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铁道游击队
10月5日,秦岭的夜,黑不见五指,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星月。黑石关,扼守关中平原西端的咽喉,静静地横亘在渭河的激流之上。
这里两岸峭壁如削,中间是一条刚刚铺设好不久、还没有正式通车的铁路便桥。寒风穿过峡谷,发出凄厉的呜咽。
此时,在铁路桥北侧的一片枯草丛和乱石堆中,趴着五百多个黑影。
他们身上穿的五花八门,不像正规军。油腻的羊皮袄,不知从哪扒下来的破棉袍,脏兮兮的白羊肚手巾,什么都有。
但这群看似乌合之众的土匪,手里的家伙却硬得吓人。
“他娘的,这貂皮大衣看着气派,怎么这么扎得慌?”
李枭趴在一块避风的大石头后面,扯了扯身上那件黑貂皮大衣,小声骂了一句。这大衣虽然保暖,但领口总有一股子怪味。
“大当家的。”
旁边的虎子也是一身典型的秦岭土匪打扮,腰里别着两把驳壳枪,还要死不死的在脸上贴了一块黑膏药,看着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您就忍忍吧。要是穿得太干净,那是对土匪这个职业的不尊重。”
虎子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硬邦邦的黑面馍,掰了一半递给李枭。
“吃点吧,这还是咱们特勤组兄弟从河南那边学来的干粮,说是耐饿。”
李枭接过那块硬得能砸核桃的黑面馍,放在嘴里费力的啃了一口,差点崩了牙。
“呸!这玩意儿能吃?”李枭吐出渣子,“等这一票干完了,老子非得去西安城里吃顿最好的羊肉泡馍不可。”
虽然嘴上抱怨,但李枭的眼睛却始终盯着那条漆黑的铁轨,一刻也没离开过。
“宋先生那边安排好了吗?”李枭低声问道。
“放心吧。”虎子指了指身后的黑暗,“宋参谋长带着辎重队和一百多辆大车就在五里外的山沟里候着。只要咱们这边枪一响,货一下车,他们立马就能全给运走。”
“嗯。”
李枭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夜光表。
凌晨两点。
这正是人困马乏,警惕性低的时候。
“周工呢?”
“周工带着炮兵在前面埋雷呢。他说这铁路桥不能全炸断,不然火车头掉进河里咱们啥也捞不着。得炸得刚刚好,让它脱轨,趴窝,但还得立在路基上。”
李枭苦笑一声。这要求有点高,也就周天养那种技术狂人敢接这活儿。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震动。
这震动很微弱,不贴着地面根本感觉不到。但对于这些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兵来说,这震动就意味着火车来了。
“来了!”
李枭猛地吐掉嘴里的草根,把黑面馍塞回怀里,拔出了腰间的勃朗宁。
“传令下去!都给老子精神点!把保险打开!记住,咱们现在是土匪,打仗要野,嗓门要大!”
“是!”
命令在黑暗中无声地传递。五百双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闪着寒光。
……
“呜——!!!”
一声凄厉的汽笛声划破了峡谷的宁静。
远处的拐弯处,一道刺眼的雪亮光柱刺穿了黑暗。紧接着,一列火车喷吐着白烟和火星,轰隆隆地驶入了黑石关。
这是一列由二十节闷罐车组成的军列。车头挂着两盏巨大的马灯,车顶上架着探照灯,四处扫射。
火车头后面跟着的第一节车厢,是加装了钢板和射击孔的装甲车厢。里面坐着的,正是负责押运的北洋军精锐——参战军模范营的一个连,以及几名来自日本陆军的教官。
车厢内,灯火通明。
“还有多久到宝鸡?”
一名留着小胡子的日本少佐,正端着一杯清酒,漫不经心地问对面的北洋军营长。
“报告田中少佐,过了这黑石关,再有两个小时就到了。”北洋军营长一脸讨好,“这一路太平得很,土匪早就被咱们吓破胆了。”
“哟西。”田中少佐点点头,“虽然是支那的土匪,但也要小心。这批军火是大日本帝国支持段总理的重要物资,不容有失。”
“是是是!您放心!咱们这车上架着四挺重机枪,谁敢来那是找死!”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巨响撼天动地。
整列火车猛地一震,剧烈的跳动了一下。
就在火车头即将驶上铁路桥的一瞬间,埋设的定向炸药起爆了。
炸药并没有炸断桥梁,而是精准的炸毁了右侧的铁轨。
巨大的惯性推着火车头猛地向右一歪,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火花四溅中,沉重的火车头脱离了轨道,半个身子悬空,狠狠的撞在了路基旁的石壁上。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响彻峡谷。后面的车厢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一节节的猛烈相撞,扭曲着瘫痪在铁轨上。
车厢里的北洋军和日本教官被摔得七荤八素,那个田中少佐手里的酒杯直接飞出去砸在了脸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敌袭!敌袭!”
