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北京的《新青年》
1月25日,大寒。
这是一年里最冷的日子,兴平县衙门口的两只石狮子,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天虽然冷,但兴平西关的西北第一毛纺厂里却很热火。新装的蒸汽锅炉发出轰鸣,大烟囱对着灰色的天空冒着黑烟。
李枭站在厂长办公室的窗前,端着一杯热茶,看着楼下排队领工资的工人。
那些曾经衣不蔽体的流民,现在都穿上了粗呢子做的工装,手里捏着几块还带着体温的银元,脸上是这个乱世里难得的笑容。
“营长,这批军毯卖疯了。”
宋哲武拿着账本走进来,语气兴奋,“陈树藩那边的军需官昨天刚把两万大洋送来,说是还要再订五千条。还有北洋驻扎在洛阳的部队,也派人来问价。”
“卖!只要给钱,谁来都卖。”
李枭吹了吹茶叶沫子,淡淡的说,“这世道,只有把别人口袋里的钱换成咱们手里的枪和机器,才能睡个安稳觉。”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虎子满头大汗的跑了进来,门都没敲。
“营长!出事了!”虎子喘着粗气,“咱们设在东关的检查站,扣了一帮子闹事的人!”
“闹事?”李枭眉头一皱,“是陈树藩的探子?还是马家军的余孽?”
“都不是。”虎子挠了挠头,一脸纳闷,“是一帮生瓜蛋子。看着像学生,穿得挺体面,但脾气跟驴一样倔。咱们的人搜查行李,从他们包里翻出一堆反书,他们就不干了,在检查站大骂咱们是军阀走狗,引来好多人围观。”
“学生?反书?”
李枭的眼神微微一凝。
“带我去看看。”李枭放下茶杯,披上了那件厚实的羊毛军大衣。
……
县衙大牢的审讯室。
这里墙上还挂着刑具,显得阴森,但今天的气氛有些怪。
七八个年轻学生被关在栅栏里,虽然冻得发抖,但一个个都昂着头,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着外面的守卫。
他们中间,领头的是个戴圆眼镜、围长围巾的青年,看起来文质彬彬,眼神里却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我要见你们的长官!”青年大声喊,“我们是北京来的爱国学生!你们凭什么扣押我们!凭什么没收我们的书!这是强盗行径!”
“嚷嚷什么!再嚷嚷老子毙了你!”看守的老兵油子把枪栓拉得哗哗响。
“住手。”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枭大步的走了进来,身后的虎子立刻搬来一把太师椅放在中间。
李枭坐下,直接拿起桌上那堆被没收的书。
那是一摞杂志,封面上印着《新青年》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法文:LA JEUNESSE。
除此之外,还有几张手写的传单,上面是“打倒孔家店”、“反对武力统一”、“军阀误国”之类的字样。
李枭随手翻开一本《新青年》,是最新的一期,上面有李大钊先生的文章。
看着这些文字,李枭的心猛的一跳。
“你是这儿的头儿?”戴眼镜的青年看着李枭,一点也不怕,“我叫林木,是北京大学的学生。我们要去南方,路过这里,没犯法。请你立刻放了我们,还我们的书!”
李枭合上杂志,抬起头,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个叫林木的青年。
“北京大学?好学校啊。”
李枭慢条斯理的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你们不在北京好好读书,跑到这兵荒马乱的西北来干什么?觉得段祺瑞的北洋军不够乱,想来给我们陕西添把火?”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林木挺起胸膛,话说得很正,“如今北洋军阀对外献媚,对内压榨!段祺瑞为了所谓的武力统一,不惜借日本人的钱打内战!我们南下,是为了寻找真正的革命道路,是为了唤醒民众!”
“唤醒民众?”
李枭冷笑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铁栅栏前,隔着栏杆把一口烟喷在林木脸上。
“就凭这个?”李枭晃了晃手里的《新青年》。
“这书里写的‘德先生’和‘赛先生’,确实是好东西。”李枭的声音冷了下来,“但是,小秀才,你看看这兴平城外。那些冻得发抖的流民,那些为了一个馒头能卖命的百姓,他们认识字吗?他们听得懂什么是民主吗?”
“他们听不懂,所以才需要我们去启蒙!”林木立刻反驳,“正是因为有你们这些只知道争地盘、抢姨太太的军阀,中国才变成这个样子!你是李枭吧?我听说过你,你是陈树藩的走狗,是靠发国难财起家的土匪!你也是我们革命的对象!”
“放肆!”虎子眼睛一红,拔出枪就对准了林木,“敢骂我们营长!老子崩了你!”
“虎子!”
