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地龙翻身
12月16日,这天的关中平原,天色阴沉的吓人。既没有雪,也没有风,空气像是凝固了,压的人胸口发闷。
虽然李枭下达了紧急防灾令,但多数人觉得,这不过是神经过敏的瞎折腾。
西安城南,西北大学的筹建工地。
新挖的地基坑边上,几个老瓦工正蹲着抽旱烟,看着旁边一堆堆被搬出来的精密仪器和书籍,满脸纳闷。
“哎,老张,你说这李大帅是不是魔怔了?”一个瓦工磕了磕烟袋锅,“这大冷的天,非让咱们把刚砌好的墙用木棍撑住,还把这些宝贝都搬到空地上盖油布。说是要防地动?这地好端端的,动个球?”
“嘘!小点声!”老张瞪了他一眼,“大帅的心思你也敢猜?不过说回来,这几天确实邪门。昨晚我家那条大黄狗,叫了一宿,嗓子都哑了,死活不肯进窝。今早起来一看,井里的水都泛着怪味,浑的跟米汤一样。”
不远处,化学家张子高教授,正指挥学生们小心的检查一批刚运到的玻璃器皿。
“轻点!都轻点!这可是德国进口的量杯,碎一个就少一个!”
张子高擦了擦额头的虚汗,看向身边的李仪祉。
“协兄,你也信李督军的话?这地震预测,在西洋也是个难题。就凭几只老鼠搬家,井水变浑,就让全省停工停课,全军露宿?这也太儿戏了吧?”
李仪祉手里拿着个水平仪,正盯着里面的气泡发呆。
“子高兄,我也希望是儿戏。”
李仪祉扶了扶眼镜,脸色很不好看。
“但我刚从漆水河大坝那边回来。水位在两小时内莫名其妙降了三尺,河底还冒出很多气泡。这种现象,我在书上见过。地壳深处的压力变化,确实会影响地下水。”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李枭虽然是个军阀,但他对危险的预感,比咱们这些书生准的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
兴平,第一师师部。
这里已经成了临时的抗震指挥中心。
所有文职人员都撤到院子里的帐篷里办公,重要的文件档案也装进了铁皮箱子。
李枭坐在院子中央的一张行军床上,手里夹着烟,却没有抽,任由烟灰一节节的掉落。
“师长,都安排下去了。”
虎子顶着两个黑眼圈跑过来汇报,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部队全部撤出了砖瓦营房,今晚都在操场上搭帐篷睡。医院的伤员也转移到了空地。城里的老百姓……咱们派人去敲锣喊话了,让他们今晚尽量别睡死,或者在院子里搭窝棚。”
“百姓什么反应?”李枭问道。
“大部分都在骂娘。”虎子苦笑一声,“说咱们是吃饱了撑的,折腾人。还有人说咱们是想趁机查户口、抓壮丁。只有少数老人信了,说看天色确实不对。”
“骂就骂吧。”
李枭把烟头扔地上踩灭。
“只要命还在,以后指着我鼻子骂也行。”
“宋先生呢?”
“宋参谋长去检查仓库了。咱们囤的面粉和棉花,都做了防潮防火处理,也分散堆放了。就算仓库塌了,也能刨出来。”
李枭点点头。
特勤组从甘肃发回的电报内容让人心惊——固原县城的老鼠成群结队的投河自杀,牲口挣脱缰绳发狂乱跑,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地声。
“震中在甘肃……”
李枭喃喃自语。
“如果甘肃是大震,那咱们陕西,也逃不掉。”
……
夜幕降临。
冬夜的寒风刺骨,但兴平城内外的空地上,却点起了一堆堆篝火。
这是李枭下的死命令:今晚全城不许熄火,不许关门。
军营的大校场上,一万多名士兵裹着棉大衣,抱着枪,围坐在火堆旁。虽然大家都对那个“防地震”的命令半信半疑,但军令如山,没人敢回营房。
“连长,这地真的会动吗?”一个新兵蛋子缩着脖子问,“俺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地动呢。”
“俺也没见过。”连长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不过听老辈人说,那是地底下的老龙翻身。一翻身,山崩地裂。要是真来了,记得护住头,别乱跑。”
时针指向了晚上八点。
突然。
一种奇怪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
“嗡——”
那声音极其低沉,像是无数头牛在地下吼叫,又像是火车从脚下轰鸣而过。
接着,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大地猛的颠簸了一下。
不是轻微的晃动,而是让人站都站不稳的剧烈颠簸,像是脚下的地毯被猛的抽走了一样。
“怎么回事?!”
“地震!真的是地震!”
惊叫声瞬间划破夜空。
但这只是前奏。
几秒钟后,真正的动静来了。
“轰隆隆——!!!”
伴随一声巨响,整个关中平原剧烈的起伏、扭曲。
在兴平城内,那些老旧的砖瓦房瞬间就塌了。
屋顶的瓦片像雨点一样落下,墙壁开裂、倒塌,扬起漫天尘土。
“救命啊!”
“房子塌了!快跑!”
哭喊声、尖叫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宛若炼狱。
幸好,因为李枭的强制命令,大多数百姓并没有睡死,很多人就在院子里。当第一波震动传来时,他们有时间跑向空旷的街道。
“别慌!都别慌!往空地上跑!”