“八嘎!反击!快反击!”
田中少佐顾不上擦去脸上的血,立刻拔出指挥刀大声嘶吼。
……
“打!!!”
山坡上,李枭一声怒吼。
“哒哒哒哒哒——”
早已埋伏在两侧高地上的马克沁重机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扫向瘫痪的列车。
与此同时,二十门迫击炮也发出了怒吼。
“嗵!嗵!嗵!”
炮弹呼啸着砸向列车中段和尾部,那是押运兵所在的位置。
“冲啊!抢枪啊!抢娘们啊!”
虎子带头喊着那句极具土匪特色的口号,带着几百名悍匪从山上冲了下来。他们一边冲,一边扔出手里的手榴弹。
按照李枭的预想,这一顿乱拳下去,车上的押运兵应该早就炸懵了,接下来就是收拾残局。
但是,他错了。他低估了北洋参战军的素质,更低估了那些日本教官的指挥能力。
就在第一轮炮火刚过,那节装甲车厢突然喷出了火舌。
“咚咚咚——”
那是两挺日制三年式重机枪沉闷的吼声。
这种机枪射速快,精度高。在探照灯的指引下,两道火舌瞬间封锁了冲锋的道路。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特勤组战士,还没来得及卧倒,就被大口径子弹拦腰打断,惨叫着滚下了山坡。
“卧倒!都卧倒!”虎子脸色一变,急忙按住身边的一个新兵滚进了一个弹坑里。
紧接着,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从列车中段的几节车厢里,跳下来一百多名训练有素的北洋军士兵。他们没有像普通军阀部队那样乱跑,而是在几名日本教官的哨子声中,迅速依托车轮和路基,组成了严密的防线。
“砰!砰!砰!”
那是三八大盖清脆的枪声。
这种步枪射程远,精度高。在几百米的距离上,那些日本教官和北洋精锐展现出了惊人的枪法。李枭这边的机枪手刚一露头,就被精准点名,两挺马克沁瞬间哑火。
“掷弹筒!放!”
田中少佐躲在车轮后面,挥舞着指挥刀。
“砰!砰!”
几枚专用的小型榴弹精准地落入了李枭这边的散兵坑里。
“轰!”
这种掷弹筒虽然威力不如迫击炮,但打得极准,专门对付机枪巢和死角。
短短十分钟,李枭的土匪大军就被压制在了半山腰,寸步难行,伤亡还在不断增加。
“这他娘的是什么兵?这么硬?”
李枭趴在石头后面,看着被压得抬不起头的弟兄们,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以前打的那些抽大烟的双枪兵,或是只会骑马冲锋的马家军,跟眼前这支队伍完全没法比。这是受过现代化训练、有战术素养的正规军!
“大当家的!顶不住了!”
二狗子灰头土脸地滚过来,胳膊上还挂了彩,“这帮孙子枪法太准了!咱们的迫击炮刚架起来就被他们给端了!这仗没法打啊!”
李枭看了一眼手表。
已经打了半个小时了。
如果不能在天亮前解决战斗,一旦西安或者宝鸡方面的援军赶到,或者是天亮了对方看清了自己的虚实,那这五百号弟兄就得全交代在这儿!
“硬骨头是吧?”
李枭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跟老子玩战术?玩精准射击?”
“周天养!”李枭回头大吼。
“在!”周天养猫着腰跑过来,手里还提着个药箱。
“你的那些宝贝疙瘩呢?带来了没有?”
“带来了!”周天养指了指后山沟,“十个大家伙,都埋在土里呢!可是旅长,那玩意儿没准头啊!万一炸坏了军火……”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军火!”李枭一把揪住周天养的领子,“再不把这帮孙子压下去,咱们的人都得死光!”
