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喝生水者,斩!
9月20日,秋分。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但今年的陕西不一样。大半年的旱灾把地皮烤的到处是裂口,好不容易盼来的秋雨没下几滴,反而把地上的尸体和垃圾泡了起来,蒸出一股甜腥味,闻着就想吐。
这股味道引来了密密麻麻的绿头苍蝇,遮天蔽日的罩在关中平原上空,嗡嗡声响个不停,吵的人头疼。
兴平县城外,第一营的驻地。
李枭蹲在营房门口,拿着苍蝇拍,盯着落在靴子上的一只绿头苍蝇。
“啪!”
苍蝇变成了肉泥。
“营长,这那是人过的日子啊。”虎子在一旁把帽檐拉低,不停的驱赶着围着脸转的飞虫,“这苍蝇比子弹还多,吃饭的时候一张嘴,保准能飞进去两只肉引子。”
李枭没有说话,眉头锁的更紧了。他很清楚大旱之后必有大疫。这漫天的苍蝇和腐臭味,就是瘟疫要来的前兆。
“营长!”
宋哲武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报告,脸色难看的跑了过来。
“出事了。”宋哲武压低声音,“二连那边,今天早操缺席了二十个人。”
“怎么回事?开小差了?”虎子眼珠子一瞪,“不想活了?”
“不是。”宋哲武摇摇头,声音有些发颤,“是拉肚子。全都在茅坑里蹲着起不来,有两个严重的,已经拉虚脱了,翻白眼吐白沫子,说是……说是肚子像被刀绞一样疼。”
李枭猛的站起来,脸色瞬间变的煞白。
“带我去看看!快!”
……
二连的隔离区,就是个临时搭的草棚子。
人还没走近,一股恶臭就扑面而来。
几个士兵蜷在草席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还有人不受控制的往下身排着红白色的脓血。
李枭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痢疾。甚至是伤寒、霍乱。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和点滴的年代,这种病对军队的杀伤力比机关枪还大。不出一个星期,就能让一支精锐部队变成连枪都端不动的软脚虾。
“营长,要不要找个郎中来看看?”二连长赵瞎子捂着鼻子问道,“可能是吃坏了肚子,或者是中了暑气……”
“中个屁的暑气!”李枭吼道,“这是瘟疫!是会死绝户的瘟疫!”
他猛的转过身,眼神凶狠。
“传我的令!全营立刻封锁!许进不许出!”
“虎子!带特务连去把水源给我看住了!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许喝生水!谁要是敢把嘴凑到河边喝一口,老子当场毙了他!”
“宋先生!去把全县所有的生石灰都给我征缴过来!有多少要多少!我要把营区撒成白的!”
众人都被李枭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住了。
喝生水就要枪毙?这不是没事找事吗?行军打仗,渴了趴在河沟里灌一肚子是常事,哪有那么多讲究。
“营长……”赵瞎子刚想劝一句,“弟兄们都习惯了,这喝凉水也不至于……”
“啪!”
李枭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扇的赵瞎子原地转了个圈。
“你懂个屁!那些看不见的小虫子就在生水里!就在你们不洗的手上!就在这满天苍蝇的腿上!”
李枭指着周围嗡嗡乱飞的苍蝇,大声咆哮:
“这才是真正的敌人!比马家军的骑兵可怕一万倍!马家军来了我能用炮轰,这玩意儿来了,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都给我听好了!这是军令!谁敢打折扣,我先杀谁!”
……
一场卫生运动,或者说卫生暴政,在第一营里强行推开了。
对于这些大字不识一个、习惯了随地大小便、几个月不洗澡的大头兵来说,李枭颁布的卫生三条令简直就是折磨。
第一条:喝开水。
全营架起了二十口大铁锅,日夜不停的烧水。李枭规定,每个士兵的水壶里必须装满凉白开。为了强制执行,他在每个连都设了督察队。
第二条:挖茅坑。
以前那种随便找个草丛解决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李枭让人在下风口挖了深坑,规定必须去那里排泄,完事后还得撒上一层石灰。谁要是在墙角旮旯随地大小便,抓住了就打军棍,打的皮开肉绽。
第三条:戴口罩。
这一点尤其让士兵们受不了。
后山修械所里,周天养此时正带着一群妇女,把原本用来做冬装的棉布撕成布条,里面夹上一层木炭粉,缝成一个个怪模怪样的口罩。
“这啥玩意儿啊?跟个娘们儿似的。”
“就是,捂在嘴上气都喘不匀,这咋打仗?”
