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省城来了个戴墨镜的,说是视察员
8月15日,正午。
黑风口的日头依旧毒辣,但那条前些日子刚挖好的蜿蜒战壕里,此刻却是一片兵荒马乱。
“快!都给老子动起来!”
李枭站在寨墙上,手里拿着千里镜,一边盯着西安方向卷起的黄尘,一边冲着下面吼:
“赵瞎子!把你那挺宝贝机枪给老子拆了!埋到猪圈底下去!要是露出一截枪管,老子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虎子!带着一连、二连那三百个刚练出来的精壮汉子,全部滚到后山沟里去!带上干粮,天黑之前谁也不许露头!谁要是敢让钦差听见一声响,老子扒了他的皮!”
整个营地像是一锅煮沸的粥。
那两门刚刚被擦得锃亮的克虏伯山炮,被推到了马棚最里面的角落,上面盖了厚厚一层发霉的干草,又撒了几簸箕鸡屎,熏得人直迷糊。
三百个在烈日下暴晒了半个月、浑身腱子肉的新兵,被虎子像赶羊一样赶进了后山的深沟。
剩下的三百人,全是老弱病残,或者看着像老弱病残的。
“衣服!都把新发的号衣脱了!”李枭跳下寨墙,抓住一个正准备换岗的哨兵,一把扯开他的风纪扣,“穿得这么整齐干什么?相亲啊?给我把扣子解开!帽子戴歪点!脸上抹点锅底灰!”
宋哲武抱着一摞账本跑过来,看着这满院子的乌烟瘴气,苦笑道:“营长,陈树藩派人来,也就是走个过场,至于演这么大吗?”
“过场?”
李枭冷笑一声,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几把。
“陈树藩那个老狐狸,这是来看咱们有没有长牙的。要是让他看见咱们兵强马壮、深沟高垒,明天这黑风口就得变成绞肉机。”
他拍了拍宋哲武那件还算干净的长衫:“你也去换身破的。咱们今天不当兵,当叫花子。”
……
半个时辰后,午时三刻。
一辆黑色的双驾马车,插着督军府的红黑旗,吱吱呀呀地停在了黑风口的寨门前。
车帘掀开,先是一只擦得锃亮的牛皮靴子落地,紧接着下来一个穿着笔挺黄呢子军装的军官。这人大概三十来岁,脸上架着一副当时稀罕的黑圆框墨镜,手里拿着一块雪白的手帕,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周围漫天的黄土。
这就是督军府军需处的刘参谋,刘志高。
“这就是第一营?”刘参谋透过墨镜,看着眼前这破败的景象。
寨门歪歪斜斜,上面的五色旗破了个大洞,无精打采地耷拉着。门口站岗的两个哨兵,一个抱着根生锈的老套筒靠在墙根底下打瞌睡,另一个正蹲在地上抓虱子,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咳咳!”刘参谋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那个抓虱子的哨兵才懒洋洋地抬起头,翻了个白眼:“嚷嚷啥?奔丧呢?”
“放肆!”刘参谋气得脸都白了,“我是督军府派来的视察专员!叫你们李营长滚出来!”
话音刚落,寨门里就传来一阵连滚带爬的脚步声。
“哎哟!原来是刘长官!罪过罪过!卑职迎接来迟,该死该死!”
李枭一边跑一边系扣子,帽子都戴歪了,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活像个刚从煤窑里钻出来的苦力。他跑到刘参谋面前,啪的一个立正,却因为用力过猛,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
刘参谋后退了一步,生怕李枭身上的土蹭到自己身上。
“李营长,你这……”刘参谋上下打量着李枭,“怎么搞成这副德行?”
“长官有所不知啊!”李枭苦着脸,那是真情流露,“这地方穷啊!前几天又遭了白狼匪帮的残部偷袭,弟兄们为了修工事,连裤子都快当了!”
“修工事?”刘参谋狐疑地看了一眼寨子里面,“带我去看看。”
……
校场与战壕。
刘参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哪里是正规军的军营,简直就是难民收容所。
校场上稀稀拉拉地坐着两三百个士兵。有的胳膊上缠着渗血的脏布条,有的拄着拐杖,还有的躺在席子上哼哼唧唧,看起来像是得了痨病。
手里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除了几十杆破旧的汉阳造,剩下的不是大刀片子就是红缨枪,甚至还有拿木棍削尖了充数的。
刘参谋走到后山边,看到了那条李枭前些日子逼着士兵们挖出来的深沟。
“这沟是怎么回事?”刘参谋指着深达两米的战壕问道。他可是日本士官学校速成班毕业的,学的都是进攻战术,根本没见过这种把自己埋进土里的打法。
李枭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长官,弟兄们怕死啊。”李枭做出一副羞愧难当的样子,指着那条深沟,“那土匪枪法准,弟兄们不敢露头,只能把沟挖深点。这哪是战壕啊,这就是保命的耗子洞。只要土匪一来,大家往沟里一钻,神仙也打不着。”
“哼,毫无军人骨气!简直是丢陈督军的脸!”