李枭一声断喝,止住了虎子。
他看着林木,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
“骂得好。”
“我是军阀,是土匪,是投机分子。我承认。”
“但是,林木同学,我给你上一课。这一课,北大教授不会教你。”
李枭指了指虎子腰里的驳壳枪,又指了指林木手里的杂志。
“你们只有热血,只有笔杆子。但在这个世道,没有枪杆子,笔杆子就是烧火棍。”
“你说我是毒瘤?没错。但现在,是我这个毒瘤在给兴平的百姓发棉衣,是我在给他们施粥。而你们,除了喊口号,能给他们一个馒头吗?”
林木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们要去南方?去广州找孙先生?”李枭接着问。
“是!”林木咬着牙,“那里才有中国的希望!”
“天真。”
李枭摇了摇头,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们。
“南方的那些军阀,陆荣廷、唐继尧,和北边的段祺瑞有什么区别?都是一伙的。你们去了,也不过是被利用的棋子。”
“不过……”
李枭顿了顿,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既然你们想去撞南墙,我就成全你们。”
“虎子!把他们轰出去!这几本破书还给他们!告诉守城门的,让他们滚蛋!别在我兴平地界碍眼!看着心烦!”
“是!全都轰出去!”虎子恶狠狠的打开栅栏门,推搡着学生们,“快滚!算你们运气好,碰上我们营长今天心情好,不然把你们全埋了当肥料!”
学生们抱着书和行李,被狼狈的推出了县衙。林木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阴影里的背影,眼神复杂。
……
县城外,十里长亭。
寒风刮得像刀子。
林木带着几个同学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雪地里。他们又冷又饿,刚才在县衙里的一腔热血,这会儿被寒风吹凉了一半。
“林师兄,咱们怎么办?”一个女学生带着哭腔问,“盘缠都在路上被土匪抢了,现在连买烧饼的钱都没了。怎么去三原?怎么去广州?”
林木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心沉了下去。
难道还没开始,就要饿死在这荒郊野外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吁——!”
一辆马车停在他们身边。车帘掀开,露出宋哲武那张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脸。
“几位同学,请留步。”
宋哲武跳下马车,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你是……那个军阀的师爷?”林木警惕的后退了一步,“你们还要干什么?要抓我们回去?”
“抓你们?”宋哲武推了推眼镜,笑了,“我要是想抓你们,还用跑这十里地?”
他把布包塞进林木怀里。
“这是我家营长让我送来的。”
林木一愣,打开布包。
里面是二十块大洋,十几张热乎乎的大饼,还有一张盖着陕西陆军西路剿匪副司令部大印的路条。
“这……”林木拿着布包,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他不是把我们轰出来的吗?他不是说我们是书呆子吗?”
“我家营长这人,嘴臭,心硬,但眼不瞎。”
宋哲武叹了口气,看着这群年轻的面孔,眼神里有一丝羡慕。
“他说,你们虽然幼稚,虽然骂他骂得难听,但你们是真心为了这个国家好。”
“这二十块大洋,是给你们的路费。这张路条,能保你们平安通过前面的封锁线,直接去三原找靖国军。”
宋哲武指了指前方。
“快走吧。陈树藩的巡逻队马上就要换防了。这要是被他们抓住,可没这么好说话。”
林木捧着那个布包,感觉沉甸甸的,烫手。
他抬起头,看向兴平县城的方向,那个被他骂作毒瘤的军阀形象,此刻在他心里变得模糊起来。
“先生!”林木对着宋哲武深深的鞠了一躬,“请转告李将军!今日之恩,林木铭记在心!但他若继续为虎作伥,他日战场相见,我依然不会留情!”
宋哲武笑了笑,摆摆手:“行了行了,快走吧。只要你们别饿死在半路上,就算对得起这几块大洋了。”
看着学生们远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宋哲武转过身,对着马车车厢轻声的说:“营长,他们走了。”
车厢里没有声音。
过了许久,一只手掀开车帘,露出李枭那张冷峻的脸。他一直就在车上。
“走了就好。”
李枭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目光悠远。
李枭点燃了一根烟。
“这几个人,现在看着像几颗小火星,一阵风就能吹灭。”
“但再过几年……也许是十几年。”
“他们会变成一把燎原大火。”
宋哲武愣了一下:“营长,您是不是太高看他们了?就凭这几本书?”
“书本身没用。但书里的那个主义……有点邪门。”
李枭吐出一口烟圈。
“营长,既然您觉得他们这么厉害,那为什么不……”宋哲武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杀?”
李枭笑了,摇了摇头。
“宋先生,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咱们是做生意的。这世道,不能把宝都押在一个人身上。北洋我也交,靖国军我也交,这帮学生……我也结个善缘。”
“万一哪天这天真的变了颜色,这点香火情,说不定能保咱们一命。”
李枭扔掉烟头,缩回车厢。
“回吧!厂子里还有一堆事呢。不管将来是谁坐天下,咱们先把自己的腰包鼓起来才是正经。”
马车调转车头,吱呀吱呀的碾过雪地,驶回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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