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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棉花战争


1月24日,腊月二十三,小年。

关中平原的冬天,冷得刺骨。西北风像是带着哨子,嗖嗖的往人骨头缝里钻。这个时候,也是老百姓最难熬的关口,那是真正的年关,过得去是年,过不去就是关。

但在武功县的漆水河畔,今年的光景却大不相同。

河滩上,原本枯黄的荒草被清理的干干净净,露出了大片黑油油的土地。虽然还没到春耕的时候,但田间地头却插满了红红绿绿的旗子,上面写着建设兵团一分队、兴平纺织厂原料基地等字样。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县城东关那座刚刚挂牌的西北棉业公社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大车。

车上装的不是粮食,也不是年货,而是一包包扎的严实的棉花。

李枭穿着黑貂皮大衣,手里捏着两颗核桃,站在公社二楼的露台上,看着下面喧闹的人群,心中颇为满意。

“旅长,您看这势头。”

宋哲武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摞订单,兴奋的脸都被冻红了,“虽然现在是冬闲,但老百姓的热情比夏天还高。咱们之前承诺的保护价收购,让武功和兴平的存棉都涌出来了。”

“这才哪到哪。”

李枭转动着手里的核桃,发出咔咔的脆响。

“这只是库存。我要的是明年,是后年,是这片八百里秦川以后都要种上我的棉花。”

他指了指下面那些正在排队交棉花的农民。

“宋先生,你信不信,这白花花的棉花,能活人,也能杀人,比鸦片还厉害。它能让人活,也能让人死。”

宋哲武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旅长,您是说……陈树藩那边?”

“哼。”

李枭冷笑一声,目光投向了东边,那里是陈树藩控制的咸阳和西安。

“陈树藩为了筹军费,还在逼着老百姓种鸦片。他以为那东西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但他忘了,鸦片这东西,除了能让人变成鬼,既不能吃,也不能穿。”

“现在欧战结束了,洋人的纺织厂都开工了,全世界都在抢棉花。棉价一天一个样,那是真正的硬通货。”

“咱们只要把这棉花控制住了,不仅能造衣服,能造火药,还能把陈树藩的经济命脉给掐断。”

李枭转过身,走回温暖的室内。

“走,去见见那位从汉口来的财神爷。听说他为了咱们这批棉花,已经在兴平的客栈里住了半个月了。”

……

公社的会客室里,暖气烧得很足。

一位身穿西装、梳着大背头的中年人正来回踱步。他叫黄德发,是汉口怡和洋行的高级买办,专门负责在中国内地收购棉花。

“黄老板,久等了!”

李枭大步流星的走进来,一脸的江湖气,还没坐下就先抱拳。

“哎哟!李司令!您可算是来了!”

黄德发赶紧迎上去,甚至还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想要帮李枭擦擦并不存在的灰尘,“鄙人在这儿等的是望眼欲穿啊!听说您的棉花质量好,那是从美国引进的斯字棉良种?”

“黄老板消息灵通。”

李枭坐下,接过勤务兵递来的热茶。

“没错,那是前年我托人从美利坚搞来的种子,纤维长,韧性好。咱们兴平兵工厂造无烟火药用的硝化棉,非这种棉花不可。”

听到“兵工厂”和“火药”,黄德发后背微微一僵。他知道眼前这位爷不是普通的棉花商,而是个手里有枪的军阀头子。跟这种人做生意,得小心再小心。

“李司令,既然是好棉花,洋行那边说了,价格好商量。”黄德发伸出两根手指,“现大洋,每担一百斤二十块!这可是比去年的行价高了三成啊!”

“二十块?”

李枭吹了吹茶叶沫子,像是没听见一样。

“黄老板,你也知道,现在世道乱。我这棉花从田里收上来,要经过多少道关卡?要养多少弟兄护送?再加上陈树藩那边还想收我的重税……”

李枭叹了口气,一副生意难做的样子。

“三十块。少一个子儿,这棉花我就留着自己纺纱织布,或者做成炸药包去炸山头了。”

“三十块?!”

黄德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李司令,您这是抢……哦不,这价格也太离谱了!汉口的最高价也才二十五啊!”

