户后陆续转出),以及林薇在英国的学生证、学位证书等,用以证明她确实在国外求学,无法监管家中财产。

“这些证据表明,”王浩然总结道,“被告林静女士完全掌控了家庭财产,而我的当事人远在海外,对财产处置情况一无所知。被告利用了这种信息不对称,擅自处置了本属于两人的共同财产。”

轮到我们了。

赵明宇站起身,抱着一沓厚厚的文件走向法官席:“审判长,被告方提交第一组证据:2017年9月至2023年4月期间,被告林静向原告林薇的转账记录,共计一百五十三万七千六百元。”

他将银行流水复印件呈递给法官,同时给原告方也递了一份。

王浩然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难看。林薇凑过去看,眼睛瞪大,嘴唇微微颤抖。

“这……这些转账包含了遗产部分和个人赠与部分,”王浩然试图挽回,“不能混为一谈……”

“请原告律师听完。”赵明宇平静地打断,“这组证据旨在证明,我的当事人林静女士不仅将父母遗产全部用于妹妹留学,还从个人收入中额外支付了六十六万七千六百元。也就是说,林薇女士在英国的六年,总共花费了一百五十三万七千六百元,而非原告所声称的‘仅使用了遗产部分’。”

法官翻阅着厚厚的银行流水,眉头微皱:“被告,这些转账都有明确用途备注吗?”

“部分有,审判长。”我站起身回答,“比如‘学费’、‘生活费’、‘会议费’等。但更多时候是林薇直接说要多少钱,我就转多少,没有具体备注。”

“所以实际上,你也不清楚这些钱的具体用途?”法官问。

“是的。”我点头,“但我相信她。”

这句话说出口,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赵明宇继续:“第二组证据:林薇女士向被告索要资金的通信记录。”

他出示了微信聊天记录的打印件,以及整理成册的录音文字稿。王浩然立刻反对:“审判长,私自录音的证据合法性存疑!且这些通信记录涉及个人隐私……”

“这些录音是家庭成员间的日常交流,主要涉及经济往来,不涉及隐私核心。”赵明宇反驳,“且录音内容与微信文字记录能够相互印证,形成完整证据链。”

法官思索片刻:“录音证据的合法性待合议庭评议。但文字记录部分可以作为证据采纳。继续。”

赵明宇点头:“在这些记录中,林薇女士多次以‘学费不够’、‘生活费紧张’、‘急需用钱’等理由向被告索要资金。然而,第三组证据将显示,实际情况可能并非如此。”

他拿出那些社交媒体截图,放大投影在法庭的屏幕上。

一张张光鲜的照片:林薇在巴黎铁塔前微笑,在威尼斯乘贡多拉,在瑞士滑雪,在米其林餐厅用餐,手持名牌包,身着奢侈品,与王浩然在高档场所约会……

旁听席传来低低的惊呼声。

“根据林薇女士本人在社交媒体上的展示,”赵明宇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她在英国期间的生活远非‘窘迫’。这些旅行、奢侈品消费,显然超出了普通留学生的消费水平。而所有这些消费的资金来源,正是被告林静女士一笔笔汇去的钱。”

林薇的脸涨得通红,她猛地站起来:“那不是真的!那些照片……那些只是偶尔的!大部分时间我很节俭!”

法官敲了敲法槌:“原告,请控制情绪。你的律师会为你辩护。”

王浩然拉住林薇,低声说了什么,她才不甘心地坐下。

“审判长,”王浩然站起身,试图挽回,“社交媒体的展示具有片面性,不能反映真实生活全貌。我的当事人分享美好时刻,并不意味着她挥霍无度。而且,这些消费也可能来自她自己的打工收入或奖学金……”

“打工收入?”赵明宇立刻反问,“林薇女士在社交媒体上自称‘靠着奖学金和打工完成学业’,但根据我们的调查,她在英国期间从未有过正式的兼职工作记录。至于奖学金——这是她所在的大学出具的在读证明和缴费记录,显示她每年都需全额缴纳学费,并无任何奖学金抵扣。”

又一记重击。

王浩然哑口无言。林薇的脸色从红转白,手指紧紧抓着桌沿。

法官看了看双方,问道:“被告,你声称额外转账六十六万余元,这些钱的来源是?”

“我的服装店收入,以及一些零散打工。”我回答,“六年来,我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没有休息日,没有假期。所有赚的钱,除了基本生活开销,都汇给了林薇。”

“有证据吗?”法官问。

赵明宇出示了店铺的营业执照、纳税记录、进货单据,以及社区出具的证明,证实我这六年来确实在经营服装店,且生活俭朴。

“审判长,”赵明宇最后说,“本案的本质并非简单的遗产纠纷,而是一场关于亲情与背叛的悲剧。我的当事人林静女士,在失去双亲后,独自承担起家庭责任,倾尽所有支持妹妹完成学业。她牺牲了自己的青春、健康、甚至个人幸福,换来的是妹妹学成归来后的起诉。这不仅是法律问题,更是道德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林薇:“原告林薇女士,在享受着姐姐用血汗钱提供的优渥生活的同时,在社交媒体上塑造‘独立自强’的虚假人设,回国后第一件事不是感恩,而是起诉姐姐‘侵占财产’。这种行为,不仅违背了基本的人伦道德,也构成了对姐姐的欺诈和背叛。”

