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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从北京来的特派员,不爱钱只爱画


1917年8月,立秋刚过,关中大地的暑气却没怎么减,像是要把地皮再烤出一层油。

蝉鸣声嘶力竭,听得人心里烦躁。

兴平县衙的后堂,已经被改成了作战室。大地图挂在墙上,标满了红蓝箭头。

李枭穿着件敞怀的单衣,摇着大蒲扇,眉头紧锁的盯着地图上周至县边界的一个红点——王家寨。

“这王家寨,卡在咱们去汉中的商道上。”李枭用蒲扇柄在红点上重重敲了一下,“咱们西北通运的车队,这两个月被他们劫了三次。死了五个弟兄,丢了两万大洋的货。”

“营长,打吧!”虎子在一旁光着上身,在那擦着刚发下来的新驳壳枪,满脸横肉都在抖动,“王家寨的大当家王二麻子,以前就是陈树藩的一条狗。现在仗着督军府给的一面保安团旗子,明着跟咱们抢食吃。不拔了他,咱们的脸往哪搁?”

“打肯定要打。”李枭吐出口烟圈,眼神阴沉,“但陈树藩那只老狐狸,正愁没借口收拾咱们。要是咱们主动去打他的保安团,那就是破坏地方治安,甚至会被扣上个通匪的帽子。到时候,他就有理由调动正规军来围剿咱们。”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哲武满头大汗的跑了进来,手里捏着份电报。

“营长!西安来消息了!出大事了!”

李枭没动,依旧盯着地图:“天塌下来了?”

“差不多。”宋哲武把电报递过去,“北京来人了。段祺瑞段总理重新掌权后,为了巩固西北,特意派了他心腹徐树铮将军手下的要员——国务院参议徐德林处长,作为特派员巡视陕西。”

“徐德林?”李枭皱了皱眉,对这名字很陌生,“来就来呗,关咱们屁事?咱们这穷地方,他还愿意来吃土?”

“坏就坏在这。”宋哲武苦笑,“陈树藩为了表忠心,也为了炫耀他的治陕功绩,特意在行程单上加了一笔,说是要带徐特派员来视察咱们兴平县的模范防区。”

“模范防区?”李枭嘴角一撇,“我看是鸿门宴吧。陈树藩这是想借北京人的刀,来探探我的底。”

话音刚落,门外的卫兵高声通报:“营长!督军府崔次长到了!”

李枭和宋哲武对视一眼。

“来的真快啊。”李枭把蒲扇往桌上一扔,脸上的愁容一下散了,换上招牌式的憨厚笑容,“走,去迎接咱们的财神爷……哦不,催命鬼。”

……

县衙大堂。

崔式卿穿着身笔挺的洋装西服,脖子上系着领结,勒得他肥脖子直冒油汗。他正拿着手帕不停擦汗,眉头紧皱。

“哎哟!崔次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李枭大步流星的走进来,隔着老远就伸出手,满脸堆笑,“这大热天的,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卑职好去城外迎接啊!”

崔式卿没跟他握手,只是虚点了一下,端起架子:“李营长,客套话就免了。我这次来,是传达督军大人的急令。”

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语气严厉起来。

“后天,北京来的徐特派员就要到兴平视察。督军让我来给你提个醒。”

崔式卿走到李枭面前,用手里的文明棍戳了戳地面。

“第一,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破烂都给我藏好了。什么私造炸药,什么扒铁路钢轨,要是让特派员看见一点,督军保不住你,我也保不住你!”

“第二,把你那些兵给我弄得像个人样!别一个个跟土匪似的。特派员是留过洋的,讲究文明!”

“第三……”崔式卿眯起眼睛,慢悠悠的对李枭说,“徐特派员可是段总理身边的人。这次来,名为视察,实为甄别。要是你李枭表现得太能干,或者太有野心,嘿嘿,段总理可不喜欢不听话的地方军阀。”

李枭拿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这是在警告他:要是敢露富,或者敢在特派员面前乱说话,陈树藩就要借刀杀人。

“崔次长放心!”李枭立刻弓着身子,一副害怕的样子,“卑职明白!卑职一定老实做人,绝不给督军大人丢脸!我这就让人把那些破烂都扔后山沟里去,保证特派员看到的都是咱们拥护中央、服从督军的一片赤诚!”

说着,李枭悄悄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塞进崔式卿的上衣口袋。

“崔次长,这么热的天,这点小意思,给您买点冰水喝。”

摸了摸口袋的厚度,崔式卿的脸色缓和下来:“嗯,李营长是个懂事的。只要你这次把特派员伺候好了,督军那边,自然有你的好处。”

……

送走了崔式卿,李枭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虎子!”

“在!”

“传令下去!把后山修械所给我封了!所有的机器都盖上油布,堆上杂草!那两门山炮,还有刚造出来的那些汽油桶炮,全都给我拉到山洞最里面去!谁要是敢漏出一截炮管子,老子毙了他!”

