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新兵也是狼,饿急了会咬人
7月20日,大暑前夕。
热。 闷热。
黑风口的风像是停了,空气黏稠得像浆糊,吸进肺里都带着股燥意。知了在寨墙外的歪脖子树上撕心裂肺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校场上,四百多个新招募的难民兵正光着膀子,在毒辣的日头底下站军姿。汗水顺着他们黝黑干瘦的脊梁往下淌,汇进屁股沟里,把破裤衩都沤馊了。
“都他娘的站直了!谁敢动一下,老子抽死他!”
虎子手里提着根浸了盐水的皮鞭,在队伍里晃荡。他原本是个铁匠,信奉的是铁不打不成钢,人不打不成器。
在这群新兵的对面,几十个老兵油子——也就是李枭原来的那帮土匪班底,正躲在墙根底下的阴凉地里,一个个歪戴着帽子,嘴里叼着草棍,一边抠脚丫子,一边对着新兵指指点点,发出刺耳的怪笑。
“瞧那个傻大个,腿肚子都在转筋,估计快尿了!” “嘿,这帮叫花子,给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想当兵?我看当炮灰都嫌肉松。”
一个叫赖皮狗的老兵,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那是前几天抢马家军剩下的风干羊肉,用力嚼得吧唧响。
那股子肉香味顺着热风飘进新兵的鼻子里,像钩子一样勾着他们肚子里的馋虫。
新兵队伍里,一个叫愣娃的年轻汉子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已经连着喝了三天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杂粮粥了,肚子里的肠子都在打架。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是眼珠子挖出来!”赖皮狗发现了愣娃的目光,把嚼碎的肉渣往地上一吐,正好吐在愣娃的脚边,“舔干净!赏你了!”
周围的老兵哄堂大笑。
愣娃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嵌进了肉里,但他没敢动。虎子的鞭子就在不远处,他不想挨打,他家里还有个瞎眼老娘等着他寄军饷回去。
……
李枭的营房内。
李枭赤着上身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桌上摆着那是账本,宋哲武走之前留下的。
“六百张嘴,每天光粮食就得消耗几百斤……”
李枭看着账本,眉头拧成了川字。陈麻子和宋哲武带走了一半的家底去汉口,剩下的钱粮虽然还能撑一阵子,但这坐吃山空的感觉让他心里发慌。
更让他发慌的,是这几天营里的气氛。
陈麻子这个润滑油一走,新兵和老兵之间的摩擦就没人调解了。虎子只知道练兵,不懂人心。老兵们仗着资历欺负新兵,新兵们敢怒不敢言。
这是一堆干柴,只要一点火星子,就能烧起来。
“营长,今晚吃啥?”警卫员小跑进来问道。
“跟弟兄们一样,杂粮馍,咸菜汤。”李枭头也不抬。
“可是……赖班长他们刚才去伙房,把剩下的一扇猪肉给提走了,说是要给老弟兄们补补身子……”
李枭摇扇子的手猛地停住了。
“谁让他提的?”李枭的声音冷了下来。
“赖班长说……说这是咱们以前拼命抢来的,新来的叫花子没资格吃。”
李枭把蒲扇往桌上一扔,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那扇猪肉,是他特意留着明天给全营打牙祭的。
“这是要坏事啊。”李枭喃喃自语。
……
深夜,丑时。
闷热的夜,让人透不过气。新兵营房是大通铺,几百个汉子挤在一起,汗臭味、脚臭味混合着尿骚味,熏得人脑仁疼。
愣娃翻来覆去睡不着。肚子饿得火烧火燎,白天赖皮狗吐在他脚边的肉渣,还有那羞辱的笑声,像刀子一样在他心头割。
“愣娃,睡没?”旁边传来一声极低的耳语。
是同村的栓柱。
“饿得睡不着。”愣娃闷声说道。
“我也饿。我刚才看见赖皮狗他们那屋,桌上摆着肉,还有酒,那帮孙子都喝醉了,睡得像死猪。”栓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狠劲,“而且……他们的枪就挂在墙上。”
愣娃心里一惊:“你想干啥?”
“我想跑。”栓柱压低声音,“这地方不是人待的。说是当兵吃粮,结果把咱们当牲口使唤,肉都让那帮土匪吃了。咱们偷两杆枪,拿几块肉,跑回周至老家去,有了枪,咱自己也能拉杆子!”
“这可是杀头的罪……”
“留在这也是饿死!累死!被打死!”栓柱抓住了愣娃的手,“干不干?”
愣娃沉默了片刻,黑暗中,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野兽般的光芒。
“干!”
……
一刻钟后。
几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老兵的营房外。
天气太热,老兵们没关门,里面传来震天响的呼噜声。桌上果然有一盆吃剩的骨头,还有几个空酒坛子。几杆汉阳造歪歪扭扭地靠在墙角。
栓柱和愣娃对视一眼,蹑手蹑脚地溜了进去。
栓柱伸手去抓那盘肉骨头,愣娃则直奔墙角的步枪。
就在愣娃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冰凉的枪管时——
一只大手突然从黑暗中伸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哪来的小贼,偷到祖宗头上了!”
原本在装睡的赖皮狗猛地睁开眼,一脸的狞笑。他另一只手抓起枕头底下的驳壳枪,对着天花板就是一枪。
砰!
枪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响,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油桶。
“有人炸营了!新兵造反了!”赖皮狗扯着破锣嗓子大喊。
这一嗓子,把所有积压的怨气、恐惧和愤怒全都引爆了。
“打死这帮老兵油子!” “跑啊!杀出去!” “他们要杀咱们!跟他们拼了!”