“给我把那十门没良心炮拉出来!”
李枭指着那节喷吐火舌的装甲车厢,还有那些依托列车顽抗的北洋军。
“不用瞄准!给老子对着那列火车,覆盖射击!”
“我要把他们震成肉泥!”
……
战场形势瞬间发生了变化。
十几个巨大的坑被迅速挖好。十个加固过的汽油桶被斜着埋进土里,炮口直指下方的列车。
这就是李枭起家的家伙——飞雷炮。
虽然有了迫击炮后,这玩意儿因为笨重和不安全被淘汰了,但在这种距离近、目标大、需要强大毁伤威力的场合,它依然是杀手锏。
“装药!”周天养红着眼睛大喊。
十个重达二十斤的超级炸药包被塞进了铁桶里。这一次,周天养用的不是黑火药,而是从座山雕那里抢回来的高纯度黄色炸药!
“点火!”
“嗤——”
导火索燃烧的声音在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下方的田中少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山坡。
“那是什么声音?”
还没等他想明白。
“轰!轰!轰!轰!……”
十声闷雷般的巨响,几乎在同一时间炸响。
十个巨大的炸药包,拖着火尾巴,翻滚着,呼啸着砸向了那列火车。
这种没有任何空气动力学可言的炮弹,根本不需要精度。只要它落在那附近,哪怕是二十米内,都是绝杀。
第一发炸药包直接砸在了那节装甲车厢的顶上。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节用钢板加固的车厢,瞬间被炸得扭曲变形。里面的重机枪声戛然而止。
巨大的冲击波甚至将这节几十吨重的车厢掀离了铁轨,侧翻在路基下。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
一连串的巨型爆炸在狭窄的河谷中回荡。
这完全是毁灭。
处于爆炸中心的北洋军士兵,连尸体都没剩下,直接气化成了血雾。
而更可怕的是震荡波。
那些躲在车轮后面、自以为安全的日本教官和精锐士兵,只觉得胸口猛地一闷。
“噗——”
无数人七窍流血,内脏破裂,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哪怕身上没有一丝伤口,人却已经死了。
那个田中少佐离炸点比较远,但也被巨大的气浪掀飞出去十几米,重重地摔在河滩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听不见了,耳朵里流出两道血线,眼神呆滞地看着那列正在燃烧的火车。
“八……八嘎……”
他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那骇人的爆炸声。
……
“冲啊!”
趁着爆炸的余威,虎子再次带头冲锋。
这一次,没有了机枪的拦阻,没有了精准的冷枪。
特勤组的战士们一拥而上,冲上了路基。
“杀!”
刺刀入肉的声音,枪托砸碎骨头的声音。
残存的几十个北洋军士兵已经被震傻了,毫无抵抗能力,被轻易砍翻在地。
虎子冲到那个田中少佐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小鬼子!你的枪法不是很准吗?再打一个给爷爷看看啊!”
田中少佐嘴里吐着血沫,眼神涣散,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去死吧!”
虎子一枪托砸碎了他的天灵盖。
战斗结束了。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血腥味,还有那种特有的、被高温烧焦的肉味。
李枭披着貂皮大衣,踩着遍地的尸体,走到了那列虽然千疮百孔、但大部分车厢依然完好的军列前。
他走到一节被炸开了口的闷罐车前,伸手扯下了那张还在燃烧的帆布。
借着火光,他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个长条形的木箱。有的箱子破了,露出里面涂着枪油、崭新的步枪。
枪托上那个独特的菊花纹章,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三八式……”
李枭伸手拿出一支步枪,拉动枪栓。
“咔嚓。”
清脆,顺滑,就像是抹了油的丝绸。
“好枪。”
李枭的眼中闪着光。
“虎子!”李枭大吼一声。
“到!”虎子满脸是血的跑过来,手里还提着一把从日本人身上缴获的指挥刀。
“让宋先生的辎重队赶紧上来!把这二十节车厢给老子搬空!哪怕是一颗螺丝钉也别给他们留!”
“是!”
“还有!”
李枭从怀里掏出那条早就准备好的、写着护法靖国的白色臂章。
他走到那个死去的北洋军营长尸体旁,把臂章塞进他僵硬的手里,又在周围扔了几面绣着靖国军旗号的破旗子。
“给后来人留点念想。”
李枭看着这满地的狼藉,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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