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3：祁战
洛晴川睁开眼，眸中情绪复杂。
她拿起最底下那套莲青色遍地金通袖袄，配着深碧色缎裙，庄重又不失华美。
“你父亲他，”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总是记得这些小事。”
祁峥微微笑了：“对父亲而言，关于母亲的一切都不是小事。”他顿了顿，“母亲可还喜欢？”
洛晴川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父亲还留下什么话？”
祁峥沉吟片刻，轻声道：“父亲说，您当年换下罗裙穿上戎装时，曾说过：‘待山河无恙，定要穿最美的衣裳，看最美的花’。这话被躲在门外的父亲听去了，他记了一辈子。”
洛晴川的手微微一颤。
她记起来了。
那是在一次惨烈的守城战后，城中物资匮乏，她将自己的首饰衣裙全部变卖，换了粮食分给百姓。
对着空空如也的衣箱，她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那时她才二十出头，祁战也不过是个青年将领。
他们成婚不过三年，却已并肩经历了无数次生死。
“那个傻子……”洛晴川喃喃，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
“母亲，试试吧？”祁峥小心翼翼地问，“哪怕只在府里穿穿也好。”
洛晴川沉默良久，伸手取出了那件天青色的软烟罗襦裙。
衣料很轻，在手中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这颜色选得好。”她说。
祁峥眼睛一亮：“父亲留下的笔记中说，母亲最爱天青色。说这颜色像雨后的天空。”
洛晴川抱着衣裙，走到书房内侧的屏风后。祁峥识趣地退到门外等候。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屏风后传来细微的声响。
祁峥垂手立在门外，心中竟有些紧张，如同孩童时期期待得到夸奖一般。
屏风被轻轻移开。
祁峥抬头望去，瞬间怔住了。
天青色的襦裙如流水般垂落，银线绣的白鹭在裙摆展翅欲飞。
洛晴川将常年束起的长发松散下来，斜斜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
那一瞬间，祁峥仿佛透过时光，看见了父亲口中那位洛家的嫡长女。
明艳，聪慧，骨子里带着傲气，却又真心爱着一切美好的事物。
“像吗？”洛晴川问。
祁峥喉头哽了哽，郑重地点头：“像。父亲如果能看到，定会欢喜。”
洛晴川走到铜镜前，望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十七岁的容颜，配上这身属于少女的衣裙，美极了。
她轻轻转了个身，裙摆漾开一圈涟漪。
“确实好看。”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祁峥听，还是说给那个记忆中的祁战听。
祁峥悄悄拭了拭眼角，笑道：“其余几套母亲也试试？父亲留下的图样里，还有几套秋装和冬装，用的都是如今京城最时兴的料子。”
洛晴川却摇头：“这一套就好。”她顿了顿，“后日书院有诗会，我便穿这身去吧。”
祁峥惊讶：“母亲不是说在书院都穿学子常服？”
“偶尔破例一次也无妨。”洛晴川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悠远，“你父亲既然准备了这么多，我总不能辜负他一番心意。”
她转身看向祁峥：“拍花子一案，你尽管上奏。如果有需要，我可将今日的细节详细告知。那些孩子的安置也要盯紧，别让衙门敷衍了事。”
“儿子明白。”
洛晴川点点头，又看了眼身上的衣裙，忽然笑了：“这裙子好看是好看，只是行动不太方便。明日我还是穿回常服。”
祁峥也笑了：“好。母亲喜欢什么时候穿就什么时候穿。”
“母亲，”祁峥轻声说，“父亲如果在天有灵，一定会欣慰。”
洛晴川望向窗外，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
月色清明，透过雕花窗洒在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洛晴川翻了个身，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祁峥说的那些话。
“父亲说，您当年换下罗裙穿上戎装时，曾说过‘待山河无恙，一定要穿最美的衣裳，看最美的花’。”
原来他都记得。
洛晴川闭上眼，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忽然如潮水般涌来。
祁战第一次送她衣裳，是他们成婚那年春天。
他偷偷托人从江南带回一匹烟霞色的软缎，献宝似的捧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晴川，这颜色衬你。”
那时她笑他：“军中将领，哪能穿这样娇气的颜色？”
他挠头，憨笑：“总有不打仗的时候。”
后来确实有过几年太平的日子。
她穿过那身烟霞色的裙子，和他一起去城外踏青。春日的桃花开得正好，他摘了一朵簪在她鬓边，看了许久，轻声说：“真好看。”
那朵桃花早已凋零，说那句话的人也早已不在了。
洛晴川睁开眼，眼角有湿意。
她抬手抹去，自嘲地笑了笑。在修仙界，她以为自己早已看破生死，心硬如铁。
可原来有些情绪，只是被埋得太深，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次日清晨，祁峥来请安时，见母亲眼下有些微青。他小心翼翼地问：“母亲昨夜没睡好？”
“没事。”洛晴川已恢复平日的从容，只是声音比往常柔和了些，“峥儿，今日带我去看看你父亲吧。”
祁峥一怔，随即郑重地点头：“是，儿子这就去安排。”
马车从国公府侧门驶出，天刚蒙蒙亮。
祁峥亲自驾车，只带了两个贴身亲卫骑马随行。
洛晴川坐在车内，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襦裙。
祁战的墓地在城西三十里的祁家祖坟。
那里依山傍水，风水很好。
马车行驶了半个时辰，穿过一片松柏林，便到了坟园入口。
祁峥先下车，伸手扶洛晴川下来。
晨雾还没有散尽，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旁的松柏苍翠欲滴。
“父亲就葬在最东边那处。”祁峥引着路，声音放得很轻，“他说过，喜欢每天第一缕阳光照到的地方。”
洛晴川默默跟着，脚步踏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的心跳不知为何有些快，像是近乡情怯，又像是真的怕面对什么。
转过一道弯，一座青石墓碑映入眼帘。
碑上刻着：先考祁公讳战之墓。
墓碑前打扫得很干净，供桌上摆着新鲜的果品，香炉里的香灰还是温的。
显然经常有人来祭扫。
洛晴川在墓前三步外停下脚步。
祁峥看了看母亲，轻声说道：“儿子去那边等着。”说完便带着亲卫退到远处松林边，背过身去，留给她独处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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