法庭里鸦雀无声。

法官沉默了片刻,看向王浩然:“原告律师,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王浩然站起身,努力保持镇定:“审判长,无论被告付出了多少,都不能改变她单方面处置共有财产的事实。法律是理性的,不能因为情感因素而扭曲。我的当事人有权获得她应得的遗产份额,这是法律赋予的权利。”

“权利?”赵明宇轻声反问,然后提高音量,“当林薇女士一次次向姐姐要钱,承诺‘以后一定还’的时候,她想过权利吗?当她穿着名牌、周游列国,在社交媒体上炫耀‘独立人生’的时候,她想过权利吗?当她带着精英律师未婚夫回国,第一件事就是起诉供养她六年的姐姐时,她想过权利吗?”

他转向法官:“审判长,法律不仅是条文,更是公平与正义的体现。如果今天法庭支持了原告的诉求,那么无异于告诉所有人:忘恩负义可以得到法律的支持,亲情付出可以随意践踏。这不仅是被告林静女士的悲剧,更是社会价值的沦丧。”

王浩然还想说什么,但法官抬起手:“双方辩论结束。现在进入最后陈述。”

先原告,后被告。

王浩然的最后陈述中规中矩,强调法律条文,强调财产权利,但明显失去了最初的底气。

轮到我了。

我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但努力站稳。看着法官,看着国徽,看着旁听席上一张张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最后,目光落在林薇身上。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审判长,”我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但努力保持平稳,“六年前,父母去世时,林薇十八岁,我二十五岁。葬礼上,她抱着我哭,说姐姐我只有你了。我说,不怕,姐姐在。”

法庭里很安静,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从那天起,我就是她的父母,她的依靠,她的全部。她说想去留学,我说好。她说钱不够,我说我给你。她说最后一次,我说行。六年,一百五十三万七千六百元,每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因为记性好,是因为每一笔钱,都是我凌晨四点起床,晚上十点回家,一件衣服一件衣服卖出去攒下的。”

我的声音开始哽咽,但我忍住不哭。

“我不需要她感谢,真的。姐姐供妹妹读书,天经地义。但我从没想过,等她毕业了,出息了,第一件事是找律师,起诉我,说我是侵占她财产的坏人。”

林薇的肩膀开始颤抖。

“那些录音,”我继续说,“我为什么录音?一开始是真的怕记错,怕答应转的钱没转够。后来……后来是怕自己忘了,忘了为什么这么累,为什么这么苦。每次听到她在电话里说‘姐,你最好了’,‘姐,等我回来孝敬你’,我就觉得,值了。”

眼泪终于还是流下来了,但我没有擦。

“审判长,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钱。那些钱,花了就花了,我不心疼。我心疼的是,我用六年的青春和汗水,养出了一个把我告上法庭的妹妹。”

我转向林薇,直视她的眼睛:

“林薇,你还记得吗?你出国前一夜,说你会让我过上好日子。我说不用,你过得好就行。现在你过得好吗?剑桥博士,精英律师未婚夫,穿名牌,住酒店,吃米其林。你过得真好。”

“那我呢?”我的声音终于破碎,“我这六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有关心过一次吗?问过一次‘姐,你累不累’吗?”

林薇抬起头,满脸是泪,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不怪你想过好日子,”我摇头,“但我怪你,用我的骨头熬汤,喝完了,还要砸碎我的碗。”

说完这句,我坐下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

法庭里一片寂静。旁听席上,陈姐在抹眼泪,几个亲戚摇头叹息。法官沉默地看着卷宗,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法官开口:“本案事实清楚,但涉及家庭情感,本庭需要时间评议。现在休庭,十五分钟后宣判。”

法槌落下。

第五章:休庭时分休庭的十五分钟,像一百五十年那么长。

我被赵明宇扶着走出审判庭,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走廊里挤满了人,亲戚们围上来,七嘴八舌:

“小静,你受苦了……”

“薇薇那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别难过,法官会公正判决的……”

陈姐挤过来,递给我一瓶水:“小林,喝点水。你刚才说得太好了,我们都听哭了。”

我接过水,道了声谢,却拧不开瓶盖。手抖得太厉害。

赵明宇帮我拧开,低声说:“去洗手间洗把脸吧,一会儿还要听判决。”

我点头,朝洗手间走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夏日的热风吹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气息。路过一间调解室时,我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是林薇和王浩然。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那份同意书?不是说都处理干净了吗?”林薇的声音又尖又急。

“我怎么知道她还留着原件?”王浩然的语气也不太好,“而且那份文件确实对你很不利,但我已经强调了你是被迫签署的……”

“被迫?法官信了吗?你没看到她的表情吗?”林薇几乎是在喊,“还有那些录音!她居然录音!她一直在算计我!”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

“是什么?是输定了!所有人都用那种眼神看我!你知道旁听席上那些人怎么议论我吗?忘恩负义!白眼狼!”