刘参谋冷哼一声,心里的戒备彻底放下了。
来之前,崔次长还特意交代,说这李枭可能是个隐患,要好好查查。现在看来,这就是一群乌合之众,那个所谓的全歼马家军的战绩,估计也是吹出来的,或者是捡了漏。
就这群只会挖洞躲藏的叫花子,给他们胆子也不敢造反。
……
午饭时间,聚义厅。
说是聚义厅,其实就是那个破庙大殿。桌子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
“刘长官,这荒郊野岭的,也没啥好招待的。”李枭搓着手,一脸谄笑,“不过您放心,为了迎接您,我特意让伙房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
刘参谋矜持地点了点头,摘下墨镜,擦了擦汗。
“李营长有心了。军人嘛,艰苦朴素是应该的。”
这时候,几个衣衫褴褛的火头军端着几个黑乎乎的瓦盆走了上来,往桌上一放。
咚!
一股酸腐的怪味瞬间弥漫开来。
刘参谋定睛一看,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瓦盆里是一盆稀粥。米粒是黑黄色的,甚至还能看到霉斑。粥里混着野菜根,还有不少沙石。最要命的是,上面还飘着两只死苍蝇。
“这……这就是你的‘好东西’?”刘参谋指着那盆粥,手指都在抖。
“是啊长官!”李枭拿起一个缺了口的碗,盛了一大碗,呼噜呼噜喝了一口,还嚼得嘎嘣响,“这可是小米加野菜!平时弟兄们只能喝清汤,今天也就是您来了,才敢这么稠!”
“呕——”刘参谋捂着嘴,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给钱!我们要军饷!” “饿死人了!当兵不给钱,老子不干了!”
只见几百个衣衫褴褛的士兵突然冲到了大殿门口,手里敲着破碗,一个个眼冒绿光,像丧尸一样盯着桌上的那盆霉米粥。
负责拦阻的卫兵装模作样地推搡着:“干什么!干什么!钦差大人在此,谁敢造次!”
“钦差大人?”一个满脸脓包的老兵冲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刘参谋的大腿,把鼻涕眼泪全抹在他那条昂贵的马裤上。
“青天大老爷啊!赏口饭吃吧!督军府的军饷三个月没发了,弟兄们都快饿得吃土了啊!”
“是啊!给钱!不给钱我们就去西安城要饭!”
几百号人一起起哄,那场面极其骇人。那股子酸臭味和汗味,熏得刘参谋直翻白眼。
“这……这成何体统!这是哗变!是哗变!”刘参谋吓得拼命往后缩,生怕这群饿鬼把他给吃了,“李枭!还不快让他们退下!”
李枭也是一脸无奈,摊着手,甚至还故意往后退了两步:“长官,我也没办法啊。没钱没粮,我这个营长说话也不好使啊。弟兄们都要饿死了,我也拦不住啊!要不……您给拨点款?或者把欠的三个月军饷发了?”
“发……发饷的事回去再说!”
刘参谋是一刻也不想待了。这地方太可怕了,全是穷鬼、病鬼,搞不好还有传染病。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大洋,像撒纸钱一样扔在地上。
“拿去!都拿去!别围着我!”
趁着士兵们哄抢大洋的功夫,刘参谋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大殿,甚至连那是只牛皮靴子跑丢了一只都没敢捡,光着一只脚跳上了马车。
“快走!快回西安!”
马车像是屁股着了火一样,卷起一阵黄烟,逃命似的离开了黑风口。
……
一刻钟后。
马车已经没影了。
李枭站在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的谄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呸。”
他吐掉嘴里那口含了半天的沙子和霉米,从怀里掏出那块干净的手帕擦了擦嘴。
“别抢了!都给老子起来!”
李枭对着地上还在装模作样抢大洋的士兵们踢了一脚。
那个带头闹事的“脓包兵”站了起来,一把撕掉脸上贴的狗皮膏药,正是之前的那个赖皮狗手下的老兵油子。
“营长,这戏演得咋样?那孙子吓得脸都绿了!”
“还行。”李枭把地上的大洋捡起来,吹了一口气,“这一百多块大洋,就算是那姓刘的给咱们的演出费。拿去伙房,今晚给弟兄们加餐。”
宋哲武从后面走了过来,看着李枭,眼神里带着几分佩服。
“兵法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营长这一招示敌以弱,这下陈树藩至少半年内不会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李枭看着西安城的方向,眼神深邃。
“他看不起我们最好。在这个世道,被人当成傻子和叫花子,总比被人当成肥肉要安全。”
他转过身,看向后山的方向,那里藏着他的三百精兵,还有那两门等待着咆哮的山炮。
“不过,演戏终归是演戏。这只能拖一时。”
李枭压低了声音,问宋哲武:
“算算日子,陈麻子去汉口也有一个月了。那台机器,该回来了吧?”
宋哲武点了点头:“按行程,就在这几天。”
“好。”李枭握紧了拳头,“只要机器一响,这黑风口,就真的没人能吞得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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