“汉口是汉口,兴平是兴平。”

李枭放下茶杯,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黄老板,你可以去打听打听。现在整个陕西,除了我李枭的地盘,哪里还有棉花?陈树藩那边全是鸦片!刘镇华那边全是土匪!”

“你要是嫌贵,可以去河南收,或者去山西收。不过我听说那边的路上不太平,座山雕虽然死了,但别的雕可不少。万一连人带货都丢了……”

黄德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这次带着洋行的死命令来的,如果收不到棉花,洋人的纺织机就要停工,他也得卷铺盖滚蛋。

“这……李司令,能不能再少点?二十八?”黄德发试探着问道。

“三十。不二价。”

李枭斩钉截铁。

“不过,我可以给你个优惠。如果你能帮我从汉口搞来两台最新的柴油发电机,或者是几吨上好的润滑油,这价格咱们可以按二十八算。”

黄德发咬了咬牙,盘算了一下洋行的底线。

“行!三十就三十!发电机的事儿,我帮您留意着!但这批货,您得保着我平安出关!”

“成交!”

李枭哈哈大笑,伸出大手和黄德发握在了一起。

“虎子!送客!今晚在全聚德兴平分号摆酒,请黄老板尝尝咱们的烤鸭!”

……

送走黄德发,李枭的思绪并未停留。

“宋先生。”

“在。”

“刚才黄老板的话你听到了吗?现在满陕西都是鸦片,只有咱们这儿有棉花。”

“听到了。”宋哲武点头,“这是咱们的优势。”

“不,这还不够。”

李枭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

“我要让这个优势变成杀人的刀。”

“传令给咱们在咸阳、周至边界的关卡。从今天起,严禁任何一两烟土流入咱们兴平!抓到一个,杀一个!不管是商贩还是当兵的,一律枪毙!”

“另外,咱们的平价盐、平价布,也不许卖给那些种鸦片的人!谁家地里种了罂粟,就不许买咱们的东西!”

宋哲武一惊:“旅长,这……这是要逼死人啊。那些百姓也是被陈树藩逼着种的。”

“就是要逼他们。”

李枭的声音很冷。

“只有让他们觉得种鸦片活不下去,种棉花才能发财,他们才会跟着咱们走。也只有这样,才能断了陈树藩的财路。”

“这就是战争。只不过手里拿的不是枪,是棉花和盐。”

……

三天后,武功县南乡。

这里是李枭新接管的地盘,也是宗族势力最顽固的地方。

虽然李枭颁布了禁烟令和棉花令,但习惯了种鸦片赚快钱的乡绅和地主们,并不买账。

赵家庄的打谷场上,围满了人。

中间是一堆刚刚被铲除的罂粟苗,旁边站着几十个荷枪实弹的士兵,那是建设兵团的执法队。

“造孽啊!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啊!”

一个穿着绸缎棉袄的老头,是赵员外的三叔公,正拄着拐杖,在场地中间顿足捶胸。

“这大烟苗子刚长出来,你们就给铲了!明年我们吃什么?喝什么?李大帅这是要饿死我们啊!”

周围的村民们也指指点点。毕竟,种大烟虽然违法,但来钱快。在这个乱世,谁不想赚点快钱防身?

负责执法的连长是个讲武堂出身的年轻人,面对这场面虽然有些紧张,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乡亲们!这是旅长的死命令!”

小连长拿着喇叭大喊。

“种大烟是害人害己!把地力都吸干了,以后连麦子都长不出来!而且现在外面都在禁烟,你们种出来卖给谁?陈树藩那个老财迷会给你们高价吗?”

“别听他的!”三叔公挥舞着拐杖,“陈督军说了,只要种烟,就免税!这李枭就是想独吞咱们的地!”

眼看着局势就要失控,几个青壮年甚至拿起了锄头,想要冲击执法队。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震住了所有人。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李枭骑着马,带着虎子和一队全副武装的警卫,缓缓走了进来。

“谁说我要饿死你们?”