早就准备好的特勤组和警察队,拿着铁皮喇叭在街头狂奔,指引着惊慌失措的人群。
军营里,情况要好得多。
因为都在操场上,没有建筑物倒塌的威胁。士兵们虽然也被震的东倒西歪,甚至有人像晕船一样吐了,但建制没有乱。
“稳住!都给老子趴下!别乱跑!”
各团的团长、营长们大声嘶吼,极力维持秩序。
李枭站在师部院子的空地上,死死抓住一棵老槐树的树干。那棵合抱粗的大树此刻摇晃的像根稻草,树枝疯狂抽打着夜空。
震动持续了足足有一分多钟。
当大地终于停止咆哮,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但这安静只持续了几秒,就被更凄厉的哭喊声打破。
“娘!你在哪啊!”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黑暗中,无数人在废墟中呼喊亲人的名字。
“啪!”
一道雪亮的光柱划破黑暗。
那是李枭让人架设在卡车上的探照灯。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二十辆装甲车和卡车的大灯全部打开,将师部周围照的如同白昼。
“全师听令!”
李枭松开老树,虽然脸色有些发白,但声音依然镇定有力。
“一团、二团,立刻进城!以连为单位,分片包干!给我去废墟里刨人!只要有一口气的,都给我救出来!”
“三团!去保护仓库和电厂!防止有人趁火打劫!告诉赵刚,谁敢发国难财,当场枪毙!”
“工兵团!带上所有工具,去抢修道路和桥梁!特别是通往医院的路!”
“卫生队!米勒医生!把野战医院给我架起来!准备接收伤员!”
“是!”
随着李枭的命令,这支刚刚还在恐惧中颤抖的军队,迅速投入到高效的救援行动中。
他们拿起铁锹和镐头,冲进了尘土飞扬的废墟。
……
兴平南大街。一处坍塌的绸缎庄废墟前,几个流里流气的地痞正合力撬开一个半掩的保险柜。
“发财了!地动山摇,官家管不着咱们……”
话音未落,一排手电筒的强光猛地射过来。赵刚带着兵,刺刀在光柱下闪着寒芒。
“放下东西,趴下!”赵刚冷冷地喊道。
“老总,这地都塌了,咱们捞点活命钱……”一名地痞还想争辩,手已经悄悄摸向了怀里的匕首。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那地痞额头绽开一朵血花,直挺挺地栽进了废墟。
“李大帅有令,谁发国难财,谁就是全陕的公敌。还有谁想试试?”赵刚吹了吹枪口的青烟,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阴影瞬间四散而逃。
……
西安,这座千年古都,情况比兴平糟糕的多。
虽然李枭之前也发了警告,但西安太大,人太杂,加上很多旧官僚和遗老遗少根本不信邪。
强震来袭时,那些年久失修的老房子成片倒塌。
就连巍峨的古城墙,也在剧烈摇晃中塌了好几段,护城河的水都溢了出来。
城内一片漆黑,电力中断,只有偶尔几处起火点发出微弱的光。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们……”
废墟下,微弱的呼救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一队打着火把、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冲进了街道。
那是西北大学和讲武堂的学生。
“别怕!我们来了!”
“同学们!咱们是读过书的人,咱们有力气!能救一个是一个!”
“一二三!起!”
几个学生合力抬起一根断裂的房梁,从下面拉出了一个满头是血的老太太。
“谢谢……谢谢你们……”老太太哆嗦着。
“大娘,别怕,李大帅的兵马上就到!”
果然,没多久,一阵整齐的跑步声传来。
驻扎在西安城外的第一师新编第四旅,在接到命令后,也冲进了城内。
虽然他们以前是兵痞,但在这种天灾面前,人性还是被激发了出来。
“快!这边有人!”
“担架!担架队呢!”
士兵们和学生们混在一起,在废墟上展开了生死营救。
……
第二天,当阳光再次照耀关中大地,展现在人们眼前的,是一幅满目疮痍的景象。
兴平县城大约有两成房屋倒塌,大多是土坯房。西安城更严重,倒塌了三成。
但万幸的是,因为提前的预警和疏散,人员伤亡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惨重。兴平全县死亡人数不到百人,西安虽然多些,但也控制在了千人以内。
这在这个没有任何防灾机制的年代,简直是个奇迹。
陆军总医院外的空地上,搭起了一排排白色帐篷。
米勒医生和他的护士团队已经忙了一整夜。
“快!止血带!这个伤员动脉破了!”
“林徽!准备麻醉!这里有个骨折的!”
那一身身白色的护士服上沾满了鲜血和泥土,但没人叫苦叫累。那些曾经娇滴滴的女学生,此刻都成了坚强的战士。
李枭带着宋哲武来到了医院。
看着那些虽然痛苦但得到了及时救治的伤员,看着正在排队领粥的受灾群众,李枭开口问道:
“损失统计出来了吗?”
“还在统计。”宋哲武手里拿着本子,声音沙哑,“兴平这边还好,主要是房子塌了。工厂那边……毛纺厂的两个车间受损,电厂的输电线路断了不少,但核心设备都没事。周工和李仪祉先生正在带人抢修。”
“那就好。”
李枭点点头。
“只要机器没坏,人还在,咱们就能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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