“是!”虎子转身跑去传令。

李枭转头看向宋哲武:“宋先生,那姓徐的,什么来头?喜好什么?咱们得给他备份大礼,把这张嘴堵严实了。”

“我已经查过了。”宋哲武推了推眼镜,神色有些古怪,“这个徐德林,虽然是行伍出身,但却是个附庸风雅的儒将。他不爱金银,不爱烟土,甚至不好女色,唯独有一个癖好——爱画。”

“爱画?”李枭一愣,“什么画?春宫图?”

“咳咳……”宋哲武差点被口水呛到,“营长,是字画。名人字画。听说他在北京的宅子里收藏了上百幅明清大家的真迹,自诩为鉴赏家。”

“字画?”李枭挠了挠头,一脸为难,“这玩意儿咱们哪有?金条我有两箱,现大洋我有一堆,这字画……难道让我现画?”

“营长,您忘了?”宋哲武提醒道,“去年咱们抄了赵老太爷的家。那个老东西是前清举人,家里藏了不少古董。当时咱们只顾着数钱,那些破纸烂书都被扔在库房角落里吃灰呢。”

李枭眼睛一亮:“走!去库房!把那些破纸都翻出来!”

……

库房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李枭和宋哲武打着手电筒,在一堆满是灰尘的杂物里翻找。

“这个咋样?”李枭展开一幅画,上面画着几个大胖娃娃抱鲤鱼,“看着挺喜庆,送礼吉利。”

宋哲武看了一眼,无奈的摇头:“那是杨柳青年画,贴门上的,送给特派员那是骂人。”

“那这个呢?”李枭又拿起一幅,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看着就头晕。

“这是赵老太爷自己写的朱子家训,送出去更丢人。”

两人翻了半个时辰,宋哲武突然在一堆发黄的卷轴里停住了手。他小心翼翼的抽出一幅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卷轴,轻轻吹去上面的浮灰。

画轴展开。

画面上大片的留白,只在角落里画着一块怪石,石头上蹲着一只看起来翻着白眼、单脚站立的丑鸟。笔触简单潦草,像是个顽童随手涂鸦。

“这啥玩意儿?”李枭嫌弃的撇了撇嘴,“一只翻白眼的鸟?这画师是不是喝多了?这能送人?”

宋哲武的手却在微微颤抖,他凑近看了看那个红色的印章,呼吸都有些急促。

“营长……这……这可是大宝贝啊!”

“宝贝?”李枭不解,“这一看就是没人要的废纸。”

“这是八大山人朱耷的真迹!”宋哲武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朱耷是明朝皇室后裔,国破家亡后出家为僧。他的画,以冷意、孤傲著称,这只翻白眼的鸟,就是他对那个世道的嘲讽!这种画,在咱们眼里是废纸,但在那些文人雅士眼里,那就是无价之宝!比那一箱金条还值钱!”

“翻白眼的鸟……嘲讽世道……”李枭摸着下巴,盯着那只鸟,“有点意思。这鸟看着确实挺欠揍的,但也透着股倔劲儿。”

他拍板道:“就它了!宋先生,你找个好点的盒子,把它装裱一下。咱们这次能不能过关,就看这只鸟能不能翻进徐特派员的心里了。”

……

两天后,8月10日。

兴平县城张灯结彩,街道用黄土盖了一遍,看起来干净了不少。

几辆黑色的小轿车在陈树藩卫队的护送下,缓缓驶入县衙。

徐特派员下了车。他约莫五十岁年纪,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把折扇,倒像是个大学教授。

陈树藩陪在一旁,满脸堆笑的介绍:“徐次长,这就是兴平。这一带以前土匪横行,自从李枭这小子来了之后,虽然手段粗了点,但这治安确实好了不少。”

徐德林微微点头,透过眼镜片打量着站在门口迎接的李枭。

李枭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甚至连皮靴上都故意蹭了点泥。他挺直腰杆,啪的一个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嗓门很大:

“陕西陆军第一师补充团第一营营长李枭,率全体官兵,欢迎特派员莅临视察!”

“嗯,精神头不错。”徐德林点了点头,又问,“李营长,听说你是草莽出身?”

“报告特派员!卑职以前就是个种地的,后来为了混口饭吃才当了兵。没读过书,是个粗人,不懂规矩,让特派员见笑了!”李枭一脸憨厚,还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徐德林摆摆手,抬脚走进县衙:“英雄不问出处嘛。段总理常说,只要忠于国家,忠于中央,那就是好兵。”

……

接风宴摆在花厅。

没有山珍海味,全是地道的陕西硬菜:大块的羊肉、海碗的油泼面,还有烈性的西凤酒。

徐德林看着这满桌的油腻,微微皱眉,筷子都没动几下。

李枭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这老小子果然是在北京吃惯了精致菜,看不上这粗茶淡饭。

酒过三巡,李枭站起身,端着酒杯,弓着腰,一脸笑的凑到徐德林面前。

“特派员,卑职这穷地方,也没啥好东西招待您。不过,卑职前阵子剿匪,从一个土财主家里抄出个破烂玩意儿。卑职是个瞎子,不识货,听说特派员学问大,想请您给掌掌眼。”

徐德林喝了口酒,随口问道:“哦?什么东西?”