李枭翻身下马,走到三叔公面前。

三叔公虽然在村里横,但看到这位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李阎王,腿肚子还是忍不住转筋。

“李……李旅长,俺们也是没办法啊……这大烟能换钱啊……”

“换钱?”

李枭冷笑一声。

“换谁的钱?换那些大烟鬼的钱?还是换陈树藩印的那些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票子?”

李枭一挥手。

虎子带人抬上两个大箱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打开。

左边一箱,是白花花的现大洋。

右边一箱,是黑黝黝的、散发着泥土香味的棉籽。

“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李枭指着那两箱东西,声音洪亮。

“这是现大洋!这是美国来的斯字棉良种!”

“我李枭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谁家要是把地里的毒草铲了,改种这个棉花,我不仅免费发种子,还每亩地补贴两块大洋!”

“等秋天棉花收了,我西北棉业公社按当时最高价收购!绝不打白条!”

人群里发出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每亩地补贴两块?还能发种子?这可是从来没听说过的好事啊!

“可是……可是种棉花辛苦啊,没种大烟来钱快……”三叔公还在嘴硬。

“嫌辛苦?”

李枭的脸色突然一沉,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那是最新一期的《秦中日报》。

“你们看看报纸!看看外面的世道!”

“现在全中国都在禁烟!陈树藩的烟土运不出去,只能烂在仓库里!你们种了也是白种!”

“而且……”

李枭走到那堆罂粟苗前,划着一根火柴,扔了上去。

“呼——”

火焰腾空而起,将那些罪恶的幼苗吞噬。

“从今天起,在我的地盘上,谁敢种一棵大烟,我就让他全家去大西北修路!这地,我也收回来充公!”

“我是为了让你们活得像个人!不是像个鬼!”

村民们看看燃烧的火苗,又看看那箱大洋,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钱和枪过不去啊!

“我种!我种棉花!”

一个年轻后生率先扔下锄头,跑过去领了一袋种子和两块大洋。

“我也种!”

“还有我!”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打谷场,瞬间变成了热闹的领种现场。

三叔公看着这一幕,长叹一声,拄着拐杖灰溜溜的走了。他知道,这武功县的天,是真的变了。

……

处理完赵家庄的事,回城的路上,雪下的更大了。

“旅长,您刚才那招火烧罂粟真带劲!”虎子骑在马上,兴奋的说。

“带劲?”

李枭裹紧了大衣,看着路两旁那些已经被清理出来的、准备春耕的土地。

“虎子,这不仅仅是种什么的问题。”

“这是在挖陈树藩的根。”

“你想想,咱们这边种棉花,老百姓有钱赚,有新衣服穿,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而陈树藩那边种鸦片,老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还要被土匪抢,被烟瘾折磨。”

“不出一年,陈树藩地盘上的人,就会像逃荒一样往咱们这儿跑。到时候,咱们不用打,就能把他挤死。”

正说着,前面出现了一个关卡。

那是兴平与咸阳的交界处。

路那边,是陈树藩的税警队,一个个缩在窝棚里烤火,冻的像鹌鹑。路这边,是第一旅的哨兵,穿着厚实的羊毛大衣,背着三八大盖,精神抖擞的盘查过往行人。

而在关卡前,聚集着一大群衣衫褴褛的难民。他们大多是从咸阳、长安那边逃过来的,拖家带口,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长官!行行好!让我们过去吧!我们要去兴平讨口饭吃!”

“听说那边不种大烟,种棉花能发财啊!”

那边的税警队想要阻拦,但看着兴平哨兵手里明晃晃的刺刀,又不敢造次,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些“韭菜”流向了李枭的地盘。

李枭勒住马,看着这些难民。

“宋先生。”

“在。”

“让建设兵团在那边设个粥棚。热粥,稠一点。再给每人发一件旧棉衣。”

“还有,告诉他们,只要肯干活,肯种棉花,兴平就给他们发户口,给他们地种。”

“是!”

李枭看着那些难民接过热粥时感激的眼神,心中情绪复杂。

这就是乱世。

残酷,但也充满了机遇。

他用棉花这把软刀子,正在一点一点的割开这个旧时代的脓包。虽然过程会很痛,但只有挤出了脓血,才能长出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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