新兵营房瞬间炸锅。几百个被压抑到了极点的新兵,在黑暗中惊恐地嚎叫着,有的往外冲,有的抄起板凳、木棍,见人就打。
老兵们也被惊醒了,有的衣衫不整地冲出来,手里拿着刀枪,对着乱窜的新兵就开始镇压。
“砰!砰!砰!”
枪声乱作一团,惨叫声、咒骂声响彻黑风口。
这是一场没有指挥、没有理智的混乱。这就是传说中的“炸营”。
……
“哒哒哒哒哒!”
就在局面即将失控,演变成一场大屠杀的时候,一声沉闷而恐怖的机枪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那是麦德森机枪的咆哮。
一串子弹打在校场中央的旗杆上,把那面五色旗打得木屑纷飞。
“都他妈给老子住手!”
李枭站在营房的屋顶上,手里提着那挺发烫的机枪,火光映照着他那张狰狞如鬼魅的脸。
虎子带着最精锐的警卫排,举着火把,端着上了膛的驳壳枪,像一堵墙一样堵住了所有的出口。
“谁再动一下,老子把他扫成马蜂窝!”李枭的吼声在夜空中回荡。
校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百双惊恐的眼睛看着屋顶上的那个男人。地上已经躺了十几个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点火!把所有灯笼火把都点上!”
李枭冷冷地下令。
很快,整个校场被照得如同白昼。
“刚才开第一枪的是谁?站出来。”李枭把机枪交给旁边的赵瞎子,自己拔出了腰间的那把勃朗宁,慢慢走下梯子。
赖皮狗一脸得意地拖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愣娃和栓柱走了出来。
“营长!是我!”赖皮狗邀功似的大声说道,“这两个小兔崽子想偷枪逃跑,还要偷咱们的肉!被我当场抓获!这帮新兵蛋子要造反,弟兄们也是为了镇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把赖皮狗打得原地转了个圈,嘴角的血瞬间流了下来。
全场死寂。
赖皮狗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枭:“营……营长?我是为了护着咱们的枪啊……”
“护枪?”
李枭冷笑一声,走到那张摆着残羹冷炙的桌子前,拿起一块被啃了一半的肉骨头。
“我记得我下过命令,这扇猪肉是明天全营打牙祭用的。谁让你今晚把它炖了?”
赖皮狗的眼神开始闪躲:“这……弟兄们跟着您出生入死,吃口肉怎么了?这帮叫花子……”
“出生入死就能坏了规矩?”
李枭的声音猛地拔高,像是一道惊雷。
“愣娃偷枪逃跑,是死罪。但逼得他偷枪逃跑的,是你!”
李枭环视四周,看着那几十个满嘴油光的老兵,又看着那四百多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愤怒和恐惧的新兵。
他知道,今晚这一关要是过不去,这支队伍就散了。
如果偏袒老兵,新兵的心就凉了,以后谁还给他卖命? 如果只杀新兵,那就是告诉所有人,这里还是土匪窝,没有公平可言。
“虎子!”
“在!”
“念军规!偷盗军粮、欺压同袍、引发哗变者,该当何罪?”
虎子看了一眼赖皮狗,咬了咬牙,大声吼道:“斩立决!”
赖皮狗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哥!枭哥!我错了!我可是跟了你三年的老弟兄啊!咱们一起在黄土塬上杀过人、喝过血的啊!你就为了这两个叫花子要杀我?”
“是啊营长,饶了赖子这一回吧!”几个老兵也纷纷求情。
李枭看着赖皮狗,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转瞬间就被钢铁般的冷酷所取代。
他必须把山头削平,才能盖起高楼。
“这里没有大哥,只有营长。”
李枭走到赖皮狗面前,枪口抵住了他的脑门。
“赖子,借你的人头一用。不然,这五百多个弟兄的心,我就抓不住了。”
“别——”
砰!
枪口喷出一团火焰。赖皮狗向后倒去,眉心多了一个血洞,眼睛还瞪得大大的。
老兵们全都吓傻了。他们没想到,李枭真的会对自己人下手,而且这么狠。
新兵们也愣住了。他们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着一脸肃杀的李枭,眼中的恐惧慢慢变成了敬畏。
李枭没有擦枪上的血,而是转身走到被绑着的愣娃和栓柱面前。
两人已经吓尿了裤子,以为下一个就是自己。
“偷枪逃跑,按律当斩。”李枭冷冷地说道。
他举起枪。
愣娃闭上了眼睛。
“但念在你们是被逼无奈,且事出有因。”
李枭的枪口稍微抬高了一寸,对着两人头顶的绳子开了一枪。
砰!
绳子断了。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李枭收起枪,“每人领二十军棍,罚去修工事半个月。能不能活下来,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谢……谢营长不杀之恩!”愣娃和栓柱磕头如捣蒜,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李枭转过身,面对全营六百多号人,声音沙哑而有力:
“都给我听好了!”
“在我李枭的营里,没有先来后到,没有土匪流民。穿上这身皮,就是把脑袋拴在一个裤腰带上的弟兄!”
“谁要是觉得以前跟着我有功,就可以骑在别人头上拉屎,赖皮狗就是下场!”
“谁要是觉得受了委屈就想跑,这次我不杀,下次,定斩不饶!”
“虎子!把那剩下的肉汤都端出来,把库存的杂粮面都拿出来!今晚不睡了,全营会餐!吃饱了,明天给老子往死里练!”
“是!”虎子大吼一声。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营长威武!”
紧接着,四百多个新兵齐声高呼:“营长威武!营长威武!”
那声音震散了夜空的闷热。
李枭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这群终于被捏在一起的士兵,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支队伍,终于不再是土匪窝了。
虽然代价是一颗老兄弟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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