“林薇,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我的脸都丢尽了!以后我还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混?王浩然,这就是你给我出的好主意!”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争吵,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六年的付出,六年的等待,换来的是一场官司,和洗手间门后妹妹的抱怨——抱怨的不是伤害了我,而是丢了她的脸。

我没有进去,转身走向洗手间。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面色苍白,但眼神是平静的。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一遍又一遍。

出来时,在走廊遇到了林薇。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脸上的妆已经被泪水弄花,眼圈乌黑,看起来狼狈不堪。

我们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走廊里人来人往,但我们之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

“姐……”她开口,声音沙哑。

我没说话。

“我不是……我没想闹成这样。”她语无伦次,“是浩然说,这是最快拿回钱的办法。他说你肯定不会给我,只能打官司……他说有百分之九十的胜算……”

“所以他让你告我,你就告了?”我问。

“我……我需要钱。”林薇低下头,“浩然说,如果我们结婚,要在北京买房,首付至少要三百万。他家里能出一半,剩下一半……”

“所以你就来要我这八十七万?”我打断她,“不,是四十三万五。因为你说,只要一半。”

她抬起头,眼泪又流下来:“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没办法……浩然的家庭条件很好,他父母要求门当户对。如果我一分钱都没有,他们会看不起我……”

“所以你就选择让我被人看不起?”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林薇,这六年,你花了我一百五十三万。如果我没记错,你博士读的是社会学,不是金融。你觉得,一个正常的社会学博士,六年需要花一百五十三万吗?”

她的脸白了。

“那些奢侈品,那些旅行,那些米其林餐厅,”我继续说,“你说那是‘偶尔的’。但你的Instagram上有三百多张照片,其中两百多张是在高档场所。平均每个月三张‘偶尔’?”

“那是……那是为了社交需要。”她挣扎着辩解,“在英国,融入圈子很重要。如果太寒酸,会被排挤……”

“所以你就用我的血汗钱,去融入那个圈子?”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林薇,你知道我这六年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吃十块钱的盒饭,穿卖不掉的衣服,住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我最大的奢侈,是每个月去一次超市,买点打折的肉。而我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给了你,让你去买名牌包,去吃法餐,去瑞士滑雪。”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还记得吗?”我问,“你出国第二年,说要参加一个学术会议,需要三万。我当时刚交完房租,只剩五千。我去求批发商赊账,去求房东宽限,最后凑齐了三万给你。汇完钱的那个月,我吃了整整三十天的馒头配咸菜。”

“我……我不知道……”她喃喃。

“你当然不知道。”我说,“因为你从来不会问。你只会在钱快花完的时候打电话给我,撒娇,哭诉,承诺。然后继续花,继续要,继续承诺。”

走廊尽头,王浩然走了过来。他看到我们,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走了过来。

“林小姐,”他站在林薇身边,恢复了律师的冷静,“刚才的庭审,有些情况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但法律是法律,感情是感情。我仍然建议你们调解,这对双方都好。”

“怎么调解?”我问。

“林薇可以撤诉,你也不需要归还任何钱。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王浩然说。

“什么都没发生过?”我重复这句话,觉得荒谬至极,“王律师,一百五十三万,六年青春,一场官司,你说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你想怎样?”王浩然的语气冷下来,“林小姐,我必须提醒你,即便法庭最终判决林薇败诉,你也得不到任何补偿。你额外的转账属于赠与,很难追回。而这场官司给你带来的名誉损失,可能远比那四十三万五千元更大。”

他在威胁我,用我最在乎的东西——这家小店,这个我经营了六年的小小生计。在这个批发市场,名声就是一切。如果背上“侵占妹妹财产”的恶名,供应商不会再给我赊账,顾客不会再上门,这个店就完了。

我看着王浩然,这个西装革履、精英做派的律师,忽然明白了林薇为什么选择他——因为他们是一类人。精致,利己,善于计算得失,永远站在“正确”的一方。

“王律师,”我说,“你知道吗?在法庭上,你一直在讲法律,讲权利,讲公平。但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公平吗?”

他没说话。

“公平是,我倾尽所有供妹妹读书,她学成归来,不该起诉我。”我一字一句地说,“公平是,我吃了六年苦,她享了六年福,现在不该嫌我给的还不够多。公平是,我可以不要她还钱,但她不该说我欠她钱。”

王浩然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有一丝波动。

“至于名誉,”我继续说,“我林静,批发市场里卖衣服的,起早贪黑,诚实经营,供妹妹读完博士。我问心无愧。如果有人认为我错了,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的。”

远处,书记员在喊:“请双方当事人及律师回到法庭,即将宣判。”

我转身走向审判庭,没有再看林薇一眼。

回到座位上,赵明宇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我说。

法官入席,法槌敲响。

“现在宣判。”女法官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经过合议庭评议,针对原告林薇诉被告林静遗产纠纷一案,作出如下判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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