李枭一挥手,宋哲武捧着那个紫檀木盒走了上来,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打开。

那幅八大山人的《孤禽图》缓缓展开。

徐德林的目光原本只是随意一扫,但当看到那只翻白眼的鸟时,他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桌上,酒洒了一裤子都浑然不觉。

“这……这是……”

徐德林猛的站起来,连眼镜都顾不上扶,脸几乎贴到了画上,手颤抖的虚抚过画面,嘴里喃喃自语:“简笔写意……白眼向天……这笔力,这意境……这是个大开门的真迹啊!”

陈树藩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心想这不就是只丑鸟吗?至于激动成这样?

李枭装作不懂的样子,憨笑道:“特派员,这画上这鸟咋看着像是个瞎子?是不是画坏了?要是假的,我这就拿去烧火……”

“住手!”徐德林一声大喝,连忙护住那幅画,“焚琴煮鹤!暴殄天物!你这粗人懂什么!这是八大山人的神作!这只鸟的白眼,那是对旧世俗的蔑视!这是国宝!”

徐德林抱着画轴不肯松手,转头看向李枭,问道:“李营长,这画……既然是你缴获的,那按规矩……”

“按规矩,这自然是得上交国家的!”李枭立刻接话,“卑职这粗人,留着这画也是给老鼠磨牙。既然特派员喜欢,那就是这画的造化!卑职斗胆,想请特派员代为保管,带回北京,让它也能沾沾皇城的贵气!”

“咳咳,”徐德林收起画,小心翼翼的放回盒子里,亲自抱在怀里,“既然李营长一片赤诚,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这画放在我那儿,总比在这兵荒马乱的地方安全。”

收了礼,气氛瞬间就不一样了。徐德林看李枭那是越看越顺眼,甚至主动给李枭倒了杯酒。

“李营长,你这防区治理得不错。我看百姓安居乐业,你也算是个将才啊。”

李枭连忙站直身子,又叹了口气:“唉,特派员谬赞了。其实卑职这心里苦啊。”

“哦?怎么了?”徐德林心情好,随口问道。

“特派员有所不知。”李枭看了一眼旁边的陈树藩,压低了声音,但又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卑职一心想拥护段总理,拥护中央。可是……这周围有些土匪,那是真的猖狂啊!特别是那个周至县边界的王家寨,大当家王二麻子,仗着自己手里有点枪,不仅抢劫商队,还……还……”

李枭欲言又止。

“还什么?”徐德林眉头一皱。

“他还经常在酒桌上骂段总理!说段总理是……是……”李枭咬了咬牙,“是北洋的走狗,早晚要被南方赶下台!”

“砰!”

徐德林猛的一拍桌子,霍的站了起来。

“岂有此理!反了天了!”徐德林怒吼道,“一个小小的土匪,竟敢妄议中央!简直是无法无天!”

陈树藩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他刚想开口解释:“徐次长,这可能是误会……”

“什么误会!”徐德林正在气头上,根本不理陈树藩,直接冲他说,“陈督军,你这陕西的治安,看来还是有漏洞啊!这种逆匪不除,何以安民?何以服众?”

他转头看向李枭。

“李营长!既然这土匪在你防区边上,我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你!”

徐德林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拍在李枭面前。

“我给你尚方宝剑!即刻出兵,剿灭这个王家寨!把那个敢骂总理的王二麻子,给我抓来点天灯!”

“陈督军,”徐德林又看向陈树藩,语气不善,“李营长出兵剿匪,这是为了维护中央的威信。你在粮饷弹药上,要全力支持!不得有误!”

陈树藩的脸色跟猪肝一样,却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是……是!卑职一定支持!一定支持!”

李枭站得笔直,啪的一个立正,声音震得房梁直响:

“是!卑职保证完成任务!绝不给特派员丢脸!绝不给段总理丢脸!”

低下头的一瞬间,李枭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幅破画,换来了一把尚方宝剑,还要到了陈树藩的粮饷,去拔掉陈树藩自己的钉子。

这笔买卖,真他娘的值。

……

深夜,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徐特派员和一脸憋屈的陈树藩。

李枭回到作战室,一把扯开风纪扣,大口喝着凉茶。

“营长,成了?”虎子凑过来,兴奋的搓着手。

“成了。”李枭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王家寨的红点,眼中满是杀气。

“徐德林下了死命令,陈树藩就算想保王二麻子也不敢动了。而且,他还得捏着鼻子给咱们送两万发子弹过来。”

李枭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的戳在王家寨的位置上。

“虎子!周天养那个没良心炮,造出来几门了?”

“报告营长!已经造了五门!炸药包备了足足五十个!个个都是十公斤的大家伙!”

“好!”

李枭猛的一挥手,像挥下一把斩首的大刀。

“告诉周天养,把那五门没良心炮都给我拉上!这王家寨的寨墙不是厚吗?不是硬吗?”

“我要让那个王二麻子知道,什么叫惊天动地!什么叫没良心!”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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