士兵们议论纷纷,私下里都在骂娘。他们觉得营长是被瘟神吓破了胆,变的神经兮兮的。
就连陈树藩派来的联络官,看到第一营人人戴着白口罩、营区里到处白茫茫一片的景象,也回去当笑话讲:“李枭那小子怕死怕疯了,把兵营搞的跟灵堂一样,还逼着当兵的像娘们儿似的!”
面对嘲笑和抵触,李枭没有解释半句,只是每天带着枪在营区里巡视。
第三天中午。
一个新兵实在渴急了,嫌排队打热水麻烦,偷偷溜到河边,刚捧起一捧水想往嘴里送。
“砰!”
一声枪响,水花四溅。
新兵吓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瞬间湿透。
李枭提着还在冒烟的驳壳枪,从柳树林里走出来,眼神冰冷。
“我说了,喝生水者,斩。”
李枭走到那个新兵面前,枪口顶在了新兵的脑门上。
周围一片死寂。几百双眼睛惊恐的看着这一幕。营长以前虽然狠,但对弟兄们是真的好,从来没因为这种小事杀过人。
“营长!饶了他吧!那是刚入伍的娃!”赵瞎子扑通一声跪下了。
“是啊营长!这水看着挺清的……”虎子也求情。
李枭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颤抖。他知道这一枪下去,军心可能会动摇。但他也知道,如果不立威,这道防线一破,全营两千人都得死。
“虎子。”李枭收起枪,声音沙哑,“把他绑起来。抽二十军棍。再有下次,谁求情也没用。”
那个新兵被拖走了,惨叫声传遍了整个河滩。
从此之后,再也没人敢碰生水一下。哪怕是渴的嗓子冒烟,大家也老老实实去排队接那个带着一股子铁锈味的热水。
……
时间一天天过去。
转眼到了十月。
当初的笑话,变成了现实。
从东边的咸阳、长安,到西边的凤翔,坏消息接连不断的传来。
“听说了吗?咸阳守备团的一个营,拉肚子拉死了一半人!连团长都躺在床上起不来,说是把肠子都拉出来了!”
“还有隔壁周至县的保安团,本来要去剿匪,结果走到半道上,兵全倒下了,路边全是……那啥,全是稀的。让土匪反杀回来,把枪都给缴了,那帮兵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太惨了……听说西安城里每天都在往外抬死人,棺材铺都卖空了,只能用草席裹着烧。”
瘟疫全面爆发了。
痢疾混合着伤寒,在这个卫生条件极差的年代,肆无忌惮的收割着生命。
陈树藩的督军府乱成了一锅粥,军队战斗力几乎归零。马家军本来想趁机进攻,结果他们的骑兵进了关中喝了生水,也开始大面积倒下,不得不退回甘肃。
整个关中,哀鸿遍野。
唯独兴平。
或者说,唯独李枭控制的兴平防区。
这里依旧是一片奇异的景象。
营区里白灰铺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但让人安心的石灰味。士兵们戴着那个虽然丑陋但有效的口罩,喝着烫嘴的开水,饭前排着队在水盆里洗手。
虽然看起来怪异,虽然看起来不爷们。
但是,他们活着。
他们站着。
他们还能扛着枪跑五公里越野。
当外面的人拉的奄奄一息的时候,第一营的口号声依旧震天响。
曾经抱怨最凶的几个老兵油子,现在看李枭的眼神都变了。他们看李枭的眼神,就像在看神仙,看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神了!真神了!”
赵瞎子摸着自己没怎么掉膘的肚子,“隔壁团都快死绝了,咱们营愣是一个拉稀的都没有!营长这哪是变态啊,这是有天眼通啊!”
“可不是嘛!”虎子一边往茅坑里撒石灰一边咧嘴笑,“我现在觉得这石灰味比胭脂粉还好闻。这哪是石灰,这是保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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