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小女孩
祁峥看了祁晏一会儿，点点头：“你素来有分寸，祖父信你。但除了有分寸之外，还要有决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起身，走到祁晏身边，拍了拍孙子的肩膀：“晏儿，路还长。有些人和事，错过了是可惜，但强留了是祸害。”
说完，他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祁晏一个人。
他重新拿出那枚荷包，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烛台边。
火苗跳跃，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
只要不危及国公府，他其实愿意帮她一把。
毕竟是自幼相识的情分，她如果真遇到难处，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可如果这帮忙，本身就是个套呢？
他盯着荷包上那对歪歪扭扭的鸳鸯，忽然想起洛晴川说过的话：“看人要看根底，做事要算长远。”
杨家的根底，早就摆明了。
长远，他如果心软，害的是整个国公府。
祁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犹豫已经散了。
他抬手，把荷包凑向烛火。
“世子！”门外突然传来小厮秀成急促的声音，“有事禀报！”
祁晏手一顿，收回荷包：“进来。”
秀成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压低声音道：“方才后门有个婆子递话，说是杨小姐托她传的。”
祁晏眼神一冷：“什么话？”
“那婆子说，杨小姐最近处境不好，像是有人要害她。想问世子能否能否见她一面，说几句话就好。”
书房里霎时安静。
烛火噼啪一声，炸开一朵灯花。
祁晏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枚荷包，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那婆子人呢？”
“还在后门等着回话。”
“带进来。”
秀成一愣：“世子，这……”
“带进来。”祁晏重复一遍。
秀成不敢再多说，连忙退出去。不多时，领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穿着粗布衣裳，看起来像是哪个府里的杂役。
那婆子进来就行礼，赔着笑：“世子爷安好。老奴见过世子爷。”
“谁让你传话的？”祁晏打断她。
婆子一愣：“是杨小姐身边的丫鬟，叫翠儿的。老奴从前在杨府做过工，认得她。她说小姐近来总做噩梦，像是有人要对她不利，想请世子爷过去一趟。”
“杨小姐为什么不自己递帖子？”祁晏问得直接。
婆子噎住了，支吾道：“这……小姐说，如今两家关系微妙，怕递了帖子世子爷为难，所以才……”
“所以才让你一个外人，偷偷摸摸传这种不清不楚的话？”祁晏的声音冷下来，“你说有人要害她，是谁？怎么害？证据呢？”
“这……老奴也不知道，翠儿没说清楚……”
“那翠儿现在哪里？”
“在杨府……”
祁晏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也就是说，你传这话，既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全凭一张嘴？”
婆子脸色变了，连忙跪下：“世子爷明鉴，老奴不敢胡说！确实是翠儿托我传的，老奴也是好心。”
“好心？”祁晏居高临下看着她，“我看你是收了银子，替人办事吧。”
婆子身子一颤，不敢接话。
祁晏不再看她，转头对秀成道：“把人捆了，关到柴房。明日一早，连人带话，原封不动送去杨府。就说，这人假借杨小姐名义，到我府上散布谣言，请杨家人严查。”
秀成倒吸一口凉气：“世子，这不就等于撕破脸了？”
“脸早就撕了。”祁晏语气平淡，“他们敢用这种下作手段试探，我还给他们留什么面子？照做。”
秀成不敢再劝，连忙叫人进来，把那哭天喊地的婆子拖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祁晏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荷包，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毫不犹豫地把它扔出窗外。
荷包落在院里的石板上，悄无声息。
……
白鹭书院下学的钟声悠悠传来，洛晴川收拾着书袋。
刚踏出书院的侧门，国公府来接的马车已在柳树下等候。
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见洛晴川出来，忙搬下脚凳：“姑娘今日下学比往常晚了些。”
“与先生多讨论了几句。”洛晴川提着裙摆上了车，帘子落下时，她瞥见书院墙外几只麻雀正争抢着什么。
这平凡的人间烟火气，对她这个曾在修仙界经历过血雨腥风的人来说，有种说不出的珍贵。
马车缓缓驶向卫国公府，洛晴川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体内灵力缓缓运转，虽然这副身体的资质远不如她原来的仙躯，但好在根基还行，加上她数百年的修炼经验，进展还算顺利。
“姑娘，到了。”车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洛晴川睁开眼，卫国公府气派的朱红大门已在眼前。
门房见是洛姑娘回来，忙不迭地开门迎候。她点点头，径直向内院走去。
夕阳西下，国公府内已点起了灯笼。
穿过曲折的回廊，绕过假山水池，膳厅的灯光从窗子里面透出来，隐约能闻到饭菜的香气。
洛晴川摸了摸有些空荡的肚子，加快了脚步。
就在她即将踏上膳厅台阶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廊柱后钻了出来，怯生生地拉住了她的衣袖。
洛晴川一怔，低头看去。
拉住她的是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鹅黄色衫子，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用红绳扎着。小脸有些瘦，但眼睛很大，此刻正眨巴着望向她，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你是？”洛晴川微微蹙眉，脑海中飞快搜索着记忆。
眼前这个小女孩，她一时想不起是谁。
小女孩见她似乎没认出自己，眼神黯了黯，小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细细的：“晴川姐姐……”
这一声称呼让洛晴川心头一动。
她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仔细端详那张小脸。
眉宇间似乎有些熟悉，尤其是右眼角下那颗小小的痣。
记忆的闸门忽然打开。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她刚附身在这具身体不久，一次从书院回府的路上，碰见一群小乞丐在街角争抢半个馒头。
其中最小的那个女孩被推倒在地，哭得满脸是泥。
洛晴川本来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在修仙界见惯了生死，凡人疾苦早已难动摇她的心。
但那一刻，她还是让车夫停了车，上前驱散了那群大孩子，将小女孩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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